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谭赵】无情诗(全文完)

王二麻子:


让我们打听对方天天过得一切平安
纵使相见已是路人茫茫 这生恐怕会念念你不放


                                       ——《念念不忘》





谭宗明一直都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总爱捡赵启平的烟屁圝股吃。


赵启平为这事儿敲了他脑门儿不少回,说这样不好,还不卫生,要他戒了。他总是口头上答应的好好的,回头却又捡起老本行,久而久之,倒还渐渐上了瘾。这习惯,当然也就落下了,再没改掉过。


再后来,赵启平干脆也就随了他去,从此抽烟只抽半根,留半截给谭宗明解瘾。


谭宗明原本还以为,他俩能像现在这样,你为我丢掉所有洁癖,我抽你剩下的半支烟,纠纠缠缠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赵启平不一样,及时行乐是人生准则。哪怕他们有今天,没明天。管他呢,先把今天过好了再说。


换句老话来讲,赵启平只求个开开心心的过程,而谭宗明,妄图追求的是一个长久平稳的结局。但无奈拗不过赵启平,能做的只能是得过且过,陪着赵启平数着日子一样的消磨时光,这一消磨,就是好几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闲散日子。


但人生就是个酝酿意外的温床,你永远别想猜到,下一秒究竟会有什么飞来横祸在等着你。


谭宗明不是香圝港圝人,却是在香圝港发的家。带有传圝奇色彩的商界新贵,福布斯香圝港榜上又以一人之力和几大家族毗邻,再加上那副被中五少圝女,半旬师奶们拥宠的“型英”皮相,在这座亲疏分明的城市里,人人都选择性忘记其实他是外来仔这个事实。


因此,财经新闻,八卦周圝刊,样样都要预他一份。头号顶级笋盘的名号,就是这样得来的。


香圝港是个大世界,现实的亦绝非港女,边个有料有钱,边个先是老细。


不过是拥挤了七百万圝人的弹丸之地,披着西化的皮,实则骨子里仍带着中圝国人剔不掉的旧式传统。


谭宗明和赵启平的同圝性恋传闻,十分之准确的印证了这件事实。


香圝港的娱记不是娱记,对外一律统称叫为狗仔。这得归功于各大八卦周圝刊多年来的斑斑劣圝迹。上个世纪的惨事,他们能在几十年后再度重翻旧闻给当事人雪中泼凉水。靓绝五台山由此落得个唏嘘结局。


市井小民同样是帮凶,一边唾弃狗仔们的昧圝良圝心不尊重人私隐,一边乐此不疲的讨论名人们的花边八卦,不管受圝害圝人的境况,也不理事圝件到底是真是假,总之,能讨他们茶余饭后一乐就行。


小市民心态里的幸灾乐祸,不过如是。


谭宗明终于也成了受圝害圝者之一。


他和赵启平被拍到在深夜的香圝港街头接圝吻。


各大周圝刊杂圝志的封面都摆出硕圝大的醒目标题:百亿富豪公开搞gаy?!城中笋盘谭宗明街头激咀年轻男子被断正,肉圝紧晒!够劲晒!


不是故弄玄虚的剪影,更没有隐去姓名,多角度的清晰照片,配上谭宗明三个大字,以及配文中狗仔们杜圝撰的TVB台庆剧一般狗血的同圝性之爱,第二天一早就迅速成为城中热话。


谭宗明许久没有回过香圝港,狗仔们追得紧,但他实在没料到,这群人竟然还会下三滥到这种地步。


那天他们从朋友家聚完会出来已经是半夜,两个人都喝得半醉。一路安步当车,风静悄悄地吹起来,街边行人寥寥,天上月色正好,点点星辰彷似坠跌摇篮的安眠曲,这样安静柔煦的夜,适合拥圝抱,适合接圝吻,适合做圝爱。


