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斯文

继晷:

一切都是门外汉的想象。不敢涉及专业。


 


圆头圆脑的小狮子咧嘴躺在纸上。刚刚抛过光的水滑脸面是与门前负责镇守的瑞兽无二,只是姿态实在是滑稽,四仰八叉,横在纸上。明台拿了这纸镇在手里把玩:阿诚哥,你可真舍得,这么好的籽料就给大哥雕了个小狮子。


明诚抱着厚厚一摞书,钻出了书橱,想趁着霾轻的好天气里好好晒晒,免得长虫。他步履向来轻快,轻轻松松将明台的话丢在脑后。明楼站在书柜前推推眼镜,轻声笑:这还算好的,他原本还想雕个貔貅来着。


 


明诚站在院儿里,背对弓着身子放书:你俩说啥呢?


 


明台抱着胳膊倚在门框上,又重复了一遍对明诚浪费好料的痛诉。明诚摆完了书,拍拍手上的浮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怎么着,我那儿还有些边角料,改天给你磨个戒面。


 


明台气馁:才给个戒面,最次也拿山料给我磨个扳指吧。


 


明诚刚想要转过身好好跟兔崽子理论理论不当家不知难,就听见明台一声痛呼。


 


臭小子,美得你。明楼还站在屋里,随手抄了桌上的蒲扇,精准命中。明诚甫一抬脚,蒲扇就落在脚边上。


 


兔崽子在院儿里疯,叫嚷着要跟大姐告状。明楼穿着拖鞋追到屋门口:多大了你,还像小时候一样告状。别以为大姐回来了,我就不敢收拾你。你给我过来。


 


明诚不关心大小两个人的问题,只是捡了蒲扇,叉腰叫他们离晒着的宝贝远一点。


 


明家的小四合院儿里从来不停鸟。


 


吵吵嚷嚷的,热热闹闹地挤在枝头,小兔崽子一声叫,又全给惊走了。


 


桌上的玉狮子纸镇歪着脑袋,懒洋洋睡在北京城的柳絮里。


 


 


 


文保部里工作人员不算多,里间有个奇景,明家四姐弟终日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下了班还是这样,捎带着一个青铜组的王天风。每次瞧见他们姐弟一块走,大家都齐声喊一声明老师。明老先生是曾经书画组里的老师傅,手底下带过的学生不多但甚精,别间儿坐着明太太,踩在机杼上,手里穿梭着丝线。明镜和明楼齐小就在这几间屋里跑,明镜瞧着那密扎的丝线,眼前逐渐迷糊。渐渐地,眼前明了了,步子稳了,人影拖得也长了。明楼接过了曾经的棕刷,明镜接过了曾经的线梭。


 


很多年前,青铜组新来的毛头小子王天风,想去木器组找人,误打误撞推开了织绣组的门,看见素布清衫的姑娘赤脚踩在机杼上。


 


王天风看着那镂窗里的阳关透过丝线照下来,一时被情绪堵住了嘴,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大概是石榴花开了吧。


 


 


毛头小子平日里俐齿伶牙,一见着明家的闺女就张不开嘴。


 


文保部的老人看着明镜长大,见这新来的小子不错,也都乐呵着观见,笑着背手说一句:傻小子。


 


今年故宫招新,不到一百来号人,又全给填充进各组。其中就有明家的老幺明台,被分到王天风手下当学徒。


 


当小东西挺着胸脯站在台下,骄傲地望着他台上的姐姐哥哥,还有他姐夫。


 


他个子高,立在人群里,专注于台上,没瞧见背后的小姑娘。


 


于曼丽踮着脚尖,站在前面大个子的阴影里,气鼓鼓地鼓着脸往前探头。前面的人太高,她什么都看不见,真讨厌。她张嘴咬一口空气,像是狠狠咬在前面人的肩膀上。


 


青铜组的毛小子明台得了师傅王天风的谕旨,正要去找木器组的郭骑云,没寻着人,转脸想去找大姐一起回家。织绣组的屋子静悄悄的。当他莽莽撞撞推开织绣组的木门,瞧见了阳光缝隙里的于曼丽。


 


这次没有了高大身影的遮挡,于曼丽素白着一张脸,赤脚踩在横倒的竹竿上。


 


缂丝的经纬细密,明台看不清重云远黛后的美人。


 


他憋红了一张脸,半晌蹦不出来一个字。


 


正巧赶着明镜带着几个同事从实验室那儿回来,眼瞅着门口的大高个儿,忍不住笑了:傻小子。


 


这次的石榴花没开,倒是院儿里的杏子先熟了。


 


