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6






        谭宗明感冒了,曲和听得出来。


        鼻音浓重,嗓音干涩,说话强装镇定,就这样还叮嘱着曲和小心忽高忽低的气温,刮风的天气尽量在室内待着防止慢性咽炎复发。


        在初夏感冒,曲和觉得谭宗明真行。


        他坐在自家沙发上嫌弃地笑起来,一回头就看见他爸在门边来回转悠,愁眉苦脸的,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闹得人心慌。


        “你这是怎么了?”曲妈妈在阳台上浇花,瞥了眼曲爸爸问:“再不去小心人走了。”


        “我今儿不去了。”曲爸爸叹气还带着点儿遗憾地坐在曲和旁边,打开电视看昨天的新闻联播。


        “这又是唱的哪出?好容易有个人能愿意和你这么个臭棋篓子下棋,您还不乐意了,平时哪次不是到点儿就走。”曲妈妈一边挖苦自己老头子,一边给手里的嫩黄兰草修剪枝叶,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曲老爷子又叹了口气,看向自家老伴儿要说不说地张了嘴,话到嘴边徘徊了几回半天才说出仨字儿:“你不懂。”


        曲妈妈直爽地笑道:“没事儿,你说出来给大家乐乐。”


        曲老爷子瞪了老伴一眼,左思右想忍不住了就说了出来:“那位仁兄上星期一时说漏了嘴,说自个儿喜欢的男人,是个同性恋,你说,看着挺正常一人怎么就——”


        曲和不可思议地侧首看着他父亲失望摇头的样子,连心口都凉了半截儿,一时连手中的电话都掉在了地上都察觉不到,他僵着身体,眼神定格一处,却因为眼球暴露在空气中太久而干涩地出现血丝。


        “就为这?你就吓得不敢去了?”曲妈妈剪去一片稍显枯败的细长叶尖儿,对此不屑一顾:“我那会儿都快死了,你怎么还敢往床前扑呢?”


        曲老爷子听了气儿不打一处来,他直冲冲地说:“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个理儿,你想想人家得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和你说的,人家心里边儿就不疼?我这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觉得世界可美好了,你别总是给我带来负面情绪。”曲妈妈白了曲老爷子一眼,和瞧个不懂事儿的孩子似地撇嘴。


        曲老爷子转念一想觉得老伴说的挺有道理,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这不是觉得可惜嘛。你没见过他,长得挺端正,怎么就喜欢男人了。”


        “那人还和你下棋呢,多委屈人家社会精英?”曲妈妈放下水壶,拿着些碎叶子走进客厅随手扔进垃圾篓里,抬眼就见着乖儿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都不吭声。


        曲妈妈正奇怪着摸了摸曲和的头,但心地问:“乖儿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曲和听见妈妈的声音回过神来,他俯身捡起手机的时候喘了口气,抿了抿嘴才勉强笑道:“可能昨晚是没睡好。”


        “爸。”曲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回过头来看着他父亲的眼睛,带着些孤注一掷的意味问道:“要是我也喜欢男人该怎么办?”


        曲老爷子愣住了,他看着一向老实的儿子极为认真地询问,他要是娶个男媳妇儿回来他同不同意这件事儿。


        曲和等着他父亲的回答,等着家人给他的判决,他的心脏在不断下沉,胃部绞痛让他迟疑到足矣后悔,时间越是久就越快跌落谷底。


        可就在曲和最终放弃的时候,曲老爷子发话了,一本正经地耷拉着嘴说:“能怎么办?我要为这前脚揍你,你妈后脚就能叫我滚蛋,我们老曲家最护短的就是你妈。”


         曲妈妈让曲和靠着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勾勾他的下巴笑道:“长这么大你从来都是孝字当头,没做过糊涂事儿。”


         曲妈妈只觉手下的皮肤触着都是消瘦的骨骼,其中原因她也多少看得些细枝末节,只是不敢确定,自然要给儿子一剂定心剂:“现在不管你这开不开玩笑,我都只希望我的乖儿子下半辈子能吃饱喝足,平安到老就行。”


         曲和的眼睫胡乱地颤着,嘴边挂着的笑极为不自然,他靠在母亲的身边像是溺在温暖的水流中不能呼吸,他想哭,但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地呈现出扭曲的笑容,他的喉咙像是哽着块红炭似的只能压低声音说:“昨儿真没睡好,现在特想休息。”


         “那就赶紧回房去吧。”曲妈妈给曲和顺了头发,又摸摸他的鬓角说:“看给我儿子困的。”


