不如我们重新来过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凯凯你是世界的瑰宝😂所以跟身高成正比是有多长?妈呀我数学不好算不过来了😂

潇洒的胡椒面君:

刚刚被退回了(要求投动画区),重发😂


跨界合作的蔺靖水墨动画片!

惊喜不惊喜!意外不意外!开心不开心!

社会你飞姐 @Flying 开了个纯手工制作动画的脑洞,然后我们俩就商量剧情、分镜、BGM啥的,做完策划之后,她一个人画完了这整个视频,每一个“动画”效果都是用一层层图叠加出来的。(所以请大家排队去送膝盖骨尾椎骨头盖骨……

前面之所以说爆肝是因为昨天总共是做了三个视频,剪完这个以后去剪的送外卖。本来说这个先闷一阵子再放出来,后来飞飞看了成品,说不行忍不住炫耀了(我也憋太辛苦了)。

 

Indigo_殷笛歌:

你要我的小心心❤吗?

2p合鸟主闭眼…… 画到后面觉得闭眼比较害羞可爱一点,就又画了一版……


*另外有好心的小天使能给我这个入坑太晚的推点文儿看吗……

对粉丝亚文化的感想

作者说得好好,转一个

纳兰妙殊:

每次一些粉丝们搞出什么集体活动,都是大型羞耻现场,其甚者宛如邪教教徒集体发作。然而身在其中的人就像被透明穹顶罩住一样,懵然不知,反而引以为荣。凡是对她们喜欢的偶像的电影电视剧提出批评意见的人,都是黑子。为什么不肯相信、承认这个电影电视剧确实糟烂?因为“在所有团结的催化剂中,最容易运用和理解的一项,就是仇恨。



当我们在群众运动中丧失了自我独立性,我们就得到了一种新自由--一种无愧无疚地去恨、去恫吓、去撒谎、去凌虐、去背叛的自由。这毫无疑问是群众运动的部分吸引力所寄。在群众运动中我们获得了干下流勾当的权力。



而且粉丝们都有“我不听我不信”大法。有时会奇怪:她们真的不明白自己正在丑态百出吗?



 但凡“忠实信徒”都具有“闭眼掩耳”的能力,对“不值得看或听”的事不屑一顾,而他们所以能够无比坚定不移,力量亦是源于此。


一种教义的有效性不由它的奥妙性、崇高性或正确性决定,而是取决于它把个人隔绝于其自我及世界的彻底程度。





就像所有大型群众活动一样,这种狂热浪潮里很糟的一点是抹杀自我。


我私人认为健康的态度是这样的:


——是的,我喜欢你这位演员,但如果你演了烂片烂剧,我一定会尊重我自己的审美和智识,给出公允的评分。如果你做了蠢事,我也不会强行找理由护短。


——再著名的导演、演员的作品,都需要接受市场和观众的检验和审判。不去干扰这种检验,尊重承认这种检验的结果,也是对你的职业的尊重。




好的爱是让人变成更好的自己,这道理谁都知道。如果一种“爱”让人变成浑身戾气、把全世界当做假想敌怼天怼地、在微博等公共言论场所满口脏话的人,这是爱吗?是毒药吧。


很有趣的是,好多粉丝把自己比喻成爱豆的“亲妈”。但如果真的出现这样一种母亲——儿子考试成绩不好就骂老师骂学校骂监考老师,总之一切都有错只有我的宝贝儿子没有错,听到有别的班老师批评自己儿子就要过去骂人,在公共场合以外人听来肉麻的昵称乳名称呼儿子,口口声声“我们家宝贝多么好多么好”,在家里则全家人不许有一句话提到儿子的缺点,谁提谁就要被痛骂一顿、赶出家门——谁都会觉得这当妈的又蠢又low又疯、溺爱到失去理智,她们也会把这种亲妈嘲到死。


但这并不妨碍她们自己在做着这种可怕的“亲妈”,并认为要当亲妈就得这么当,是“行规”。


是非不明的“爱”,是对被爱者和爱人者的双重侮辱。




其实这些十几二十岁年轻人对这种“群体”和“群众运动”的依附与狂热,相比位于鄙视链底端的老年人广场舞群体,并无本质上的差别。



一个新兴群众运动赖以吸引和维系追随者的,不是主义与承诺,而是能不能提供人们一个避难所,让他们可以逃离焦虑、空虚和无意义的生活。


所有形式的献身、虔诚、效忠和自我抹杀,本质上都是对一种事物牢牢攀附——攀附着一件可以带给我们渺小人生意义和价值的东西





这些粉丝群体里还是有“理智粉”,我也遇到过,但这些人唯有沉默与苦笑。



 一个群体的性格和命运,往往由其最低劣的成员决定。





以上引用均来自埃里克·霍弗的《狂热分子》。哦,还有这句——



一个人愈没有值得自夸之处,就愈容易夸耀自己的国家、宗教、种族或他参与的神圣事业







美国队长的精神核心是——自由。谁反自由他就反对谁。


有自由才有尊严。我想,如果一种爱里没有自由和尊严,那这种爱就不值得一爱。


如果一种群体里没有自由言论和自由意志,那么也不应该有我。


不该有任何一个希望葆有尊严的人。

田木田木:

一个手把手教你排内页的干货教程


适合无料们自力更生,丰衣足食


适合没有经验的人阅读。提供快印a5预设数值参考。


当然有预算的太太还是建议找版工


因为最近有几个太太问接不接无料然后决定写的这个。毕竟无料基本上是白送。也不是人人都土豪。个人一直是建议无料选择无偿或者自己动手。qwq。希望能有帮助。


(准备睡了发现忘记加导出部分了,,别打我,大晚上写的糙了点。等我起床补充一些细节)

【目录】江漪的这些年来

江漪_:

2016.6 至今




【谭赵】


中长篇:



红豆(序)


红豆(一)


红豆(二)


红豆(三)


红豆(四)


红豆(五)


红豆(六)


红豆(七)


红豆(八)


红豆(九)


红豆(十)


红豆(尾声)





人间夜雨(一)


人间夜雨(二)


人间夜雨(三)


人间夜雨(四)


人间夜雨(五)


人间夜雨(六)


人间夜雨(七)


人间夜雨(八)


人间夜雨(九)


人间夜雨(十)


人间夜雨(尾声)


人间夜雨后记:巴山夜雨涨秋池





短篇:


单车与十九岁半


十年心事夜船灯


北京,北京


你与风花雪月


论波斯猫与谭宗明的不兼容性


你不来与我同居


酸菜先生


少年游




【黄曲】


中长篇:


孤帆连夜(一)


孤帆连夜(二)


孤帆连夜(三)


孤帆连夜(四)


孤帆连夜(五)


孤帆连夜(六)


孤帆连夜(七)


孤帆连夜(八)


孤帆连夜(九)


孤帆连夜(十)


孤帆连夜(十一)


孤帆连夜(十二)


孤帆连夜(十三)


孤帆连夜(十四)


孤帆连夜(十五)


孤帆连夜(十六)




短篇:


归舟(《孤帆》番外)


你来人间一趟


酒神和他的情人


北国之春(上)


北国之春(下)




【胡靖】


中长篇:


 群马(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诞生(一)


(二)


(三)


(四)




短篇:


以梦为马*


续·清安巷


结发受长生


地铁上靠人肩膀睡是怎样的体验?


不朽乌木




【贺陈】


中长篇:


爱人【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短篇:


不灭的月亮


 丰饶之海


续·迟来的子弹*


和平桥北(上)


(下)


续·请你埋葬我




【凌李】


短篇:


唯院长与维他不可辜负


崂山白花蛇草水到底什么味?


他会种下一只猫




中长篇:



君知无(一)


君知无(二)


君知无(三)


君知无(四)


君知无(五)


君知无(六)


君知无(七)


君知无(八)


君知无(九)


君知无(十)


君知无(十一)


君知无(十二)


君知无(十三)


君知无(十四)


君知无(十五)


君知无(十六)


君知无(十七)


君知无(十八+尾声)


君知无后记


君知无番外




【荣方】


鹿回首




【凌赵】


南方少年(上)


(中)


(下)




【胡方】


同心爱者不能分手(一)


(二)


(三)


(四)




【庄季】


 漂洋过海去睡你


白T哥哥 正文


番外


我们仍未知道当天庄医生是否生还


冥府之路




【洪季】


停船暂借问




【贺周】


生鱼片先生和蒜爆鱼先生的一次晚饭


太阳照在泥湾河上




【蔺靖】


风流子弟




【楼诚】


短篇:


你的名字


 致爱丽丝


最长的旅途


续·旅途故乡*






中长篇:


醉明月(一)


醉明月(二)


醉明月(三)


醉明月(四)


醉明月(五)


醉明月(六)


醉明月(七)


醉明月(八)


醉明月(九)


醉明月(尾声)




棠棣之花(一)


棠棣之花(二)


棠棣之花(三)


棠棣之花(四)


棠棣之花(五)




【东凯】


一无所有


山鬼


思公子兮




【多cp】


爱人说


明诚的奶茶店




【海的故事系列】


孤独之海·黄曲


丰饶之海·贺陈(上)  (下)


