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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蔺靖]饮马 02

一根棉签:

萧景琰第一次喝药时,蔺晨好意提醒了一句“我是蒙古大夫,配出来的药味道可不能保证”,而他随意敷衍了几声,云淡风轻地单手接过去,又云淡风轻地一口饮尽——


蔺晨一直拢着双手笑眯眯地看着萧景琰,看着他放下药碗后无法控制地皱起脸来,才肆无忌惮地笑出声来,笑完之后慢悠悠地取出两枚果子递给萧景琰。


萧景琰略微赧然,但这药的确极苦,蔺晨又一片“好意”,他还是接过来吃了。这果子他之前从未见过,但入口的确清甜,苦涩霎时下去了一大半,又听得蔺晨悠然说:“本来我那儿还有芙蓉糕的,味道还要更甜些;可惜殿下身体抱恙,只能让我独享了。”


芙蓉糕是富庶之地的点心,在这西陲之境已是极其少见,军营中更不可能会有,本来吃上一口千难万难,但蔺晨谈论起来之无谓,倒像是现在身处金陵城中的高台,又或是琅琊山顶的楼阁一样。


萧景琰并不喜欢这副富家公子的做派,但蔺晨举手投足风流天成,公子的矜贵与侠客的潇洒如此统一,他张开口,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从责怪,只得道:“军中律令,不得奢食。”


蔺晨微笑着,逗弄萧景琰的确有趣,不过他也深谙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道理,转而道:“那果子总可以吧?这可是我亲自摘的,保证新鲜,也算不上什么‘奢食’。”


萧景琰道:“果子……很甜,多谢。”


蔺晨笑意加深,不再言语。他总是在笑,看似可亲又轻佻,但到底有几分可亲,又有几分轻佻,却从来没人看得清。


送药并督促病人喝药还算是蔺晨分内之事,但是不用喝药的时候蔺晨照样过来。那日列战英汇报完巡逻结果,刚退出帐子不久,蔺晨又来了,翩翩如一个赴约公子,萧景琰想,可是他们哪来的约?


“先生何事?”


蔺晨道:“没事便不能来看看靖王么?军营中军纪如山,井然有序,我总不好随意乱窜——那么除了靖王殿下这里,我还能去哪儿?”


想想好像此言在理,再说他本来也没有要把人赶出去的念头,于是萧景琰道:“那先生随意吧。”然后自己拾了刚刚搁在一旁的兵书读了起来。


这本兵书他早已读过,但养病太闲,只能靠读书聊以解闷。可他聚精会神地读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四周仿佛太静了些——抬头一看,蔺晨正笑眯眯地以手支颌,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自己。


萧景琰立刻蹙起眉头:“先生何事?”


蔺晨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然后哈哈大笑,笑了一阵才止住笑意正色道:“殿下,你这句和刚刚说的一模一样。”


“……”萧景琰一噎,又听蔺晨含了那三分未尽的笑意道,“看来药效还是有的,殿下比之前精神些了。”


靖王殿下久在沙场,一向如铁如钢,坚强至极,但蔺晨恰好见过他不那么强大的时候,当然,最为脆弱的靖王他还未见到——即使身患剧毒,萧景琰在下属面前依旧不失威严,在医师面前也不愿呼痛,唯一那么一丝踪迹藏在蔺晨那时所见的微颤眼睫里,但眼帘一瞬间又睁开了,再见到的还是一双清亮的眼瞳。或许正是因为这样,才会更被吸引,再说,他看上去真是好看——


萧景琰见蔺晨说完那句话之后又陷入了沉默,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本来他也无意去猜蔺晨在想什么,可是对方那双眼睛依旧黏在自己身上,令他颇有些坐立不安。到最后他连书也放下,又咳了一声,这才看到蔺晨如同才回过神一样眨了眨眼睛。


“你刚刚在看什么?”


“在看殿下气色。”蔺晨一脸正色地瞎扯,“医者望闻问切,缺一不可。”


说得倒是义正言辞,可是萧景琰非常怀疑。话音刚落,蔺晨又凑了过来,转了另外的话题:“殿下看的是什么书?”