明诚盯着手里的刚补好的碗,咳了两声,摘了口罩,洗了手,跟同组的小朱打了声招呼就急匆匆往外赶。半路截住了郭骑云的坐骑“祥云”,跨上小电驴就要走,郭骑云在后头招手:杏儿熟了,等会儿过来分啊。


 


知道了。明诚不回头只招手。有负责搬运的宫人见了他都笑:明老师又去执行特殊任务啊。


 


明诚笑开了眼角的褶儿。


 


等出了宫,明诚才安心地摸出上衣口袋里的烟盒。他低头一看,是个黑烟盒,不是他常抽的牌子,也不知道是谁顺手塞进他兜里的,上面还尽是些俄文。八成是前几天跟着几个省博一起进来参观的梁老板塞的。他烟瘾不算重,只是闷烦时易犯,明楼也不劝他戒,只是把他的那些烟都给换成了清淡的吸烟,还每天都要点数目。明诚点了火,咬着第一层滤嘴,总觉得不够劲儿,犹犹豫豫还是抿住了第二层滤嘴,这才幸福地眯上了眼,神情与窗栏上那只猫无二。


 


木器组的小院儿热闹,笼里的鹦鹉更热闹。几个年轻人正围着树下面打杏儿,用遮罩文物的纸去收获黄橙橙的杏子。又用塑料袋给分好了,等着别的组来分。


 


郭骑云蹲在台阶上吃着杏子:呵,还挺酸。明台和他贫:这就是人品问题了,我吃的就是甜的。曼丽曼丽,你说是不是?


 


于曼丽不说话,一双手浸在清水盆子里,仔仔细细把杏子洗干净了再递给明台。周围明眼人都露出了然的笑意。只有明台这傻小子吃得开心。正赶着明诚来还坐骑,郭骑云招呼:明老师快来,您家这臭小子真是太欠揍了。吃着我的杏子,还说我不好。


 


该打,是该打。明诚挽了袖子,从盆里捞了杏子。


 


明诚咬着杏核:你在这儿吃得开心,也没想着给姐夫送点儿去。


 


得了吧,我刚从他那儿挨了训,逃出来避难的。


 


于曼丽撑着下巴:怎么了啊。


 


还不是上次让我做的那个青铜仿品,就是锈斑的颜色差了点。


 


姐夫那是为你好。明诚拍拍明台的肩膀:小郭,把书画那边的也给我吧,我一道顺过去。


 


 


明楼正领着几个徒弟做揭裱的活计,镊子轻轻刮着褐黄色的边缘,这活细致,明楼得在边上盯着。隔桌有学生过来问,明楼伸手捻一捻纸:不行,不是这个,上边儿上拿那种纸。


 


揭的活儿一时干不完,明楼站在半开的窗前,拿着玻璃杯喝水。


 


明诚提着两袋杏子走进书画的院子里。书画的院儿里其实也有棵杏树,只是熟得不及那边的早。青澄澄的藏着叶子里,随着风晃动着。清脆的细微声,一颗青色的果子砸在明诚的头上。


 


明楼眼里装满了笑。


 


树下意外被命运砸中的人,不明所以地挠着头,又在半遮半掩里看到明楼,于是也不明所以地笑了。青涩得像刚刚风里青色的果子。


 


被杏子砸中的经历不是第一次。


 


那时候,明楼选择进了父亲生前所在的书画修复组,清隽的年轻人跟在老师傅后面,不苟言笑,这与他在大学里所学的专业不一样,一切都是从头开始,但是有天赋,有濡染,年幼时父亲高大的身影还是在的,明楼站在案前闭上了眼睛。


 


老师傅看着他微笑,子效父,女效母,明家的两个好孩子啊。


 


那时候明诚快要高考,明楼带着他进来逛逛,原想让他去几个开放的宫里转转,没想到这孩子不乐意,就在这西三所的旮旯里转悠。


 


好玩吗?明楼摸摸少年人的头毛。


 


明诚的眼睛里亮莹莹:不好玩,但是……我就是喜欢。


 


明楼闻言一愣,最后还是拍拍少年人的肩膀:走,带你吃杏子去。


 


木器组的杏树高大,早已伸出了院墙外,压不住的生气儿。也不知道是不是院儿里的人使坏,等着明楼和明诚走过满登登的树梢下时,忽然就下起了杏雨。


 


明楼护着明诚往外跑。


 


明诚的脸红得比杏子落得快。


 


大概是被杏子砸坏了脑袋。他偷偷抬起头看着明楼,却忽然发现明楼也低头看着他。


 


