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17








        四月十九日是谭宗明的生日。


 


        曲和更是从三月伊始就往鲍胖子他父亲家里跑,不为别的,就因为鲍德裕他爹是最先一拨儿故宫珍宝馆里头的玉器修复师,喜好藏玉近三十多年,可惜为人古板,老伴儿去世后更是长年独居,曲和求玉,想把一块楠木盒子里的籽玉制成玉扣,可以老爷子一直不肯,开始两三回直接是吃了闭门羹。


        鲍胖子给曲和宽心,半个月后带着儿子捎上曲和趁老爷子开怀的那一小会儿,从书房里找出那块儿籽玉就给曲和来说价钱。老爷子眼睛都直了,两条长胡子竖起来,伸手就给鲍胖子一拐杖,鲍胖子也不气,托着小绵羊般的儿子嬉皮笑脸地把事儿给办了。


        籽玉无需精雕,稍稍打磨成型就能显出其原本致密的凝华斑斓来。把玉扣交给曲和的时候,老爷子竟犯了小孩子的心性,直拽着镂空的木盒子不肯撒手,说是玉挑人,要实在不行还得把玉还回来。


        曲和哭笑不得,只是陆琬见了那玉扣,一眼就说他这是孤注一掷了。曲和笑谈,无非积蓄而已,把母亲生病的人情还清。陆琬直指这是借口,这么费心机不过是想给谭老爷件儿值得的礼物罢了。曲和没有否认,自觉陆琬说得不算全错。


        可等着到那天,曲和却在前十二个小时都没有见到谭宗明。曲和猜想,谭宗明一定去参加为他准备的派对去了,穷奢之地琵琶曲,歌舞升平时锦错花繁。曲和并不在意,不过他的确讨厌古龙水与陈年的波特酒相互混杂的香薰味道。


        谭宗明在午夜过后回家,他被那些个餐桌上的狐朋狗友闹了大半夜,衣香鬓影,来来去去,招得人心劳眼累,毫无美感可言。后来终于说是惧内才找着空子出来,听着里头笑他风流一世不免还是掉进了婚姻的坟墓而扼腕痛惜,从此光棍老爷团里又折损一员大将。


        当风骚的Enzo Ferrari停稳之后,谭宗明看着庭院里亮着暖黄的灯光,一路点点温亮直到门口,谭宗明在玄关换鞋抬头搜寻着明朗的室内里本该出现的人。


        可曲和没有像往常一样窝在沙发里看老电影,没有在厨房里做宵夜,没有在落地窗边的斑竹案上泡茶,他更不可能在楼顶的玻璃露台上看星星。谭宗明捏着鼻梁骨走进餐厅,正准备拿起冰箱里的矿泉喝水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无意撇见了放在桌边的一个镂雕的木匣子,底下还压着张纸条儿,他过去一看,见便条上书,“恰遇生辰,先生虽已功成名遂,却愿寿年如松,平安无忧。”


        谭宗明笑了,想是这夜猫子就是害羞才没能当面给他礼物,又瞥了眼盒子上山柏云雾,手下极为小心的取出银锁,一枚玉扣静置黑绒锦上,谭宗明提起赭色锦绳让玉扣躺在掌心,其间玉华浅透如割脂,触手生温,是块儿极好的白玉籽。


        玉扣环缠,一世平安。谭宗明抚摸着底下深刻细小的“平安”二字,寻常不过的祝福却让谭宗明心口发热,他转身上楼来到曲和的卧室门口,先敲了门却没得到回应。


        他像做贼似的潜进自己家的房间,发现曲和是真的睡着了,借着床头昏暗的灯光看着曲和深眠的侧脸,浅色的皮肤像是渡上了一层薄薄的蜂蜜,经过呼吸的起伏倒有了模糊的光影在半遮半掩的颈侧上流淌。谭宗明想起今天朦胧间希望得到的愿望,他想要个普通安稳的早晨,能够聆听窗外的鸟鸣与身侧绵长的呼吸,手臂麻了没关系,他竟有些莫名心甘情愿的因素在里面。


        现在,他自己争取那个愿望的实现。谭宗明转身回去冲了个澡,然后大大方方地躺在曲和身边,他看着曲和的手掌松软地搭在枕头边,这让他很容易就闻到一阵还未完全挥发的柠檬香气,与刚才玻璃壶里的柠檬水拥有相同的清新味道。谭宗明一手握着玉扣,另一只手又握着曲和的腕子将它放在唇间,轻轻摩娑,光滑的指甲与温热的指腹近在咫尺,他想张口咬下去,让那些白皙的指尖上带着他独有的痕迹,可又舍不得,思忖良久终究没能咬下嘴边的嫩肉。


        正值他想着忍与不忍的片刻,曲和就窝在枕头里不舒服的哼了两声,谭宗明一下放轻呼吸假象曲和要是醒了就借酒耍赖不走,只是没想到曲和连眼睛都没睁开抽出手就在谭宗明脸上摸索,等到碰到嘴唇上的高挺鼻梁后又拽着鬓角边的耳朵把脸往被子里沉了沉又再次睡熟。