萧景琰将书的封面给他看,蔺晨瞥了一眼,道:“原来是这本,我小时候也看过几眼。”


“那你拿去看吧。”萧景琰要递。


“那倒不必。”蔺晨又坐了回去,双手收在袖中,老神在在,“还是殿下看吧,君子成人之美,不夺人所好,殿下看书,我看着殿下就好。”


“你……”


萧景琰总算明白,蔺晨就是坐不住,特意来逗自己玩的。但是就算明白,他也无计可施,只能重新翻开书本,努力使自己将注意力都集中在兵书上,不再理他。


——然而还是太难挨了。


哪怕蔺晨说归说,实际也没有再盯着萧景琰不放,可萧景琰却渐渐还是觉得如芒在背,帐中流动的空气好像都凝滞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行,反正这兵书看来也是读不成了。萧景琰再次从书卷中抬头,却是斟酌了一个话题,开口问蔺晨:“我有一事,一直想要询问先生。西陲偏僻,琅琊山与此处相隔千里,先生为何会出现在此?”


蔺晨本来还在研究萧景琰被褥绣着的花纹,听得对方发问,重新抬头看向萧景琰:“那依殿下所言,我应该时时呆在琅琊山,只等那些携了千金的客人登山拜访么?其实我不在琅琊山的日子要长多了。”


蔺晨说着说着朝一侧倾过身子,手肘支着垫子侧卧着。这姿势本来过于懒散,不够庄重,他做起来却带了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让人只觉他性格如此,而并非失礼。他面上又带着温煦无害的笑意,如此情景,竟有种挚友交心对谈的亲切感。


“蔺某自诩一个潇洒的江湖人,游历山水当然也是爱好之一。我前不久恰巧游历至此,看这里风土人情非常新鲜,又有我颇感兴趣的事物,就多待了一阵子。巧的是殿下所中之毒,也是我感兴趣的事物之一——我自负天下没有我这蒙古大夫治不好的病,当然要说到做到;医与毒又向来关系匪浅,我自然多多留心。没想到机缘巧合,正好能帮到殿下……”


他稍微停顿,笑意加深,弯起的双眼中恍若含有琅琊山间萦绕的雾,缠绕一山的青翠,好似含情,又坦荡如霁月。


“说明我与殿下有缘。”


单听这句话好像也没什么,偏偏语气实在过分亲昵了——萧景琰一愣,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他自小在深宫和行伍里长大,都是规矩森严的地方,唯一一个性格最跳脱的朋友就是林殊。可即使是林殊也与真正的江湖人完全不同,更别说蔺晨更是与一般的江湖人完全不同……


这样的蔺晨却偏偏侧卧在自己跟前,他看着他,看不透他。


天下缘分,恐怕有千万种之多。他从凶险的毒素中救了他一命,可谓生死缘分。


生死缘分已然至重,可蔺晨所言的,仅仅是这种缘分?


萧景琰被一句“有缘”堵得无言以对,本以为照蔺晨刚刚的表现来说应会乘胜追击,但蔺晨却没有这么做,他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萧景琰的脸上浮了点血色——又很快淡了下去。


“殿下在想什么?”


萧景琰望了一眼蔺晨,又匆匆转开:“没什么……先生救我一命,于我而言,此缘幸甚。”


“不敢当,”蔺晨意味深长,“毕竟缘分一事,从来都是相互的。”


 


此后蔺晨依然多来造访,萧景琰开始还是不习惯,但既然无法赶蔺晨离开,自己又无法避让,便也只能这么相处。蔺晨还是会时不时用三言两语调侃一下萧景琰,但次次又让萧景琰无法真正生气,久而久之,他也慢慢习惯了。


军旅生涯本来节奏紧张,布防演练是每天必做的事情,可是如今因为受伤中毒,除了列战英偶尔汇报工作之外,萧景琰能接触的只有这个琅琊阁阁主。他这些忽如其来且无从安置的空闲时光似乎都交给了蔺晨,而蔺晨给了他一个江湖之上的江湖。