迷雾之海·荣方


遥迢之海·谭赵


永恒之海·楼诚




【谭赵时光齿轮系列】


岁月如歌


命悬一线


等待惊鸿

我比较笨拙,不知道说什么好,也没有什么才华可以写文剪视频画画什么的为楼诚做更多的事,但楼诚是我的第一对同人cp,是初恋一样的意义。大家都说人是善于遗忘的,没有什么感情是可以永垂不朽的。但是我这人比较固执,对人与人之间、人与物之间的感情都比较执着,所以是可以爱很久的人。会一直爱下去,努力地爱下去!就算将来遇到再多的事,我都依然会记住他们,记住你们,永远都不会忘记!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Prof.Indigo_Alpha:

一张儿童画。

投食梗,因为我想吃糖葫芦儿了。

全图见p2,谁能想到当时我只是想画个蓝天白云玩玩儿,最后不知怎么的画起了cp……

 

[楼诚]碳水化合物七种

Loeyce:

汤圆圆:







楼诚短篇集《碳水化合物》系列,由 @芦萧可与歌 、 @特能苏 和汤圆圆(啊这篇见证了我改名)同写。每篇以一个主食为线索,没有时间线/风格的关联,各自独立。












我将你的背影留给我自己












“明楼!”明楼正要进茅厕,被老梁远远地喊住。老梁拄着根棍儿,拖着一条坏腿,一脚高一脚低地挪过来,把手伸到明楼外套的口袋里。口袋重了一重,他放了个什么东西进去。老梁贴到明楼耳边,“没吃东西吧?给你留的。快吃,一会儿还劳动呢。”明楼轻轻点点头,“谢谢。”老梁一拍他肩膀,“都这时候了,谢个啥。”拖着那条腿,又一脚高一脚低地走了。




明楼手插到口袋里,一个馒头。




馒头,他弟弟喜欢吃的。明楼不爱吃馒头,比馒头精细的主食有得是。




他弟弟进明家第一天,佣人喊大家吃饭,他弟弟走到饭桌边就不动了,他姐姐明镜看着他弟弟,“阿诚,坐下吃饭呀。”阿诚问:“我也坐吗?”明楼微笑,“你也坐,以后你都跟我们坐在一起吃饭。”阿诚小心地点点头。一顿饭,阿诚没夹过菜。明镜说:“阿诚,吃这个,红烧肉。”“阿诚,吃青菜。”阿诚只点头,“好。”“好。”就是不伸筷子。明楼把菜夹到他碗里,明楼夹多少,他吃多少。他以前老挨饿,明楼不敢让他突然吃得太油腻,夹的多是青菜。掉到地上的菜,他用手捡起来就往嘴里塞。




阿诚是明楼在路上捡的。阿诚在街上走着走着,突然间倒在地上,明楼刚好路过,把他带回家,找来医生给他检查,医生说没有大碍,就是饿晕的。浑身都是被打的伤痕,连脸上都有,还饿晕了。等他醒来,明楼问了几句,事情就清楚了。他叫阿诚,是明家佣人桂姨的养子。从此这孩子归明家养,桂姨再没在明家出现过。




第一顿饭后,明楼跟阿诚说,在家里吃饭,大家都是自己夹菜给自己吃,“老让我给你夹到碗里,倒显得我像是服侍你的,你说是吧?”阿诚点头,两只大眼睛黑亮,圆溜溜的。明楼摸摸他的头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过你在长身体,要多吃肉,吃蛋,多喝牛奶,每天都要吃够一定的分量。”




阿诚的个子慢慢长起来,吃饭、说话也慢慢像个明家人,不慌了。吃过那么多花样,他最喜欢的还是馒头,他从小习惯了。桂姨不准他上桌吃饭,她剩下什么他吃什么,等他吃上饭,饭早就凉了。他在桂姨家,最奢侈的盼望就是早上,馒头刚蒸出来,热气腾腾,有时候桂姨心情好就给他一个。要是能再配上榨菜,那就算过年了。他什么都吃不下的时候,给他蒸几个馒头,他就又有胃口了。“大哥,家里的馒头比别处的都好吃,特别软。”他说。




那是当然。明楼知道他喜欢吃馒头以后让厨师花大力气改进的。




明楼在茅厕的坑上蹲下,掰开老梁给他的馒头。




他弟弟长大,比他漂亮,比他优秀。二十多岁去苏联,全世界顶级的军校学习。明楼给他送行,说:“我们家三个,你的出息最大。我是没去过伏龙芝,明台这小子吃喝玩乐,我看他也没戏。”阿诚摇头,“大哥,我永远也比不上你。”手一松,行李落到地上,他靠过来,脸埋在明楼肩头。明楼轻轻地拍一拍他的背,张开的手掌覆在他背上,摸得出蝴蝶骨。




他不是没有觉察。他弟弟读他读的书,入他入的政党,走他走的路,信他相信的人,闷不吭声,那双大眼睛只管看着他,刀山火海,枪林弹雨,也只管跟他去。若不是他确确实实地在他怀里,他实实在在地摸着他骨头支棱出来的背,这样一颗心,这样一个人,即便以明楼的自信,都要受宠若惊,不敢相信这么好的人,上天竟给了自己。




他写信来:“大哥,我想家里的大肥猫。”




家里没有大肥猫。只有一次,他回到家没多久,听见别人惊呼他座椅底下藏了一只猫,好肥,端坐着。佣人说是跟在他身后,闲庭信步走进屋的,“以为是大少爷捡的,就放它进来了。”明台说它那么胖,肯定怀孕了。阿诚说一定是看明楼跟它体型差不多,所以跟明楼特别亲。大了,开始不拿他当回事,敢涮他。那肥猫不知从哪儿来,在明家踱了几圈,又不知去哪儿了。




大肥猫思来想去一夜,还是美,给“我想大肥猫”美得不行了,从床上跳下来。




他弟弟看清他的身形就跑起来,跑到他面前,“大哥,你怎么来了。”他把两只沉甸甸的袋子塞到他弟弟手里,“来看看你,给你带点吃的。瘦成这个样子。”语气有点责备。




青年挺直得像旗杆,头发剃得露出青色的头皮,的确是战士的样子。可那双眼,那双眼啊,永远的小孩儿似的,圆圆的,闪着水光,带着笑意注视他良久。假若是个女孩子,这般气氛,就该接吻了。他的手指垂在腿边,搓动几下,最终抬起手,摸一摸他弟弟的头发。




阿诚请假出来,和明楼呆了一天。到时间,阿诚往学校里走,明楼在校门口目送他。他几次回头,明楼都在原地,他手朝明楼身后扇动,意思是让明楼回去,明楼不动,站在那儿,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为止。




应该亲他的。明楼嚼着发硬的馒头,想起那天。在学校门口不亲,也该把他带到旅馆房间里,随便躲在哪里,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亲他一下,或者亲上很久。




后来他们俩卧底汪精卫伪政府,他虚与委蛇,与情报处长汪曼春约会。第一次约会,晚上回家,他弟弟在他房里等他。“大哥,约会怎么样?”偏要强调“约会”两个字,孩子气。他突然就起了坏心,微笑说:“葡萄美酒,花前月下,还能怎么样?”他弟弟站起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大哥喝了酒,早点休息,免得明天起来头痛。”明楼笑着拉住他弟弟的胳膊,“走什么。你大哥没吃好,西餐吃不惯,想吃宵夜。”“花前月下,秀色可餐,看美人也该看饱了,还要吃什么?”还要往外走。明楼一使劲,把人带到自己跟前,箍住他,“要说吃,还是喜欢吃馒头。也不知道谁害得,非要吃馒头,心里才踏实,吃什么牛排啊、意面啊,总觉得没着没落的。”“哼。”听上去不乐意,嘴角却翘起来。




隔壁坑位传来呻吟声,到了这把年纪,多有这令人尴尬的毛病。




明台在他们俩之后,也干上了军统和共产党的双面间谍。一次行动,阿诚为了补救明台的过失挨了一枪,子弹贯穿他肩膀。除了他们两个,谁都不知道,也不能知道阿诚挨这一枪,包括明台。他们在明楼房里偷偷地上药,像他们之间的许多事一样,是这个世界的秘密。伤口愈合,留下圆形的疤,他的大拇指摩挲他弟弟的伤疤,缠绵、沉默,似一个吻。




阿诚救的第二个明家人是明楼。明镜被汪伪政府的藤田芳政挟持,他们三兄弟去解救,阿诚挡在明楼前面,接住藤田的两枪。他将耳朵靠在他弟弟唇边,听见微弱的声音:“大哥,我把自己给你了。”他弟弟躺在他怀里微笑。他流了满脸泪,“是,是。阿诚,跟我说说话,跟我说说话。医生马上就来了。”




他给他弟弟唯一的亲吻,是在他弟弟即将断气的时候。明镜和明台看着他将唇印上他弟弟的额头。




明台生了一个小孩儿,明镜结了婚,没生子。他们家就他一个人打一辈子光棍,没娶妻,没再谈过恋爱。他四十多岁时,明镜问过他一次,他说:“大姐,我的心死了。”