谭宗明大着胆子,借着朦胧酒意,认真看着赵启平的眼睛问他,你敢不敢亲我?就现在。喷圝出的温热鼻息裹圝着阳光与月光汇合后的香气,融成上好佳酿的甘醇。赵启平被这掺着似假还真的醉意眼神盯得浑身发软,连骨头都要化成水。月光洒在路基边,他几近要溺毙在这样的浓情蜜圝意中。


很快就头脑一热,心里头火苗毕毕剥剥地炸开来,烧起来。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亲了谭宗明。


罪魁祸首对此很是受落,得了便宜后还不依不饶,按着赵启平后脑勺短刺的发根开始回吻他。两个人像是开圝战似的争夺主动权,有来有回的热圝吻。唇圝舌痴缠,津圝液流连交换,掌心的衬衫被越捉越紧,皱起一背脊情圝欲饱圝胀的汗水。


午夜的风是柔圝软凉爽的,爱人的嘴唇是热圝烫湿圝润的。


于是本来只是象征性的一吻,最后倒演变成了街头调圝情。


这一幕,正好被藏匿在远处守候多时的几家狗仔抓拍到。他们躲在黑圝暗里翻看相机里的惊人成果,窃笑听日销量会爆掉几多,或是再畅想一下下个月的奖金又能增长多少。


花边小料往往只够塞牙缝,谭宗明的这单新闻,终于让他从前保留的最后一点神秘感也被撕扯掉,如深海炸圝弹,一石激起无数拍案浪花,让城中等着看热闹的市井都饱餐了一顿。


八卦周圝刊的销量如预期般暴增,同圝性八卦更像是见光死的丑圝闻,十百传千里,件件都衰嘢。


大众媒介在这样的时刻发挥出它的最大功效,一时之间,陆港两地的热议话题竟出奇般一致,或是谩骂同圝性恋恶心,或是慨叹现在包圝养都时兴男女不分了,少有的几句理智中肯评论,也被回帖追骂个不停。但更多则是对谭宗明这样百亿身家人物的唏嘘。


上流社圝会的有钱人,什么女人不好找,却偏偏要去搞男人。


社圝会是残酷的,人们是现实的。有钱人做什么都有他的正当理由,总有人为他买单。而平民用自己一身血汗为豪华大餐买一份单,那便是癞蛤圝蟆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阶圝级不同,你没站在金字塔顶端,就没资格享受更好的风景。拥有的物质条件不一样,人们对你的态度也就不一样,没人管你什么学历出身,个人涵养,普罗大众永远只看得到流于表面的那层虚假的人皮。


说来也实在可笑,这个笑贫不笑女昌的时代,个个都以为只有有钱人才可以主圝宰世界。


仅仅不到一天,赵启平的身份就被抖落个底儿朝天。他的年龄籍贯毕业院校,工作单位任职科室,甚至是家庭住址电圝话号码,都被泄圝露的一干二净,通通被印上杂圝志摆上网,包圝养传闻一时喧嚣尘上。


在大多数普通民众们看来,八卦当事人的隐私,都是不值钱的。他们的想法是,既然你敢做,就该不怕被爆,就应当被扣上那些莫圝须圝有的罪名和承受来自数万圝人的抨击谩骂。


等谭宗明收到风的时候,一切都已是来不及了。他甚至不敢告诉还被蒙在鼓里的赵启平,亦或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向他解释,讨他原谅。于是赶在赵启平醒来前,谭宗明悄悄关掉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杂圝志周圝刊也全都扔掉,不留一点蛛丝马迹。


他害怕他知道,极度的害怕。


赵启平还是知道了,在那个闷热难耐的下午,没有冷气,却足够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心,如置南极的冰天雪地。


那支来香圝港前准备的备用机,被赵启平死死攥在手心里,指尖是用圝力过后红与白的交叉。赵启平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点火时手指头抖抖索索的,烟也没拿稳,烟灰落得地毯上到处都是。