他徒劳地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又被一枚杏子砸中了脑袋。他哎呦一声矮下了身子,明楼适时地放开他,捡起地上的果子。躺在他手里的是一枚青色的杏子。


 


明诚盯着那果子,又像是明白了什么,悄悄笑了。


 


 


约莫是在明诚大二的暑假里,大姐和姐夫去上海开会,小东西在学校里补课。明诚藏在几个大书柜里,听到熟悉的脚步声就慌乱将手里的东西塞进了书柜里。


 


他强装着镇定,在明楼诧异的目光里走出书房。


 


书橱里的摆放,明楼再熟悉不过。轻轻松松,明楼就找到了那多出来的几页纸。大概是慌乱来不及藏好,只能就近藏在这里。


 


被停留在褶皱画纸上的一棵树。


 


一棵杏树。


 


明楼在须臾里叹息。


 


他捧着这张纸,没有动,直到明诚又走回了书柜里。


 


他望着明楼的眼睛:院儿里的杏子熟了吗?


 


明楼哑口,明诚又迈前一步:熟了吗?


 


明诚指尖上还带着湿润的汗意,被明楼白色的衬衫吸附走。细微的颤抖被另一只宽厚的掌握住。明楼低头直视着明诚的眼睛:


 


熟了。


 


两个字被吞进了两个人的口中。


 


共享。


 


是杏子的味道。


 


 


 


明楼想起了旧事,眼里就盛满了絮风。


 


他闻到明诚身上的烟味:换烟抽了。


 


没没。明诚慌忙摆手:是上次那个来参观的梁老板给塞的,他手头上好像有个残损的三彩马,想找个人给修复,也不知道怎么地就找上了我搭话。


 


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的,烟是好烟,想办法还个什么堵了吧。明楼接过装杏儿的袋子。


 


我知道,那天黎叔打电话说南方那边的厂子找到了好木料,开了好几个鬼脸出来呢。要不磨串手钏还给他儿子吧,上次吃饭我瞧他儿子还是蛮乖的。明诚跟着他往屋里走。


 


也行。明楼背着手。书画组的学徒看见了明诚都笑着打招呼:明老师。


 


明诚招招手:快来吃杏子吧。


 


先把纸揭完了再吃。明楼在他后面开口。


 


知道了。学生们也不恼,继续手里的活。明诚和明楼并肩站着。


 


 


 


 


最近陶瓷馆要换新,明诚忙得厉害。


 


今天明诚去了器物部商量换展的事宜,到了五点下班的点还不见回。明楼一个人晃晃悠悠去水房看了一眼新熬的浆糊,换了一次凉水,又背着手往回走。遇着窗框上窝着的御猫。


 


 


明老师还不回啊?郭骑云骑着小电驴准备去打卡,路过溜达的明楼,用脚点点地停下来。


 


明楼收了逗猫的手:是啊,等人。


 


郭骑云露了个明了的笑:我瞧着明老师也快回了,您先等着吧,我就先走了。


 


行嘞。明楼捻捻手指,今天熬的浆糊好,不小心留在了猫毛上,粘得叫人松不开手。窗框上的猫抻着脖子,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明诚踩着自行车往这儿来。


 


等急了吧。明诚气有些不匀,明楼拍他一脑门的汗:出汗再见凉风,也不怕感冒。


 


正说着,又接过来明诚的自行车。


 


走喽。


 


明楼推着黑色的老旧自行车往外走,明诚揣着笑意跟在后面,斜挎着个布包。过个高门槛,明楼沉气双手一提,将笨重的自行车提起来跨过门槛,明诚拉扯着门环,又伸了只手帮明楼抬着车座。


 


沉重一声阖掩,蹭得一手铜绿。门锁里许是锈了,明诚用掌心费力一顶,听到锁芯紧实的声响又拉扯两下门环,确定门锁好了才转身朝停车等候的明楼快走两步。


 


这一道宫门锁阖后是一条长长的宫道。


 


这时候离打卡下班的时间已经很久了,久得像鸽子哨惊起的浮云从他们头顶掠过去了。


 


明楼踩着脚蹬,握着车龙头稳稳往前骑着,明诚将斜跨的包转到身后,抱着明楼的包,轻跑两步,坐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车龙头晃动两下,骑得更稳了。


 


车后座并不舒服,明诚揽着明楼的腰挪了挪身子,明楼把持着方向:别晃,再晃就要倒了。明诚把脸埋在明楼的后腰里。衣料是柔软的,轻轻剐蹭着他的睫毛。他盒盒盒地笑着。


 