他总是梦见那个孩子圆圆的大眼睛,吃着馒头,眼泪便饱满得珠子似的,一颗颗地滚落;梦见铺天盖地的书信,像雪片在他周围飞舞,小孩子稚拙的笔画,密密麻麻,只是“大肥猫”三个字;梦见他弟弟笑着,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来,跑啊跑,不论跑多久,都还是离得那么远,不能靠近一点点;梦见他们面对面站着,他想伸手触摸他的脸,想贴近他吻他,却抬不起胳膊,动弹不了身体,不管他怎样用劲,就是纹丝不动。




“让我们共同敬祝:全世界人民心中最红最红的红太阳,伟大的导师,伟大的领袖,伟大的统帅,伟大的舵手,我们最最最最敬爱的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广播响起,该劳动了。明楼急得把馒头全咬进去。




明镜夫妇俩虽是老牌资产阶级,上面的保护来得比较及时,赶在红wei兵来到之前,先派了一队红wei兵把他们家围住,以接管之名,行保护之实。明台家也被结结实实地抄过两次。明楼在大学教书,是知识分子,被下放干校劳动改造。今天明楼挨罚,没干完不许吃饭,干完活饭也没了。




明楼咽下最后一口,起身提上裤子,从坑两边的砖上走下来,眼前一黑,听不见声音,只感觉到世界摇摇晃晃。摇晃一阵,也不摇了,彻底失去知觉。




又过很久,睁开眼,天地间什么都没有,没有物体,没有声音,有的只是一片洁白,光均匀而柔和地照亮着这片纯粹的白。天边出现一个黑点,越来越大,是一个人向他走来。他看清了,是他弟弟,他弟弟也看清了他,欢呼雀跃着跑来,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一样。这次又不一样,他弟弟越跑越近,他俩之间的那一段路是可以跑完的,他虽然还没动,却知道这次他有力气,想抱他弟弟便可以抱。他的心活过来了。




挺直得像旗杆的青年,闪着水光的眼,笑得像第一次吃到明家好吃的馒头一样,两排牙都露出来:“大哥,你来啦。”




留在他心里的旗帜飘扬多年,终于尘埃落定。











本篇:馒头。出题者: @芦萧可与歌 












路遥远  我们一起走












“阿诚,起床了。”经济学院的明老师喊法学院的明老师。




经济学院和法学院各有一个明老师,都是所在学院的镇院之宝,倒不是因为研究水平和教学水平,论资排辈,他俩还浅。全校学生,不管什么专业的,都抢着选他们开的公选课,教室后面贴墙站着听的学生都不止一排,年年如此。曾经有过一个愣头愣脑的女学生,在上课前问阿诚:“老师,我能不能给你拍张照?”阿诚微笑着问:“拍照?为什么拍照?”“因为你好帅啊。”阿诚在课上说:“大家想拍我呢,对我是一种赞美,你们实在想看呢,我可以在微博上多发点自拍照。毕竟,自拍嘛,这世界上没有谁能比一个人自己更了解他适合什么角度,你们趁我不注意的时候拍我,我很容易发挥失常的。大家相互体谅,理解万岁,啊,理解万岁。”




阿诚在被子里缩成一团,闭着眼应一声:“嗯。”一动不动。明老师笑一下,“吃饭了。”阿诚闭着眼,从被窝里朝向明老师出声的方向伸出右手,明老师握住他的手,他一拉,把明老师拉得扑到床上。明老师支起两条胳膊,趴在阿诚身上。阿诚睁眼,对上明老师的眼睛,“一起睡。”




不可描述




阿诚下班回家,听到厨房里做饭的响动,走过去靠在系着围裙的明老师身上,“大哥,人没事了。”明老师把火关了,应道:“嗯。”阿诚撅嘴,“可算完了,好多天没懒觉睡。”明老师一只手拿着锅铲,一只手抱住阿诚,笑笑,“苦了我们阿诚,晚上多吃点儿,我给你做了好吃的。”




陈堃从看守所的大门里走出来,被剃光的头发现在长成寸头,面容极其疲倦。阿诚把两只纸袋提到陈堃眼前,微笑道,“新衣服,去晦气。”陈堃笑一笑,抱住阿诚,三人无话。半晌,明楼道:“别抱了,再抱我要有脾气了。”陈堃笑着松开手,“谢谢明楼哥,把他还你。”明楼抿嘴笑,“知道分寸就好。带你去个澡,再吃点儿东西。”




陈堃换上新衣服,阿诚问他:“吃点儿啥?”“牛肉面。”陈堃解释:“在里面吃得不好,我天天晚上睡不着,惦记牛肉面。”




陈堃是甘肃人,就是他告诉阿诚,正宗的吃法,牛肉面是牛肉面,拉面是拉面,没有牛肉拉面这一说。他们习惯早上吃牛肉面,上大学那会儿,食堂早上不做牛肉面,阿诚午饭常跟陈堃去吃面,晚上陈堃是不吃牛肉面的。明楼和阿诚这辈子没操心过钱的事,阿诚出国读书,首要的考虑是要和明楼住在一起。陈堃成绩不比阿诚差,却从没有想过毕业以后除了工作,还有别的出路,他上大学以后就不问家里要钱了。陈堃吃得起的最好的伙食,就是牛肉面,幸好一食堂的牛肉面肉真的不错,分量也实在,阿诚跟着陈堃老吃这个,日子不难过。陈堃不做律师,去揭黑,在他们班同学里现在也还是算清贫的。陈堃做出转行的决定,和阿诚说过。阿诚说:“这条路挺难的。”




阿诚选定法学作为他终身的志业时,明楼也说过:“这条路不好走啊。”阿诚说:“干不下去了就回家,给明老师做饭。”明楼说:“这下我不知道该盼你理想实现还是盼你理想别实现了。”




面一端上来,陈堃就饿狼一样扑上去,阿诚和明楼对视一眼,等他先吃饱。陈堃吃光他面前那碗,阿诚把自己那碗推向陈堃那边,“你吃吧,我俩来的路上吃得挺好。”陈堃点点头,夹起面条,吸到嘴里。




“严刑逼供倒是没有,就是恐吓你,精神上折磨你。”陈堃抹抹嘴,“我懂法呀,又不怕他。别的我都受得了,就是馋得受不了。”




“回北京先休息一段时间?”阿诚问。“嗯。”陈堃说,“书都没收了,唉。”阿诚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陈堃笑说:“哎,劫后余生,咱们仨合个影吧。”




三个人找面馆老板用手机给他们拍了张照。陈堃坐到明楼和阿诚那边去,三个大男人坐两张椅子,阿诚往里挤,明楼的手搭到阿诚臂上,好多腾一点儿地方出来。陈堃虽然外形不如两兄弟儒雅风流,见惯了风浪,从容气质倒不输给他俩。阿诚把这张照片看了又看,舍不得挪开眼睛,趁陈堃走开,附在明楼耳边说:“明老师,我们俩搂搂抱抱的照片太少了。”











本篇:流漏面。出题者: @芦萧可与歌 












亲爱的母亲,这是什么道理












这是明台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回中国。




明家家训甚严,家中诸子无人不会说中国话,无人没背过《论语》、《孟子》、《庄子》,却从没有一家人一起回过国。明楼带明诚回过上海,那时候明台也想跟来,他们俩没答应。明家四姐弟,大姐明镜、大哥明楼是亲生的,明诚和幺弟明台是收养的。明诚刚成年就被明楼拐上床,两个人出门旅行,正好躲开家里人,自然不带明台。这次回国是明台起的头,他要参加一个什么中美青年论坛,会场设在北京,趁着这个机会,打算把中国走一走。他一口一个“阿诚哥”,磨阿诚跟他一起旅游,正巧明楼也想回来见几个朋友,三个人就结伴了。




明楼和阿诚坐头等舱,明台和参加论坛的学生们一块儿坐在后面。降落时,阿诚忽然唤明楼:“大哥。”“嗯?”阿诚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大地,“爸爸是不是没有回过国?”明楼迟疑一下,“从我们移民美国以后,是的。”




明父做历史学,在故宫博物院有些故友,明台在青年论坛开会的时候,明楼和阿诚就去故宫拜访那些老人家。老人家们是故宫的顾问,永不退休,时不时地来给年轻的工作人员讲讲古瓷、古书画、古家具,讲它们有什么讲究,讲制作它们的匠人怎么虔诚。两个人在那里一坐,一下午就过去了。时间在这里流逝,都比在别处的流逝庄重。没有课听的时候就逛故宫,几个大殿虽然拥挤,珍宝馆的游客就少很多,可以从从容容地看。明楼和阿诚那几天把故宫好好看了一遍。大都会博物馆固然很好,讲英语的地方,终究觉得隔了一层。明家大人让背的那些书,等待的就是这样的时刻,当他们回来,走在几百年前留下的砖石上,那些方块字就复活了。那是血脉中的亲近。




青年论坛结束,明台到两个哥哥住的酒店来,“阿诚哥,你不和大哥住一间吗?”明楼没订双床房,房间里只有一张大床。“呃,明台啊,你现在会开完了,下一步去哪里?”阿诚问。




明台说:“大哥,阿诚哥,你们去不去看世博会?”明楼摇头,“太挤了。你想去?”“嗯,我和朋友一起去。”阿诚问:“朋友?”明台说:“论坛刚认识的。”阿诚笑说:“男生女生啊?”明台说:“女孩子。”阿诚说:“哟!有照片吗?你们这种活动,最起码闭幕的时候会合个影吧。给我们看看长什么样。”“哎,就是个朋友。只是朋友!”阿诚催促:“没人说不是朋友呀。看一下嘛,又不是要吃了她。”