        谭宗明不知道曲和认出了他的鼻子,还是把耳朵当成了手臂不放心地抓着,但对于结果他还是挺满意的,虽然他依旧不能自如的摆动身体,只能僵着入睡。


        窗外的风由深入浅牵动纱帘,拂起床头线装书中的绵连纸,上头的橙色灯光经过时间的推移从深夜的显著到清晨的微淡。


        曲和因为总是喘不匀气才难过地被迫恢复意识,他感到身后的温热隔着被子传过来居然还能成倍增长,曲和艰难地转过头,就看见肩膀上横着一只胳膊,再往后就已经是平躺着直视那张睡得无知无觉的脸。


        曲和的第一反应就是谭宗明喝醉走错房间,他也许还能记着这件儿糊涂事儿以后来打趣精明干练的谭老狐狸。


        曲和在被子卷儿里叹了口气,扭着身体尽可能的离那张脸远点儿才好,他后仰着头,视线一下子扩大,难为情并没有消减下去,还反而发现谭宗明的领口歪了一大半。曲和的眼睛要眨不眨懒洋洋地四处移动,事实上他无法忽略谭宗明倾斜而下的那几缕额发,凌厉与威严突然消弭,这个男人闭着眼,眉宇清淡的谭老爷显得起码年轻了十岁,老爷一下成了少爷,曲和无声的笑起来,从而越发胆儿大地伸出一只手,向谭宗明微拢的掌心靠去,那里缠绕着段儿编织成竹节纹的锦绳,曲和想把绳子从谭宗明指缝勾出来,从上扯动绳扣近乎全神贯注。


        曲和点了点谭宗明的指尖,确认那是木愣迟缓的才敢下手,时间一分一秒流过,眼见着就要到成功,眨眼之间却足矣扭转乾坤,谭宗明的手就像伺机已久迅猛而出的腹蛇般咬着曲和的指尖不放,曲和惊的全身一颤,哪儿都没敢动,刹那间还能狡诈地闭上眼睛装睡。


        曲和试着平稳的长喘着气息,可惜没过多久,耳边就来了一声儿问候。


        “早上好,曲老师。”


         沉甸甸的哑嗓子让曲和右边儿的耳朵都酥了,早晨朦胧的智商可以倒退回幼儿时代,像是必需要回答的话一样,曲和缩着脖子说;“早上好,谭,谭先生。”


 


 


        面对曲和的结巴,谭宗明又凑近了些说:“比起谭先生,我更倾向于你叫我钻石先生。”


        “嗯?”曲和感受到过于灼热的气息,他慢慢把自己滑进被子里,泄气地说:“您就不能把这破事儿给忘了吗?”


        “我能记一辈子。”如同浸泡在温水里的幸福感让谭宗明精准高效的大脑一下当机停止运作,像得到了别人渴望的糖果一样,轻巧地说出了小精灵挥动魔法棒带着流星般的话语:“如果这是神仙教母变出来的早晨,我希望在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前再来一份苹果派和黑咖啡。”


 


 


        曲和瞪大了还迷糊的双眼,他隔着乱七八糟的被角惊奇地看着那个靠在自己枕头上的男人,刻意严肃的伸出食指在他眼前晃悠:“亲爱的,虽然今天是你四十一岁的第一天,但无论是那本童话里都绝不可能出现你这么大个儿的灰姑娘,而且,家里已经没有苹果或者咖啡豆了。”


 


 


        谭宗明撑起头看着只露出一对杏仁儿眼的曲和提出他的要求:“所以我应该得到一份诚恳的礼物。”


        谭宗明将那枚玉扣悬在指缝,让它晃荡在曲和的眼前,他看着曲和乌黑的瞳仁跟着那抹温润的白不停地转溜,然后听见他不解地问:“什么?”


 


        “你得亲自给我带上。”谭宗明厚颜无耻地把连人带被子都抱起来,让曲和坐着,又笑道:“这理所应当。” 


        曲和觉得谭宗明还没醒酒,不过这样正好,让他有个陪着谭宗明装傻充愣的机会,他接过那枚玉扣,把绳子末端的棱面小琥珀打开,双手虚环着绕到谭宗明的后颈仔细地再把琥珀扣进锦绳中。


         这就像个拥抱,亲密的,干净的,谭宗明微微侧首,就能看见曲和白皙光滑的脸颊,认真而下垂的眼睫在晨光里投下一层羽毛般的细碎影子,谭宗明放慢了呼吸,连同时间都开始寂然。曲和抬头看了他一眼,距离极近,将谭宗明眼睛里的专注也放大为深沉,仿佛他们从此可以停在这凝滞的光阴中,省略那些中间该有的恍然因缘,朝思暮想,便可逐渐相伴直至垂暮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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