甚至连背影都是随着灯光晃动的,他在发圝抖。几份新鲜出炉的杂圝志被他愤怒地摔在谭宗明面前。


赵启平这副颓然样子实在让人触动。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面带悲怆,谭宗明突然就泄圝了气,低着头不敢认。赵启平就站在他目光可及的地方,他却不敢伸出手去抓圝住他。


好像一伸出手,他便会更快地失去他。


明明昨天,昨天他们还浓情蜜圝意,以拥圝抱换吻。


“包圝养”,“金主”,“gаy”,“同圝性之爱”,标题上一串儿的关键字尤为刺眼,就像是在看他和他的一场笑话,或者一出闹剧。


你故意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启平问得咬牙切齿,压低的气音仍是发着抖,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确定。


我也是今天出来了才知道。


谭宗明的回答也是真的,若是在往日,赵启平一定能认出他眼睛里的不掺假,就像他在床圝上跟他讲我爱你时,一样的真诚坦白。


但今天格外不同。赵启平从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突如其来的意外把他逼得失去理智,自己都被气得眼睛通红,哪里还能去细看爱人的轮廓眉目。


谭宗明,你他圝妈就不是人!


他忍不住骂了他。


谭宗明一点点地将头抬起来,抓圝住了赵启平的眼睛,对上他凄惶无措的眼神。他很想冲上前抱住他,安慰他,接收他一切的怒意与不快。他想告诉他,没事的,我都可以解决的。


但赵启平决绝地以打掉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的动作,拒绝了他。


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风暴后的虚伪怜悯,而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同情。


赵启平渐渐想起了昨夜谭宗明在街头拐角突然拉住他后,挑衅一样问出的那句话。


你敢不敢亲我?就现在。


他一点一点地在大脑里拼凑出昨夜的每个细节,却是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害怕真圝相会过于残圝忍,残圝忍到足以摧毁掉他和谭宗明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即便这点信任,在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堪一击。


天旋地转被撕圝裂的,是昔日的甜圝蜜。


谭宗明,你个混账王圝八蛋!


赵启平先动了手打人,没留一点儿后手的骑在谭宗明身上对他拳圝打圝脚圝踢。


情绪的毫不理智与动作的毫无章法,带来的是下重手的疼。


他们从前也打过几次架,像两个男人一样的打过架。那时还是力量与力量的较量,血肉与血肉的紧圝贴。最后却总是打着打着就打到了床圝上去。于是,每次吵架后,他们总是和好地很快。


这次不一样了,谭宗明没有还手,任由赵启平不甘地一切的发圝泄。他的眼睛依旧黏在赵启平的眼睛里,仿佛要把他的肌理骨骼通通看光,再烙进心底。他听到他嘴里语无伦次后的念念有词,包圝养,包圝养,他们说你是我金主,说你包圝养我呢,谭总。赵启平说到最后几乎是在笑了,咬牙切齿地笑。


对不起。


谭宗明慢慢抓圝住他乱动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极其笃定的语气向他道歉。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心疼过赵启平。明明是在发圝泄怒气,却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可怜无助。


对不起。


他掰正他的脸对着自己,又认真说了一次。


却只得到赵启平一句颓败后怒吼出的“滚”。


对不起。


谭宗明好像突然就患上了失语症,只会讲这一句。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去拥圝抱他,贴在他耳边喃喃对他重复另外三个字。


他投降了,他也溃败了。


金主包圝养和同志的传闻依旧在以无法用肉圝眼可窥的速度滋长,由维港过圝度到长江,从香圝港漂流圝到上圝海。


大数据时代,咨询传播的太快原来也不是好事。


谭宗明和赵启平,成了头版头条经久不衰的话题人物,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


更有好事的高登仔,不去关注女神bb,有心恶搞歌词,编排圝出一支讽刺富豪与同圝性男子痴爱的MV,画面都是从各种八卦周圝刊上剪切下来的,配上自认有趣玩味的歌词,在Yоutube上还获得了不少点圝击率。