明台从手机里选出一张照片,阿诚和明楼拿过手机来看,是别人给明台和那女孩子拍的合照。小姑娘白白净净,有点害羞。阿诚说:“很清秀啊,挺招人喜欢的。”明台眨眨眼,“关我什么事儿啊。我是有女朋友的人了。”明台那个女朋友是个金发碧眼的洋妞,俩人一看就是玩玩的,明楼和阿诚都没当回事。阿诚问:“小姑娘叫什么呀?”“于曼丽。”阿诚问:“中国人?”来的飞机上阿诚没见过她。明台说:“嗯,湖南的。”阿诚颇有深意地微笑,“挺好,玩得开心啊。”




明镜这长姐,就偏心明台,打电话来,一听说明台在,立马叫明台接。“好吃的太多了!随便一间路边的小馆子都很好吃!”明台说,“姐,明天我去上海玩。”明台这个电话说了好一会儿,挂了以后说:“姐说起在上海的亲戚,想家想得哭了。”




明楼和阿诚沉默,明台问:“大姐这么舍不得上海,为什么不回去算了?”明楼不语。




明台和于曼丽去上海,明楼和阿诚留在北京,爬长城,爬香山,逛公园,逛博物馆,吃烤鸭,吃糖葫芦。




“大哥,你看,这家店的衣服是不是挺适合大姐的?”阿诚在一间店铺的橱窗外面停下来。几个人形台上陈列着经过改良的旗袍,用料非常考究。明镜爱穿旗袍,都是回国来做了带回美国穿。这家店的设计实在好看,明楼和阿诚都很喜欢。虽然不是量身定制,本身也是偏松身的版型,至多回去给大姐改改。两个人走进去,把橱窗里展示的款式都买了。




“还是在中国好,花的钱都除以七,不心疼。”阿诚笑,提着几只购物袋,手伸到明楼跟前,明楼还没想明白,先把袋子接过去了。阿诚说:“提好了,别弄丢了啊。”明楼瞪大眼睛,“嘿!”




明台一个人回到北京,阿诚问他:“你不是还要环游中国,怎么没邀请人家跟你一起啊?”明台说:“阿诚哥,人跟我表白了。”阿诚说:“跟你表白你不高兴吗?还愁眉苦脸的。那么漂亮的小姑娘,看样子就很乖,是你赚了好不好。”明台用眼睛剜他。阿诚说:“干嘛,你不喜欢她吗?应该不是吧。你跟人去旅游的时候挺高兴的呀。”




明台说:“啧,我在美国,人家在中国,跨国恋,这不扯呢吗?”阿诚说:“办法都是人想的嘛。你要是真想克服,肯定能克服呀。”明台说:“那这谈恋爱,不可能相互都还不怎么了解呢,就奔着结婚去呀。我大老远地跑到中国来,就为了跟人谈个恋爱,这架势未免也太夸张了。”阿诚问:“奔着结婚去怎么就不行了。你觉得跟她结婚怎么样?”“阿诚哥你别添乱!”明台说,“我这是免得耽误人家!你还一个劲儿把我往她那儿推。”




阿诚说:“不能仅仅因为你们认识的时间短,就不给人家机会嘛。给她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嘛。”明台急眼,“不跟你说了!我饿了。”阿诚说:“这大半夜的,上哪儿给你弄宵夜去。吃点零食凑合一下?”




“等着。”明台出去,过了半个多钟头,拎着一袋饭盒,拿着一瓶酱油回来了。他把袋子放在桌子上,解开,把三个饭盒摆开,掰开饭盒的盖子,三盒白米饭。“大哥,阿诚哥,来尝尝我的手艺。快吃,趁热吃。”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我们怎么不知道。”明楼说。明台得意,“刚学的,”说到这里,神色突然黯淡,“曼丽教的。”拧开酱油瓶,从袋子里取出一只勺,每个饭盒里浇上两勺酱油。




三个人坐下来,搅拌米饭。阿诚吃一口,“嗯!好香!你加了黄油?”阿诚喜欢吃黄油,一下就尝出来了。明台说:“嗯,焖在热米饭里融化的。”明楼也称赞道:“好吃。”




明台苦涩地笑,“我们在上海玩到很晚,肚子都饿了,曼丽说她能立马给我做一道好吃的,然后从饭店里买了两碗饭,去便利店买了一瓶酱油,一块黄油,用便利店的微波炉热了饭,找小哥要了两双筷子,我们就在便利店的饭桌上吃她现做的酱油拌饭。”




阿诚微笑:“多有意思的小姑娘啊。”




夜已经很深,三人安静地吃饭。当惯大少爷,几千元一位的米其林也不稀罕,此时却都感动于朴素的咸香,像是走在他们血缘上故乡的弄堂。世间种种,不必要的花哨太多,最简单直接的最抓人。食物,感情,都是这样。




放下碗筷,明台问:“大哥,为什么爸不回中国?”




明楼看一眼阿诚,阿诚在来的路上也问起过这件事:“爸爸是不是没有回过国?”“从我们移民美国以后,是的。”“那是为什么呢?”




明楼叹一口气,“我们有个表姐,王天风的姐姐,你们可能没印象,她死的时候你们太小了。”王天风是明楼姐弟的表兄,姑姑一家也在美国,王天风经常来明家玩,在阿诚和明台两个还是小孩子的时候,爱逗他们玩,把他俩欺负得直哭。




阿诚摇头,“不记得了。”




“她死的时候你才一岁,她好像没见过你。那时候我们家在上海,姑姑嫁到北京,表姐暑假就回上海老家。爸爸很喜欢她,她很好学,又很聪明。她和大姐一起逛街买衣服,教我写作文,陪阿诚玩游戏,跟我们姐弟三个都很要好。表姐要是活着,”明楼心里算一算,“今年就四十岁了。”




不可描述




米饭凉了。




明楼看着明台,“爸爸只是自己不回来,没有不让我们回来,你要是喜欢曼丽,在中国定居也不是问题。”明台说:“大哥,这个事情,我听着有好多地方都想不通啊。”明楼说:“国外有很多关于这件事的资料,你如果想知道,回美国以后可以找来看看。当年学生死了很多,那几个学生领袖倒是都没死,在美国还经常在媒体上说话。”




上海有全国各地的游客,明台一路上听到各个地方的方言,曼丽还学了好几种,把他逗得不行。他确实想多了解这个地方。和曼丽一起旅游的美好回忆是一个原因,但若没有曼丽,他一样会不愿意离开。他现在能体会到大姐每次提起上海都会哭的心情。




明台说:“大哥,你和阿诚哥也很喜欢中国对不对?”




“嗯。”




“大姐也很想家。爸爸让我们从小学汉语,肯定也是想家的——”




既然都想家,为什么不回来?











本篇:酱油拌饭。出题者: @芦萧可与歌 












穿过旷野的风你慢些走












一岁那年,我父亲死了。母亲怕我多想,跟每一个相亲对象都说,自己以后是不会再生了。就这样,最后也碰上我继父。继父人很好,我不记得生我的父亲长什么样,对我来说,继父就是我父亲。我到十多岁,才从母亲那里知道,父亲死时大致的情况。那时候他在干校自杀,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在城里,父亲的遗体原地入了土,母亲申请将遗体迁回来,当然是没有希望。过一两年,干校整个搬迁,遗体不能不处理,母亲请邻居岳爷爷一家照看我,她去把父亲的骨灰背了回来。




母亲独自带着我的时候,岳爷爷一家很照顾我们,后来母亲嫁了继父,他们俩都有工作,我上学时的午饭也是在岳爷爷家吃的。




岳爷爷一家就他和他弟弟两个人,他俩都没有子女。我们只知道他们是上海人,有个姐姐,有个弟弟,其他,母亲叫我不要问。这我知道,战乱年代过来的人,有些事情不便多提、不想再提,别人就别问了。父母虽然对我很好,还是不如两个岳爷爷有意思。岳爷爷是个特别厉害的人,语文、数学、英语什么都会,都比我老师讲得好,因为有岳爷爷教我,我的作文在学校里出了名的好。小岳爷爷也很厉害,岳爷爷会的他都会,他还有一样岳爷爷不会的本领——他很会烧菜。我很喜欢上学,就是因为上学的日子里可以去岳爷爷家玩,吃小岳爷爷烧的菜,听岳爷爷讲历史故事。母亲不让我周末去吵他们,“你平时烦他们也就算了,星期天还不给人家放个假?”我没有说,这是因为岳爷爷家的饭最好吃,外面的饭店也没有小岳爷爷烧得好。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那么多年不容易。




“你小时候,就喜欢去岳爷爷家吃饭。”母亲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一到晚饭,就拿着个碗去敲岳爷爷家的门,非要坐到人家饭桌上,吃人家的菜,让你呆在自己家里你就不吃。”




这种丢人的事我不记得,有件事我还记得,那是我关于在岳爷爷家吃饭印象最深刻的事。




一年级时,我在岳爷爷家的饭桌上看到一种特别的面包,“好大好大!”我惊叹,比我的脑袋都要大。“来。”小岳爷爷揪下一小块来给我,我张嘴。“喜欢吗?”岳爷爷笑眯眯地问。我使劲点头,那面包里面软软的,表皮却非常脆,我没有吃过那样口感的面包。小岳爷爷拿起一把窄窄的刀,切下两大片薄薄的面包,又切了厚厚的两片红肠,拿面包夹住红肠,“洗过手没有?”我跑着去洗了手回来,双手拿着面包,一口咬下去,好香的面包,好香的肉。我飞快地吃完了我的那一份。岳爷爷和小岳爷爷就坐在那儿,笑着看我吃。小岳爷爷说:“再来两片吧?”