蔺晨的确见多识广——他不仅所知甚多、所猎甚广,自身经历也异常丰富,偶尔和萧景琰谈些自己所听所见的逸闻,萧景琰总能听得出神。蔺晨口中的江湖与萧景琰从小到大身处的乾坤截然不同,萧景琰年少时虽也曾向往江湖的豪情侠义,不过时如逝水,白驹过隙,年少时的想象早已淡去,如今他听到这些绘声绘色的故事,虽然惊艳,却再无羡慕。


曾经沧海,萧景琰偶尔也稍微有些遗憾地想。他甫一接触江湖,即为蔺晨展示的天地,怕以后再听什么故事,相比之下都黯然失色了。


更何况比起这些故事来说,蔺晨其人本身,更像蕴藏着比他所叙说的江湖更为传奇的天地。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把那个还要传奇得多的江湖直接搬到了萧景琰眼前——这位琅琊阁阁主比文人多几分潇洒随性,又比侠客更多几分雅逸气质,眼观万事,胸藏丘壑,有酒有剑,有笔有茶,还有一缕似有若无的药香萦在衣袂之间,他本身的确已是一个传奇的江湖了。


举目整个大梁,也只得这一个蔺晨。


时间一日日过去,蔺晨这内服的药苦是极苦,外敷的药颜色看着也新奇,但确实有效。加之萧景琰军人体魄,虽然所中之毒颇为凶险,但身体康健,好得也快,没过多久就可以下床行走了。


毕竟深秋,帐外比帐内要冷得多,萧景琰在蔺晨和列战英的监督下穿足了衣裳,又披了斗篷,这才被允许出来。他待在军帐中已有一旬,其实已算康复得十分迅速,但一旬时光的卧床养病对萧景琰来说也足够长了,他都要担心自己肩伤与奇毒虽痊愈了,身体其他地方却闷出病来,此时能出帐走走,真的有一种出得樊笼的感觉。


蔺晨在看到萧景琰已经能下地走动时,颇为啧啧感叹,话中有意无意都在说自己之前的病人卧床多久,有多体弱。萧景琰不以为意,自顾自地迈腿走路,待掀开帐帘走到帐外,瞬间铺洒而至的阳光也令他展眉露出笑容。


蔺晨隔着一段距离慢慢跟着萧景琰,视线中只有他挺直的背。萧景琰步履虽慢,但坚稳无比,即使在病中都一身松姿柏骨的凛然气质,明明英朗无匹,可蔺晨偏偏看多出一分其他意味——大抵还是养伤的缘故吧?还是本来就如此?即使靖王披着这么厚实的斗篷,从背后看上去,肩膀还是瘦削了些……


蔺晨一凛,当即收回思绪,哂笑自己想得太多,但内心深处隐隐一丝心悸,他一时之间居然无法解释。这时萧景琰恰好稍稍转头,看向了蔺晨。


蔺晨本来已经停步,但看萧景琰的的确确在看他,只得三步并两步走上台阶:“殿下何事?”


他还是一贯的散漫样子,但萧景琰竟在微笑。暖融的秋阳把他仍稍显苍白的脸色润多了一层神采,他此刻站在点将台上,而点将台的前方是横纵整齐、威武刚毅的万千战士,正凛然等待着归来的主帅检阅。


秋风烈烈,将士肃立,只听得见旌旗飞扬声。


“前几日先生和我说了那么多江湖故事,我却一直不能回以一二,颇为惭愧。”


萧景琰道。


“投桃报李,今日我便请先生看看大梁的军人铁血,劲旅雄师。”


蔺晨凝视着萧景琰,凝视这个一直不被皇帝所看重、奔波战场之间的靖王,这个始终坚持隐忍、不忘担当的七皇子。


一身风骨。


“多谢靖王殿下。”


他最后作了一揖,站到了萧景琰身后。


是了,举目整个大梁,也只得这一个萧景琰。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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