每个人都在等谭宗明的回应,同行在等他的笑话然后落圝井圝下圝石,平民在等他怎么召开记者会来为他的同志绯闻圆谎,还有一部分少数群圝体,在等他为他们举起一杆“撑同志反歧圝视”的大旗。


人人都在各怀目的的等待,最终却什么也没等到。一单又一单的名人花边被推上来,新的总会将旧的替代。几个月后,谭宗明和赵启平的同志包圝养传闻,在一波又一波新的浪潮中悄无声息的退了场,包括那支MV,没过几日也被上传者主动删除。


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谭宗明团队的公圝关能力。要想堵众人口,要么一直沉默下去,要么就拿更劲爆的消息来转移注意力。


谭宗明花了大价钱,一边沉住气没表态,一边也没忘捣出那些落圝井圝下圝石的同行们的死圝穴老巢。


明面上他好像打赢了漂亮一仗,其实是以输掉一个人的代价来换取这短暂安稳的世界。


他和赵启平分手了。


那场架打完后的第二天,他们没有和好。谭宗明不愿让他难堪,借口提前出了门。于是赵启平一个人去地圝下车库取车,打算去超市采购。


车门刚刚打开,一只脚还没踏进去,赵启平就倒下去了。


他被砍了,清早六点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醉汉发了疯一样地往他身上乱砍。


醉汉一边疯狂地挥刀砍下,一边对着赵启平喊,有钱大晒!人哋失业破产被老细炒鱿鱼,你哋就搞gаy住豪宅,冇阴公!真系冇阴公!


赵启平听不清他的胡言乱语,只能下意识用手臂去挡刀,先护住自己的头和手,但全身上下的剧痛难忍让他不得不大声呼救。这一呼救,招来的却不是保安,而是黑枪长炮下不断亮起的闪光灯,几家周圝刊的狗仔将镜头再次对准了赵启平。


那些镜头,像是凌迟前的枪口与刀尖,对准了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赵启平。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凶手的恶圝行。


醉汉见到闪光灯和突然出现的人群,害怕地腿软,丢圝了刀就一溜烟儿跑掉了,仍旧是没有一个人人去拦住凶手的逃逸。他们只顾想着自己相机里的照片在明天能掀起多少热浪,或是看哪家出街的照片角度更清晰,画面更够劲。


赵启平这才算明白,什么叫敢作敢当,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自食恶圝果。但同圝性恋有错吗?他不过和谭宗明谈了一场平等自圝由的恋爱,最后怎么就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他似乎是很累,最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喉圝咙里发不出一字一句,嘴巴里堵着的全都是血。他更没有任何力气,去抵挡这一把把的刀,和这一管管的枪。


仿佛这些枪与刀,比身上受的伤还要严重,让他绝望,也让他从此心伤再难愈合。


倒是有个后生仔于心不忍,拍了几张后,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啪啪打掉旁边一行人的长枪短炮,急得跳脚地朝他们喊“call白车”(叫救护车)“人命要紧”。于是,这才唤圝起了人群的注意。


赵启平最后是在保安物业以及狗仔和邻居们的簇拥注目下被抬上救护车的。


等谭宗明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隔着厚厚一层玻璃的重症监护室外。


后来好多年过去,赵启平仍在想,幸亏谭宗明没见到他伤得最惨烈时的的样子,要不然,这辈子他都不能原谅他了。


钱对谭宗明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一个个电圝话打过去,只有一句话,不论如何,只求赵启平能好起来,让他活下去,保住他的手。