那天晚上我自己带去的米饭一口都没动,光吃面包和红肠了。回家以后,母亲问我怎么没吃饭,我说岳爷爷家吃面包了,母亲问清楚怎么回事,厉声叫我第二天不许再去蹭饭。




到第三天,我在门口碰到小岳爷爷也出门,小岳爷爷问我:“小也可,怎么不来爷爷家吃饭了呀?我们昨天还等你呢。”我“哇”地一声就哭了,扑到小岳爷爷身上。小岳爷爷蹲下来,掏出手帕轻轻擦掉我脸上的眼泪。




自此,我晚上照常去岳爷爷家吃饭。那个面包保质期好长,我吃了好多天。小岳爷爷教我好多吃法,就着牛奶吃,抹果酱吃,泡在汤里吃。那段时间,对我而言就像过年一样。




岳爷爷借给我许多书看,有一部分的扉页上写着:“岳炎购于某年某月某日”,写得极漂亮,还有一些书的扉页盖着章,我问小岳爷爷那是什么字,小岳爷爷说:“这四个字叫‘明楼所藏’,就是说,这是一个叫明楼的人的藏书。”我问:“明楼是谁呀?”小岳爷爷笑说:“是我们的一个故人。”




现在想来,两个岳爷爷真的是风度翩翩,七八十岁,思维都比我父母清楚敏捷,都一颗假牙也没有。岳爷爷脸上有点肉,一笑,眼睛就眯成一条缝,小岳爷爷清癯,挺直着腰杆,仙风道骨。




我高考发挥失常,心里难受,父母怎么劝,我都听不进去。有天晚上,我吃了饭,躺在床上发呆,有人敲我房间门,“也可。”是岳爷爷的声音。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来我家找我。他跟我说:“好的大学,也有差的学生;差的大学,也有好的学生。”我自然也没听进去。他和小岳爷爷以前都留过学,他说一定要好好学英语,就算不留学,我们建设国家,要借鉴已经现代化的国家,这些国家多半说英语,第一手资料都是英语的。如果我想留学,可以问他们要英语学习的材料。




大学毕业,我留学美国。暑假回来,我说我去岳爷爷家,母亲脸色一变,“你不用去了。他们不在了。”“不在了?”我重复这三个字。我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可是太突然了,比我想象中早好多,虽然从没有谁这么答应过我,可我就是觉得,他们不是应该等我念完书、再工作,等到很久以后才会走吗?




母亲说:“大概半年以前,岳爷爷走了。没出两个月,小岳爷爷也走了。”我愕然:“这么巧吗?”“不是巧。后来听医生说,小岳爷爷的病也很严重,他是撑到了岳爷爷去世,才跟着去的。按他们遗嘱,两个人葬在一起。”




“你爸走的时候,我就想跟着去。岳爷爷他们没有孙子,特别喜欢你,老给你吃的。我问小岳爷爷,说也可跟你们两个爷爷很亲,你们愿不愿意认他作孙子,小岳爷爷看着我说,‘孩子从小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我们就是再疼他,那种痛苦和遗憾也不可能弥补。’”泪水在母亲脸上划下一道又一道痕迹,“你爸爸是自杀死的,自杀是反革命,那时候这栋楼里,还关照着我们两个反革命家属的,只有岳爷爷他们两个。别说邻居不敢帮忙,那时候就算是父母子女、妻子丈夫之间,互相揭发的也多得是。要是没有他们两个,我真不一定能坚持下来。”母亲从没跟我提过她想过自杀。我心中为母亲的苦难而震动,又对两个岳爷爷的感情感到困惑。母亲为父亲而死,是殉情,那么小岳爷爷和岳爷爷,兄弟之间,感情也像夫妻之间这样深吗?




那以后,每每提起岳爷爷一家,母亲总是止不住地流泪。她没有向我诉过苦,大概是那几年太苦,岳爷爷家于她的恩情,才这样刻骨铭心。




哭过几次以后,母亲的情绪足够稳定,能说些岳爷爷家别的事了,她说:“两个岳爷爷走了以后,有个作家来我们这里寻访。他说要给岳爷爷写传记,我们才知道,岳爷爷兄弟俩建国以前,是中共卧底国民党,国民党又派去卧底汪精卫政府的三重卧底。他们俩前半辈子,简直像电影里拍的一样。”我问:“那岳爷爷他们真名也不姓岳?”母亲说:“他们真名姓明,岳爷爷叫明楼,小岳爷爷叫明诚。”




我想起那方藏书章,想起小岳爷爷说,明楼“是一个故人”。




母亲说:“他们俩对你这么好,从你小时候就喂你吃饭,你长大还教你念书。岳爷爷去法国、小岳爷爷去苏联念过书,都是我们国家最早的一批留学生,这么厉害的两个人给你当老师,也可,你有多幸福啊。”




岳爷爷留给我一些书,有中文、英文、法文和俄文。我翻开那些书,就好像听见他的声音,“好的大学,也有差的学生;差的大学,也有好的学生”,他在的时候,我怎么就不好好和他说话,怎么就那么不知道好歹、敷衍他呢?




又过几年,我找了女朋友,沈阳人。我去见她家的家长,顺道和她把东北走了一遍。到哈尔滨,当地特产的红肠,让我想起小时候的大面包,跟女友说起,女友说:“比你脑袋还大,你说的是大列巴,从苏联那边传过来的,一个有四斤重。这个点是没有了,我们明天早点去买。”




第二天一早,女友把我拖起来,我叫苦,“这么早啊?!”“你不是要吃大列巴吗,排队去。”起得早是对的,我们俩买到的时候,后面队伍排得老长。




就是现在,这一个大列巴,看着也还是好大,放在脸前面,能把一个脑袋都遮住。女友说:“全哈尔滨,就数这家做的大列巴最正宗,每天限量供应,经常是十点钟就卖完了,可不得赶早。你尝尝。”撕下来一块,喂到我嘴里。我说:“这就是我小时候吃的味道。”女友奇怪:“你不是没来过东北吗,在哪儿吃的?”“北京,别人家里。”我隐隐地感到不安。女友笑,“挺有口福啊你。你小时候,那得是七几年了吧。那年头大老远地带个这玩意儿回去,可费不少劲。”




一个面包四斤重,就算是现在,能让我捎这么重的礼物去给他的人,也没有几个。何况还要这样排队。




在这转瞬之间,我想明白了一切:小岳爷爷和岳爷爷的关系,那个大列巴的来历。




殉情、合葬,岳爷爷和小岳爷爷之间的感情,根本不是寻常夫妻所能比拟的。母亲不让我去岳爷爷家吃红肠,是因为那时候物质匮乏,知道小孩子没有分寸,有肉吃就顾不上别人。我们没想到的是,在那个年月,把那么重的面包,从东北弄到北京,需要怎样一番波折,是怎样一番心意。那个面包,是岳爷爷给曾经去苏联留学的小岳爷爷的,从头到尾,岳爷爷没有动过。小岳爷爷却一片一片,全切给了我。一连那么多天,我像过年一样,把岳爷爷给小岳爷爷的心意全吃到肚子里。小岳爷爷还向母亲说情,让她放我去蹭饭。岳爷爷还照样那么疼我,拿我当他的亲孙子一样,宽慰我一次考坏了没有关系,叫我不要放弃。




熙熙攘攘的街上,我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像小时候面对小岳爷爷哭诉“我妈不让我去”那样,嚎啕大哭,多少人看我我都顾不上了。




女友握着我的手,“也可。”“我想家,想我爷爷。”我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我肯定哭花了脸,“以后我们回家,我们去给爷爷扫墓好不好?”




如今,当时的女友已是我儿子的母亲。我给小许起名叫许诚。小许同志也喜欢翻书,不管看得懂看不懂。有一天,他拿着一本书来问我,“爸爸,这是什么?”小手指着扉页上方形的章,我说:“这是书的主人印在书上的章,叫做‘藏书章’。这几个字,叫‘明楼所藏’,意思是这是明楼收藏的书。”




小许问:“明楼是谁呀?”