这话明诚听过。


 


大概是明楼还在上中学的光景,明诚在家庭教师那儿下了学,就早早跑到路口去等。及近路口的地方是个下坡,远远就能看见一个摇晃的身影。风将少年的校服吹得鼓鼓的,满满地胀在明诚眼里。


 


明楼有些意外地看见躲在风里的孩子,于是他双手离了车把,向明诚招招手:阿诚。


 


明诚的目光追逐着风里的另一个人。


 


这个人总是神奇的。


 


在明诚的认知以内。


 


在明诚的认知以外。


 


明楼总是神奇的。


 


大刀阔斧。


 


润物无声。


 


都是他。


 


 


明楼捡到了他家的孩子,将他安置在自己的车后座上。这样的经历于两人而言都是新奇的。明诚本就瘦,硌在后座上更是不舒服,他忍不住挪了挪身子。大哥的声音顺着头顶的风而来:别晃,再晃就要倒了。


 


抓紧我。


 


明楼加快了速度。于是明诚揪住了大哥的衣摆,校服的质量都是不太好的,可僵绷的布料在大姐手里揉搓的次数太多,硬挺的布料子也有了点柔软的意味。


 


校服的拉链是大敞着的。


 


像风帆。


 


明诚轻轻将小脸儿贴上去。


 


载着他回家。


 


 


 


家里的大自行车是继承制的,等明楼上了大学,这辆车就转到了明诚的手里。他身上穿的校服与当年明楼那身并无二样,可还是有不同的,明诚扯扯过宽过长的袖口。他这些年光长个儿不长肉,倒像是营养都被家里的老小给吸收了,大姐看到自己就着急,牛奶鸡蛋日日加餐可就是不见长。明台正是带红领巾的年纪,鲜艳的红色飘在肉乎乎的胸口上,每天到点放学,自己跑回家,等二哥放学,等大姐下班。明诚印象最深的还是自己推着自行车从巷子里拐进小院儿,小弟用胖乎乎的小手托着肉敦敦的脸蛋趴在窗台上。窗户玻璃被分隔成几小块,最右下角的那一个总是被明台的脸挤满,同样也挤进明诚的心里。又在看见二哥推车进了院子,眼睛里就冒了光。


 


明诚微笑。


 


有人在等他回家。


 


有了这样的念头,明诚禁不住有些面红。许是今天下坡时的风吹得太猛,叫他想起了风里的另一个人。


 


明楼的大学其实就在本地,跟着相熟的老师时常出入西三所,与大姐经常打照面,只是不常回家。


 


有个木雕的小佛头躺在明诚枕边。


 


慈眉善目,垂耳闭唇。


 


明诚熟悉明楼的刀法,自然认得出这佛首出自何人之手。


 


每个人心里的佛都是不同的,雕出来的自然也不同。


 


家里有两尊从普陀山请回来的小佛像,大姐每日都会点香合手站在橱前。在明诚考试的前几月里,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明诚攥了攥手里的木像。


 


等明诚高考完了,一个人闲在家里。大姐为他着急完就又要去操心单位里的院展,小东西还困在四方天里揪着头发,明诚一个人闲得发苦,于是取了院子里晾着的红领巾,用熨斗帮小东西熨着。他心里有事儿,盯着熨板上幼稚的画愣神。


 


再不拿开就要糊了。明楼的声音突然震动了空气。


 


大哥。


 


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吧。明楼拍着少年的肩,瞧见少年衣兜里鼓鼓囊囊。明诚顺着目光看过来,有些赤然地掏出口袋的小佛首。明楼瞧见自己的作品,笑着接过来:叫你静心的,现在尘埃落定了,怎么还装着呢?


 


不过装着也好。明楼放下木雕:或许能等着你给我雕一个。


 


木雕磕在柔软的布上,有几道深浅的褶皱留在明诚眼里。


 


 


这个人总是这样神奇。


 


明诚心里想着的。


 


明诚心里想不着的。


 


他都知道。


 


 


于是明诚说服了明镜,进了明楼所在的学院。


 


 


很多年后,家里的小东西也坐在明诚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对着大姐撒娇。


 


于是又过了很多年后,姐弟四人成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


 


 


明诚抬头,伸出了手。明楼的外套敞着,将絮絮的晚风装进怀里。有一两丝逃也的细风也被明诚笼在手里。偏驳的日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也很近。


 


有人能在这墙上看到许久以前经过的人像,不知道很多年后会不会有人在这儿看到另一幅光景。


 


看到他和风里的另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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