          这头的谭宗明因为两地跑被感冒折磨一星期了还没好,心里却还老妈子似的操心曲和季节交替就发出来的疹子会不会疼。


 


 


           等到六月底陆琬生完宝宝,谭宗明就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曲和回来的消息,现在不是见的时候,所以他们连去看望的时间都有意错开,每天只能从一直看护着的李译那儿得些有关于曲和的消息。


           谭宗明拿着胡萝卜汁偏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李译,他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李译说点儿什么。


           李译挑拣着讲,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谭宗明的脸色:“陆小姐的女儿很可爱,曲先生认了干闺女,还想着给取名字,叫知夏,是首夏犹清和的意思。”


 


         “好名字。”谭宗明应了声,靠着椅背让他继续。


          李译看着谭宗明微微松懈的模样,又说:“只是到了最后陆小姐对着曲先生讲,您的病恐怕不是真的。”


        “是吗?”谭宗明一转眼看着李译,眼神玩味,知道陆琬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后笑道:“本来也不是真的。”


          李译的神色却有些复杂:“曲先生说,倘若您真的病重,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谭宗明抬眼一愣,伸手摸了摸装着胡萝卜汁的杯子,胸口中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带来压迫与疼痛,这是他在曲和身上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苦涩与窒息。


          只是没等谭宗明缓和过来,李译又说:“后来,曲先生提醒陆小姐夏天到了,荔枝性热,不能多吃,切勿好了伤疤忘了疼。”


         “陆小姐喜欢荔枝?”谭宗明低沉着嗓子问他。


          李译下意识地说:“她只爱吃肉。”


          答案已然明了,仍要李译证实,谭宗明早已在听见曲和的交代后有些震动,不过半年,他们兜兜转转互不退让却都在不经意间记住了对方的喜恶,如千丝万缕渗入其中,沉溺之时还觉为时尚早,发现之时惊觉无法自拔,曲和从来都值得他所为他做得所有。


         “我像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谭宗明反问,在李译错愕的一分钟内收拾好心情,淡然地像往常一样嘱咐李译定好明天飞厦门的机票。


         不过一想到上回他与曲老爷子下棋时谈到的那些话题,现在依然是心有余悸,他本欲此番向曲老爷子摊牌,只是那时曲老爷子先发制人,让谭宗明实在被动。


         曲老爷子开门见山,出口就是一句:“你喜欢曲和?”


         谭宗明纵有满腹才华,也不敌这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他就这么明晃晃地过来,偏你还无法招架,从此竟明白过来曲和这不会转弯的性子到底像了谁,都是直接的人,所以一点花腔都使不得。


         “我不看财经新闻,也架不住我儿子往家买的报纸。”老爷子哼了声,平静地说:“若非别有意图,又有哪个集团的老总会每个星期都陪个糟老头子下棋?”


          谭宗明听了这一席话,先是欣慰,又是无奈,他的确别有意图,从而干脆否定:“我不喜欢他。”


          谭宗明说:“我爱他。可是我骗了曲和,从头到尾,谎话连篇,如您所见,曲和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选择从容离开。”


          曲老爷子继而气愤地问;“那为什么还要试图招惹?”


          “要论年龄,我岁数不小,他岁数不大,可要论感触,一生于我们早就过了大半,已经变得老态龙钟。”谭宗明坐在树荫底下,晚霞的余辉夹杂着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街角的灯闪过三下就再也不亮了,他看着那盏灯说;“我还怕,总有来迟一步的一天。”


          “我见过曲和站在路口迟疑的样子,他不能等到所有车辆都离开马路,所以独自站在原地陷入恐慌。”谭宗明语气和缓,却透着寒冷的锋芒,他说:“我相信您能感同身受,我心疼。”


          曲老爷子为之一震,他看着谭宗明的眼神忽地变得衰老。


          谭宗明恳求道:“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让我先道歉。”


 


          


          曲老爷子那时没有回应,直到如今谭宗明却一直记得,老人家的鬓角透着黯淡的苍白。


          只是谁也没想到重逢回来的如此之快。


          一个在南方海域生成的风暴被名为‘尼泊特’,在气象局发布消息之后,沿海而生的人们并不认为它的危害会有多大,因为太多次夸大其词使得所有人都以为那一定又会是个风平浪静的台风天,甚至连雨滴都不会有的晴空万里。


          直到聚集的阴云从边缘卷起,如同灰鸽翅膀上羽毛的般浓郁时,墨蓝翻滚的长浪涌着破碎的泡沫拍打在礁石上,突然四散拉扯的风将陆地与海洋的界线变得模糊,人们才逐渐意识到就算台风不正面登陆城市,也可能造成极大的损害。