我说:“是你太爷爷。”











本篇:大列巴。出题者: @芦萧可与歌 












客从何处来,客往何处去












林间风飒飒,青青竹叶摇曳,一个轻盈的身影跃入眼帘,梅花鹿。




山里的梅花鹿会来林子里乘凉。它们是此地的主人,不怕人,容许明楼呆在这里,还会走近他。明楼获得恩准,把手放到他们身上。柔软的动物,让明楼想起他弟弟。它们的眼睛就像他,圆而大,如非着意警戒,总是流露出脆弱与天真。性情也像他,温顺。身姿也像。




因为这缘故,明楼每天都来散步。








天一寸寸地亮起来。明楼睡得疲倦。日子太好过,睡不踏实。




他走到爷孙俩的屋里,爷爷已经起来,在做饭。老人家觉少,明楼有心早起,也起不来爷爷这么早。 “爷爷早。”明楼微笑,看看案板上的菜,“刚摘的?我来吧。”洗了手,握起菜刀细细切菜。




川中竹子多,修造住屋取材便利。前几年时时有轰炸,竹子搭的棚子修复起来容易,轰得七零八落的,很快也重建好,重庆随处可见竹屋。明楼来了以后睡得也是这种屋,坐落在山林中,江水清清,绿竹掩映,有魏晋那种风雅,叫人想起“玉壶买春,赏雨茆屋。坐中佳士,左右修竹。白云初晴,幽鸟相逐。眠琴绿阴,上有飞瀑”。来了不久,日军也停止了轰炸,日子算是太平,白日又无事,无非读读书,教菁菁识几个字,再就是散散步,绷了多年的弦真正松了。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从来不知人可以如此荒废。荒废久了,竟也习惯,安然自在,爷爷种的那块地,就是大事了。




菜末米汤熬得差不多,爷爷去叫菁菁起床。菁菁是爷爷外孙女,父母都在大轰炸中死了,战乱时小孩子不值钱,女孩子更不值钱些,爷爷便把菁菁带回来自己养。明楼刚来那时候,菁菁还像个小面团,脸上、手脚都还肉肉的,冬天天冷,老人家把衣服一层一层地裹上去,真像个球似的。过这两年,身量抻长了点,比当初略微纤细一些,眉眼也长开了,初初有了一些少女的秀气。




小孩子就是要圆乎的才好。明楼家那个小孩,从小就喂不胖,瘦骨伶仃,像他们家饿着他了似的。他肯定还是那么瘦。何况没了他帮衬,只身在两个政府间周旋,比从前还要劳累,也不知道大姐能不能叫人省心。




明楼在屋外绿荫底下躺着看书,好不惬意,听见孟晚林的声音,“菁菁。”“孟叔叔!”菁菁笑着跑出来。明楼从躺椅上爬起来,也笑道:“晚林来啦。”“哎。”孟晚林半边肩膀背着竹篓,牵着菁菁的手进屋,问了爷爷好。








上次国府军事委员会宣布抗战转守为攻的时候,孟晚林来,带来一只西瓜。七月火炉般的天气,竟然能吃到西瓜,明楼完全想不到有这样的待遇。看个头得有十来斤重,看得明楼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




“副委员长说这个西瓜很好,甚为甜美,叫我带来给你尝尝。”孟晚林看明楼惊讶得愣住了,笑一笑,很是了然。明楼看向孟晚林,缓过一会儿,笑道:“劳你替我转告委员长,太感谢他这一番深情厚谊了。那我就不客气了。”




明楼起身去叫菁菁和爷爷进来,菁菁一进屋就看见西瓜,眼睛都直了,死死盯住那瓜。明楼说:“菁菁,有水果吃啦。”摁着那瓜,从中间切一刀,把瓜破开。一时间,瓜的清香、果瓤的甜香弥漫了整间屋子,每个人都被翠绿的皮、鲜红的瓤吸引得挪不开眼睛。明楼先把半边瓜切开,四刀交叉,切出八块。给孟晚林一块,给爷爷一块,给菁菁一块。菁菁看一眼爷爷,爷爷点点头,她便一头扎下去吃起来,小脸全埋进瓜里。




冯玉祥送的西瓜是真甜,甜得明楼这样的世家子弟竟尔也有些狼吞虎咽。小孩子怕是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西瓜,吃得飞快,明楼都不知道她吃没吃过西瓜。明楼说:“菁菁,喜欢吗?还有好多,十几块呢,只要你吃得下,咱们今天吃个够。”菁菁手上那块瓜已给她吃得见了青皮,明楼从桌上拿一块塞到她手里。爷爷说:“她吃我的就行了。明先生,每次发给你什么好东西,你都给我们一老一小吃了,这怎么好意思呢?”




小孩子掩饰而又掩饰不住的馋,最让人不忍心看。没有人能战胜食欲,也没有人应当战胜食欲,更不该让小孩子这么早地尝到这种委屈。明楼记得这样的神情,在他把他的小孩领回家的时候,那双圆圆的眼睛也是这样,藏不住偷瞄桌上精美菜肴的眼神,却说:我不饿,我不吃。




明楼笑说:“爷爷,我都住了几年,你怎么还这么客气?你吃你的,咱们每个人都必须吃四块。”孟晚林连称他在重庆吃过了来的,也被明楼要求吃完才能走,爷爷这才开始吃了。一口一口,特别慢,特别珍重。








原以为西瓜已经够贵重了,想不到今天孟晚林带来一碗八宝饭。这样奢侈,过年也不必如此。一只瓷碗倒扣在大一些的搪瓷饭缸里,把糯米饭压出圆满的好形状。饭盛在盘子里,放进锅,架到这乡下的柴火灶上,点上火,就等着丰富的香气蒸腾出来。馋久了,人的兽性会回来,闻到食物的香气能红眼。这是猪油的香,这是莲蓉,这是红枣,想着猪油,闻到的都是猪油,再想着莲蓉,闻到的又都是莲蓉。这样闻一遍,先快乐一遍,吃一遍,又快乐一遍,一碗饭的享受延长一倍。




两个人坐在灶边,边等饭好,边说些话,主要是晚林把新消息告诉明楼。晚林说:“我们和美英共同发表了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形势真的是彻底光明了。委员长说,前几年轰炸,听闻大家吃‘八宝’大锅饭,现下形势好了,请大家吃真正的八宝饭,大家振作起来,胜利就在这几日。上峰特地指示,你是功臣,党国没忘记你,让我千万给你带到。”




明楼微微点点头。他没有问。既然快胜利了,那他也该快来了。




日本人那边,明长官已经死了两年。他把情报带到重庆,留他弟弟一个在南京继续隐蔽而且孤独的战争。这一次,没有搭档,比从前更加孤独。他把他弟弟领回家,又把他弟弟送上战场。给他生的是他,送他赴死也是他。




明楼熄了柴火,盖着锅盖,让锅里的热气把饭再热一会儿。菁菁在一旁渴望地看着盖上盖的锅,不时望望明楼。明楼刚刚烧了一壶水,找出白砂糖,拿来刚才倒扣的空碗,隆重地将糖撒在碗底,用热水冲开。八宝饭端上来,白玉似的米,嵌着交错的红绿丝,扎实的红枣,在战火纷飞中显得庄重和华贵。明楼将糖水仔细地浇上去,边边角角都照顾到,将饭淋得透了。“喔。”菁菁小声地惊叹,为这讲究的吃法。明家的吃法就是要浇糖水的,既然已经铺张,无妨铺张到底。




这么甜,明楼是不爱吃的,他认同过犹不及。他的小孩喜欢。小孩爱吃糯米,厨师有天煮饭混了些糯米进去,小孩吃得痛快,比平时多添半碗饭,他便叫厨师以后都这么做。又爱吃甜,家里十天半个月就做一次八宝饭。只有小孩吃得高兴,明镜也叫苦,说不要吃甜的,再吃旗袍要穿不下了。




“好吃吗?”明楼问菁菁。菁菁看明楼,点点头。明楼笑,眼角折起温柔的皱褶。一口咬下去,是上海。对味道的记忆是比任何记忆都更深入骨髓,不可磨灭的。馋是他也不能抗拒的,就算是他,在食欲面前也只有轻易溃败而已。








明楼在林子里晃荡。等也等不来,他知道,可他就是想要出来等,早几步看到他弟弟也是好的。日本投降了,他弟弟就在这几天就会到了。




像是小孩子无法抗拒馋,他无法抗拒盼望。两年来他在笔记本上写不能寄出的信:“‘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都不是云’的巫山,我就住在那儿附近。”东拉西扯,字字都是他的馋。




他真的看到一个瘦高的人影,出现在视野的尽头。这是梦吗?明楼快步走上去,那个人影也加快了步伐。明楼不再去想这是梦还是其他,向来人狂奔。他看清了,是他。两个人在山中的道路上拼尽全力奔跑,直到骨骼与骨骼相撞,不得不停下步伐。




“阿诚,”他双手死死地压住他弟弟单薄的脊背,知道一定会将他弟弟勒得发痛,“阿诚。”他这才踏实了。“大哥。”阿诚微笑,圆圆的眼中,比柔软的鹿更加柔软,又波涛汹涌如此地山川之间的江河。




他的鹿来了,来带他回家。











本篇:八宝饭。出题者: @芦萧可与歌 












小宝宝  睡梦中  微微地露了笑容












明台找着他的生父了。




阿诚嘴上没说,眼中还是流露出落寞。




明家三姐弟都是真真切切地享受过父母的疼爱的,就算时间短一点,发生过的事情是结实的、不容更改的,有过就是有过,没有就是没有,拥有过的人和从来没有过的人,底气是不同的。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你都会在他们的神气中看到这种不同。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生日是什么时候,永远都无法知道这些事情的阿诚,明楼在吃穿上再怎样弥补他,也补不上他的神气中让人心痛的那种空洞。这种空洞,大概连阿诚自己都没有发觉,只有明楼一个人看见。




很多事情换做别人就看不到,明楼就看得到。很多转瞬即逝的东西,他都能抓住。阿诚小时候,明楼带他去吃生煎馒头,吃到后来,还剩下几个,阿诚小小的眉头皱了一下,飞快地舒展开,明楼还是看到了,“怎么了,阿诚?”阿诚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摇摇头,“没什么。”明楼见他犯难的神情,道:“吃不下就不吃了,没关系的。”“我能吃完!”阿诚急急地保证,圆圆的眼睛瞪着碟子里圆不隆咚的小包子,好像把这些小包子瞪怕了,它们就会缩起来一样。




又尽力吃下一个,阿诚怯怯地说:“大哥,我能把皮吃完。”做错事的眼神,叫明楼想把他揉进自己心里。“这是大人的分量,小孩子吃不完正常的,不怪你。”明楼道,不过,“为什么吃皮?”不是肉比较值钱吗?如果是为了节省,吃不下了应该优先吃肉馅儿啊。“皮好吃!脆!”阿诚看着明楼笑,两颊被食物撑得鼓出来。他本来瘦得皮包骨头,脸上没肉,这一鼓就特别明显,像个小馒头似的。明楼好想去戳一下那个小鼓包。




小鼓包一动一动,让人感觉生煎馒头怎么就这么馋人,怎么就这么香。“那我把肉吃了吧。”明楼说着,把阿诚碟子里的肉团夹到自己面前的碟子里,利索地吃起来。明楼大少爷吃他们家下人吃剩的东西,可不能让明镜知道了。




“我想吃生煎。”明楼对阿诚说。阿诚眨眨眼,表示迷惑,“怎么突然想起吃生煎?”“我想起我们第一次去吃生煎,你吃完以后特别高兴,还教我唱一首歌。”








阿诚吃得饱饱的,走在路上有点一蹦一跳的,他从进明家以来,还没有这么放肆过,“大哥!你喜欢吃这个生煎吗?”明楼笑一下,“喜欢。你喜欢吗?”“喜欢!”阿诚一笑,露出一排细细的牙齿,“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生煎!”以前桂姨给他的都是她吃剩下的,早就凉了,皮不酥脆了,也不那么香了。“那我们以后经常来吃。”明楼说。




听了这话,小家伙有点不安,抬起头看高大的明楼,“也不用经常来吃,偶尔来吃一次就好了。”明楼点点头,“吃太多就腻了,换着吃好一点。”




“大哥,你会不会唱歌?”吃饱了,明楼反应也有点慢,“啊?”跟这小家伙一起傻笑一会儿,才说,“你指什么歌?”阿诚说:“随便什么歌都可以!”明楼说:“你唱吧,我不会。”“一首歌都不会吗?”“你先唱,我得想想。”明楼唱的都是戏,一个字要唱半天,小孩子怕是没耐心听。




湛蓝天空下,路旁枝头上挂着金黄的桂花,空气中洋溢着甜香。阿诚在花枝下带着笑意唱起来:“小鸽子展翅飞,咕噜噜叫连声啊。小宝宝睡梦中,微微地露了笑容啊……”小脑袋随着断句一下一下地点,不成个调子,叫人听了不由自主地从心里笑出来。明楼问:“这首歌叫什么?”“不知道。”阿诚说,“桂姨唱的,我听多了,就学会了。”桂姨也不尽是虐待他,在得知阿诚真实身世以前,对阿诚也有过温情。也在夜里给阿诚唱过歌,哄他睡觉。




“就是哄小孩子睡觉的歌。”是妈妈哄孩子睡觉的歌。明楼没说出那两个字来。“哦。”阿诚想起来了,逗他,“大哥,唱两句嘛。”大白天的,明楼不好意思。“走了走了,吃饭去了。”








源源不断而且总是食欲旺盛的客人,身手敏捷的伙计,比食客们自己在家做的总要更香一些的菜品,让茶馆里总有一种油腻而又活泼的生气,不为时代所影响。这样热闹,重要的是,这样好吃,能让人暂时忘记落寞。阿诚时不时地往别的已经上了菜的桌上瞟,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明楼在心里笑他,小馋猫。




生煎端上来,八只摆在一碟里,一个个圆滚滚的,像是快要包不住那么多馅,说不出的饱满富足。生煎白白胖胖,顶上撒着黑芝麻和碧绿的葱花,底部给重油煎得焦黄,诱人油香把人的魂魄都勾了去。滚烫地咬下去,松软的表皮,酥脆的底板,咸香的猪肉,丰富的汁水,还没来得及感受分明,一个已经下肚。




明楼用筷子把生煎破开,把面皮挑到阿诚的碟子里,“阿诚,你吃皮是真的喜欢吃皮,还是把肉让给我吃啊?”“喜欢吃皮啊。你不觉得皮比肉好吃嘛?又浸了肉的汁水,又不腻。”明楼想一想,好像真的是这样。




阿诚说:“大哥,为什么想吃生煎?”明楼道:“以前出门要是随便吃点什么,你都说吃这个的。”明楼说,“我以为你喜欢吃生煎。”阿诚愣一下,“呃——生煎我是喜欢的。”




后来他吃过很多比生煎精细得多、美味得多的东西,饿了还是习惯在简陋的摊头点四客生煎。他和明楼第一次单独在外面吃东西是吃生煎,那么多他吃不了,把香脆的皮吃完了,腻人的肉给了明楼。吃了饭两人往回走,他说:“大哥,你会不会唱歌?”他教他唱“小鸽子展翅飞,咕噜噜叫连声啊……”路上的桂花比他此后见过的所有桂花都要香。每当他吃着这圆满的食物,就想起这些种种。




“大哥,要不不要这么分着吃了,那么多油吃了长胖的。”阿诚想想面粉和肉,不知道哪个吃了更长肉,又说:“皮也给我,肉也给我,你少吃一点……”话没说完,被明楼瞪得把话咽回去。明楼道:“什么意思,我还不能吃了?嫌弃我是吧?”“为你健康着想嘛。”阿诚夹起一筷子肉送到明楼嘴边,“你吃肉你吃肉。”




明楼愤愤地把嘴边的肉咬进去。中年发福人力是不能抗拒的!他吃得不比以前多!








明楼拥着阿诚躺在床上。“阿诚,唱首歌吧。”“唱什么?”“就唱你小时候教我那首歌。”




长大以后阿诚喜欢唱歌,不再总是那么害怕,不会再说“偶尔来吃一次就好”。长大后阿诚的音色很好,玉石般通透。“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寂静的夜里,歌声像山上的泉水一样缓缓流淌。明楼的爱意就像月光,宁静地笼罩着流泉。




曲终了,明楼贴近他,捧住他的脸,轻柔地吻他的唇。阿诚看着明楼,轻声道:“哥哥,无可奈何的事,我不会去想了。”




很奇怪,阿诚的眼睛总有一丝孩子气,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仍是挥之不去。明楼观察自己的眼睛,就做不到这样单纯。他点点头,虽然不是真的放心。




明楼猜得到阿诚喜欢吃生煎的缘故。




那天路过那个小摊头,阿诚盯着一桌客人看,那是一个妇女怜爱地注视她大口咀嚼的孩子。平平常常的事,每时每刻都有,无论什么地方都有这样的事。明楼也不知道,他是在看那碟生煎,还是在看那个母亲。




明楼半蹲下来,平视阿诚的眼睛,“阿诚,要不要吃生煎?”阿诚问:“可以吗?”明楼说:“当然可以。饿了就要吃啊。”坐下以后,阿诚还是直愣愣地看着那桌母子。待他们走了,阿诚转过脸来,明楼伸出手,落到阿诚头顶,轻轻地揉一揉。“阿诚,”明楼说,“我也好羡慕有妈妈的孩子。我很久很久没见过我妈妈了,我很想她。”




阿诚看着他,乌黑的眼睛涌上一层雾气。明楼把阿诚的小手拉到自己手里,包住那小手,“阿诚,老天爷很不公道的,有些人没有父母,有些人没有饭吃,有些人残疾,总有些不好的事情落在一些人头上,我们就是这些不走运的人。老天爷做他做的那份,我做我的这份,我尽我的能力——当然,我的能力很有限——给你一点公道。别人家孩子有妈妈带去吃好吃的,你有哥哥,我带你去吃,好吗?”