          曲和关上被雨水打湿的窗子,听着新闻里的最新消息:“今年的第1号台风“尼伯特”,将以快速增强的形式,直扑台湾,于七月八号凌晨在台东沿海登陆。”


          曲和想象着明天清晨醒来会是什么样子,没准从路边吹断的棕榈叶会出现在他的窗子外沿,可在那之后,他接到了李译的电话,从而知道了这两年一直同父亲下棋的那个人是谁,然后,他再也没能拨通谭宗明的电话。


          李译只用两分钟摧毁了他两分钟之前的好心情,他几乎是麻木地问了父亲每回下棋的地点,他无暇顾及到曲老爷子惊讶的眼神中倒映的自己有多慌乱,此时他最希望那阵该死的台风永远都不要出现。


          当他坐在最后一班轮渡上的塑料靠椅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扭曲到青白,他感到战栗从他的脊背深处传来,脑子里总是想着,如果他在那棵一百多岁的榕树下找不到谭宗明该怎么办。


          曲和病态的哆嗦可能是因为空气中骤降的温度,不过更大一部分原因一定是那些无可救药的悲观想法所造成的。


          曲和试图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抬起头来看着西边动荡不安的海平面,现在已经是日落时分,浓厚的暗云下微微透出深红的霞光,那像是一块干涸的颜料,化不开的晦暗让云层变得斑驳奇特,这并不好看,也不吉利,这样晚霞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出现。


          曲和撑着长柄伞,走在被橘蓝交织的暗光溢满的石板路上,茂密的凤凰木为他遮去了一些过于猛烈的海风,他的伞上落满了树上开着的像是朱砂一般的花,他的脚边也有,被雨水泡涨而开始显得褪色枯萎。曲和紧抓伞柄来到空无一人的老榕树底下,反复地安慰自己,谭宗明也许根本就没来,也许他出国了,坐在飞机上才杜绝了一切消息的来源。


         曲和没来由地低咒了一句,这一定是谭宗明的新伎俩,他才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算计每一分得以让猎物自投罗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人飞蛾扑火,他才是没心没肺的那个。


         曲和艰难地抹去额前积留的雨水,想着自己该怎样在天黑之前回家去,翻腾的海水终于将天光完全吞没,他按原路返回,走在十字路口的街道,雨水密集地拍打在叶片上的声音让他急躁心烦,这也让他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停下的脚步使得曲和在看得清的范围内好好地识别出街角尽头的那个人。


         他站在一栋老房子的屋檐下,常青藤爬满了那面石青色的墙壁,惨淡的苍绿让他看起来平凡不已。曲和迈不动步子,他的双脚像是被雨水拖延凝滞,他只能静静地凝望着那个人再一次为他从雨幕中走来,这一次没有奢侈的座驾,没有昂贵的西服,甚至连手上的腕表都不见踪影,微长的短发耷拉下来,被淋湿的白色T恤让他看起来如此普通,他像一个毫无特色的人,却干净的如同原本的自己,一个曲和想要重新认识却又已经似曾相识的谭宗明。


         “曲和。”他叫了他的名字,更像个重返青年的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问:“你好吗?”


         谭宗明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他也许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问这么无关痛痒的问题。


         昏黄的灯光下,飘摇的树叶簌簌而下,将堆积在曲和伞顶的花推落,当那片红的触目惊心的花瓣与曲和眼中凝结涌出的眼泪一同坠在地面上时,谭宗明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连同他的一直以来的处心积虑全部都被碾成了粉末。


         “我很好。”曲和笑着回答道。


         谭宗明注视着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与鼻尖,时间长到确定一件事情,曲和的眼泪能够杀死他,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的泪水滴在他的心脏上不断腐蚀消融,让他心如刀割。


         “我想我找到了。”谭宗明用手擦去曲和脸上的水珠,他的掌心贴合在曲和微凉的后颈上。


         “你在找什么?”曲和不明白。


         “就在这里。”谭宗明声音很轻,他的手顺着曲和眼泪掉落的轨迹,触摸了眼底那层薄透的皮肤,甚至都忘记了亲吻。


          他看着曲和阴影中的瞳孔,清透而幽邃的纹路以光怪陆离的方式延伸出了上辈子陈旧的残缺,如同一别经年,始终人不如故,左右逃不过一份想要相濡以沫的念想。谭宗明在曲和静好的眼睛里,终于找到了在半生时光中消逝的事物,曲和收留了谭宗明最为真实的一部分,而谭宗明也在倾倒的年岁里得到曾经被偷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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