眼泪流过小孩子白嫩的面颊,明楼拿手绢给他擦了,微笑着说,“来,叫我一声。”








“小鸽子展翅飞,咕噜噜叫连声啊。小宝宝睡梦中,微微地露了笑容啊。眉儿那个清,脸儿那个红,好像个小英雄啊。小英雄要去当兵,为了祖国立大功啊……”











本篇:生煎。出题者: @芦萧可与歌 












往柳暗花明山穷水尽去












男人




没有不偷腥的猫,只要他还记得回来,也就是了。况且没有抱负的男人,汪曼春又看不起,明楼要坐稳他的位子,势必要跟着日本人进进出出那些地方。玩一玩也好,什么都没见识过的人最经不起诱惑,见多了自然就疲了,免得以后还想。烟花间的女人是什么货色,为了她们喝醋就掉价了。




汪曼春不穿旗袍,都做西式的裙子,总是最新的样式。明楼从汪曼春的衣柜里拿走一条裙子。裁缝道:“明先生,这个款式是法国刚传进来的,上海滩还没有几个人穿呢。”“就要这个款式。”阿诚把裙子摆到洋服行的柜台上,“照这个尺寸做。”裁缝赞叹,“这位小姐身材真是好。”阿诚笑笑,“明长官的女朋友,郎才女貌。”指着布料样本,“白色的,身上要刺绣,领口、背上、袖口和下摆做蕾丝。”




包厢里,两男两女围坐在一张小桌子旁。其中一男一女挤在一张椅子里,女人坐在日本人大腿上,和日本人面贴着面,日本人伸出舌头,从女人脸上滑过,转过脸来对另一个男人笑道:“明长官,今天又做柳下惠?”明楼解嘲地笑,“妻管严,妻管严。”











日本兵给小孩发过糖吃。村里人都吃过日本人发的罐头,所以他们发糖,小孩也不怕,欢欢喜喜地接过去。小孩子剥掉糖纸,把糖含到嘴里。当中有一个女孩没有动作,有两个孩子略想一想就明白了,“你是不是现在不吃,等我们都吃完了,没有糖吃了你才吃?”“让我们眼馋有什么意思?现在吃掉嘛!”那个没有动作的女孩没说什么,跟着他们一起吃起来,表示妥协。最后还是偷偷留下一块不吃,给太姥姥。




晴天大家在田地里玩,追来追去,马家的孩子迎面碰上日本兵,日本兵向左挪,那孩子向右,日本兵向右,那孩子向左,挪了两回都没把路让出来,日本兵掏出枪,把孩子脑袋崩了。




一起玩的小孩听见响动,等日本兵走远了来看,马石头的脑花洒出来一点,像豆腐脑。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惨白。








弃儿




凌晨,阿诚一个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身后一只猫跟了一路,阿诚走出动手的地方不远发现的,快走到家了,那小家伙还跟着。“小猫咪,”阿诚轻笑,“想跟我回家?”蹲下来,摸摸它头顶,“行吧,那我们回家。”




阿诚无名无姓,明楼收养他以后,给他起名叫明诚。他是孤儿院的孩子,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明楼之前他的养母虐待他,明楼遇见他的时候他奄奄一息,要是晚一步,兴许就死了。




阿诚把猫咪抱起来带走。流浪猫身上脏,他平时至多摸一摸,不会抱得靠在他身上。今天这衣服反正要烧掉的,猫咪贴着他也就让它贴着了。流离失所过的猫都黏人。








撒子




冷水里加白糖、花椒、大香、八角,大火煮至水量剩下一半。把汤水倒出来冷却,加盐,加酵母,搅拌至形成酵母水。面盆里放入面粉、鸡蛋、调好的酵母水,揉成面团,饧半小时。面团切成小块,用手搓成圆柱形,表面刷上油,再饧一小时。饧好的圆柱形面团抻成细长条,将细长条对折,形成两根并列的环状面条,再对折,变成四根,用筷子从中间夹起,变成八根的环状面条。锅内倒油烧熟,面条下端先下锅炸至定型,然后把整个环状面条下到锅里炸。面条表面呈金黄色时捞出。成品扭着,像麻花,比麻花细,秀气。








侄子




阿诚看到汪曼春,微笑道:“大嫂来了。”汪曼春瞪大眼睛,娇媚地白他一眼,“胡说什么呢。阿诚哥,又做早饭了?”阿诚把桌上的盘子端起来,“撒子,尝尝?”“炸的?”阿诚点头,“试试嘛,给点意见。”汪曼春撅嘴,“不吃。阿诚哥,你多做点少油的东西嘛,我要保持身材。”低头掐一掐自己的腰,再看向阿诚,“又不是你,细胳膊细腿。”阿诚说:“我这就太瘦了,你这样才好啊。”汪曼春看向明楼房门的方向,“我师哥呢?还没起?”“嗯。”“我去叫他。”像汪曼春这样的大小姐,不让男人等在门口,反而大早上的自己跑上门来,太不够矜持。反正她和明楼,始终是她爱得比较多,旁人也习惯了。




“师哥?”明楼一睁眼,汪曼春坐在床边。“生日快乐,小公主。”明楼坐起来,吻在汪曼春额上,伸手从另一边的床头柜上取来一只纸盒,“试试看。”汪曼春将裙子抖开,一眼就看到这裙子领口缀着一圈珍珠,大小相同,每一颗都跟小拇指甲盖一般大,标准正圆,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浪漫体贴,又有眼光,谁都不及明楼,何况他还英俊。她叫嫂子今天一定抱着侄子来找她,好提醒明楼她多喜欢孩子。








派对




汪曼春从明楼屋里出来时脸上带着甜蜜的红晕。她已换上新衣,阿诚了然地冲她笑,转向明楼道:“先生早,吃饭吧。”




汪曼春一亮相,羡煞全场女宾。那一身裙贴身剪裁,将她的曲线勾勒得极尽曼妙不说,颈边一圈珍珠项链一看就是好东西,镶在纯白色衣服上,真是公主的气派。比她的行头更叫人嫉妒的是她的男伴,明家政商结合,在上海滩呼风唤雨,明楼竟还是个一心一意的人,长得漂亮的不止她一个,只有她的命这么好。




生日派对正开着,76号来人说死人了。“知道了,我这就去。”烦得很,那个日本人死了就死了吧,就是他爱叫明楼陪他逛烟花间,死也是活该。汪曼春只想当明家少奶奶,师哥到底什么时候才娶她?








兄弟




有一天阿诚把车开到家门口,等明楼上车,等待的这段时间他看见马路对过花丛里有两只猫,一只黑,一只黄,那只黑猫轻巧地跑开,黄猫在不远处和他对视很久。阿诚朝猫的方向探头,学着猫叫,想招它过来,没等到它来,明楼先来了,阿诚开车走了。后来阿诚带着肉专门去那花丛边找猫,“喵”、“喵”地叫,想引猫出来,一次没成功,两次没成功,他有空就去那儿等着,等了好几个月,他才意识到和猫相遇这件事和生活里许多事一样,没有重来的机会,它发生没有任何道理,再也不发生同样没有任何道理。




阿诚本来不爱猫。突然的某一天,他发觉特别想要被这柔软的小东西依赖。那只黏人的猫咪在街上选中他,跟他走,他觉得是缘分。




“怎么样?”客厅里关了灯,明楼就着花园里透进来的光亮迎上来,手轻轻握住阿诚肩头。阿诚低声道:“没问题。”明楼问:“这是什么?”“捡回来的猫,”阿诚解释,“它一直跟着我,我有点不忍心。”明楼看看小东西,“挺可爱的。”阿诚说:“我给它洗洗。”“你忙了这一晚上,休息一下吧,我来洗。”阿诚想一想,道:“也好,我饿了,我去做点吃的。”




阿诚换过衣服,洗了手,和起了面。明楼用毛巾包住湿漉漉的小猫,抱到餐厅里来,浸水的毛贴住身体,小猫显得更小。明楼边把小猫擦干,边说:“吃什么弄这么复杂?”阿诚答:“撒子。想吃点高热量的东西。”在圆柱形的面团表面刷上油。还要等一个小时面才饧好,他伸手要从明楼手里把猫接过去,“我来吧,天快亮了,你睡会儿,一会儿汪曼春该来了。”




明楼把猫往自己怀里带,“你都洗干净了,别碰猫了,白天带去看医生。你去睡,面饧好我叫你。”




“大哥,你吃。”阿诚把撒子放到明楼面前,明楼夹起喂到阿诚嘴边,阿诚笑着张嘴。刚出锅的撒子金灿灿,杀过人,手上总有点凉,油炸的食物特有的香气让人感到安宁,酥脆的口感比别的食物开胃。撒子是家里厨师教做的,有天他老家来信,说他儿子无故给日本兵打死了。明家出了两个大汉奸,家里佣人尽量装不知道,这下再不可能装下去,辞职回老家去,明镜多给他的钱他一文没要。




阿诚心中放下了那只路边的黄猫以后,它又出现了。他们缘分未尽。这次阿诚把它哄回了家。黄白相间的猫后来喂得很胖,阿诚管它叫“明楼”,跟着阿诚回家的青色条纹的白猫一直瘦,叫“阿诚”。明楼和阿诚很黏,明楼和阿诚回家,它们若是在睡觉,就是一只前胸紧贴另一只后背,团成一团;若是醒着,看见人看它们,要么明楼把阿诚压在身下,要么阿诚爪子按住明楼,一定有占有性的动作,以示主权。




“大哥,你看,”阿诚突然唤明楼。两只猫头碰脚、脚碰头地在地上睡着,明楼肚皮朝天,脑袋歪向阿诚,阿诚侧躺,小手搭在明楼肚皮上,两个小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阿诚笑得露出一整排白牙,“我抓着你的小鸡鸡。”











本篇:撒子。出题者: @特能苏 










五行缺汤|YKY:

之前在微博上看到有人说《致橡树》特别像楼诚的感觉。

尤其是中间这段节选,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拼了幅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