他怎么可能不明了,赵启平视自己的那双手是何等重要。


只要还他一个好好的赵启平,别说送上全副身家,他甚至都可以心甘情愿赔上自己的这条命。


爱情有时候,说来也是伟大的。


谭宗明一夜之间仿若老了十岁,青色的胡渣从下巴上一圈圈冒起来,眼窝凹下去很深,脸上也是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可言,身形突突就瘦了一圈,人也迅速跟着颓唐下去。像是撑在病春里的一桩枯木,生机欺欺。旁人看上去,好像他才是那个被人砍得遍体鳞伤的病号,他才是那个该躺在病床圝上的人。


这期间有些事谭宗明记在心上也没忘掉,凶手和帮凶一个个都不落下,并不从轻发落。


生意场上历练久了,自有他为人处世的那一套。


那些看过笑话还落圝井圝下圝石的人,甚至伤害赵启平,对重伤倒地后的赵启平袖手旁观的人,谭宗明一个没放过,也不想放过。


一步步为残局收尾,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赵启平的命总算捡回来一条,手和脸也都保住了。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他还半开玩笑的和来探病的友人讲,还行,还能出去见人,还能上手术台逞逞威风。


谭宗明在一旁听着,心里像是撒了盐一样不是滋味儿,恨不能代替他去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无妄灾劫,刀山火海让他来,炼圝狱油锅让他下。只要赵启平好好的,他什么都能豁出去,肝脑涂地,双手奉上生命,死亡亦都可以。


他哪里不会知道,他的最大理想就是拿着手术刀治病救人。即便写不下更多伟大诗章,只求能在自己平淡无奇的自传中回味一生,回味他作为医生的一生,有趣而丰圝满的一生。这样的结局,于赵启平来说,是值得而又满足的。


画家的手,钢琴家的手,飞行员的手,老圝师的手,医生的手,都是天赐珍稀植物。而赵启平的手,年少时承载了他的所有理想,在他入世以后,又托起了生命长河中的无数断翼。他的梦,是不该就这样被无妄之灾打断的。


谭宗明还清楚记得,赵启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去问医生他的手保住了没,他还能拿手术刀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刀片切割过无数回的喑哑破碎。


彼时谭宗明看着他得到医生的确切答圝案后,脸上露圝出孩子气一样满足的笑,那笑容又一点点牵扯到周围未愈合伤口的疼痛,于是他转而盯着谭宗明瞧,仿佛不认识他似的。那样疏离又淡漠的眼神,刺得谭宗明圝心里不由一阵钝痛,他终于见到了比他们打架那天还要脆弱的赵启平,却又因此更加的心疼他。


谭宗明想抽自己,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人,背地里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活该,他以为是他自己亲手把赵启平毁掉了。


是他,让曾经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再也过不回他从前的普通生活,无法再拥有他应有的人生。


于是在赵启平转到普通病房和他提分手的时候,他爽圝快又干脆地答应了他。


既然留住他只会让他受到更多无休止的伤害,那么,他便放他走。


只要他过得好,活得安稳幸福,他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包括放弃赵启平。


谭宗明非常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赵启平觉得这个结果很好,开开心心的过程他们有过,尽管结局不太美好,但他已经知足。更多的,他要不起,也不敢要。


有些事,在心里想想就好,不要奢求,不要痴心妄想。苦果他已经尝过了,但不愿再冒险去试第二次。他和谭宗明,谁都无法保证,下次他还会不会这样好运。


赵启平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他躺在ICU的那些时候,谭宗明彻夜守在病房门外的惨状。一个快四十的大男人,瘦得几近脱相,连步伐都几近踉跄。


他更不知道,那些他未曾醒来的夜,谭宗明缩在家里的沙发前,躲在黑夜里,蹲在地上捡起那些他之前剩在烟缸里的烟头来吃。确切来说,它们都不能算是烟头,是好几根都只抽圝了一半的烟。谭宗明坐在地上边抽边咳,没喘过气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被烟雾和咳嗽呛出来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上,又是凉的又是烫的。


谭宗明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未来还很长,他们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到底是,心里还怀了一点儿盼头的。


赵启平的身圝体状况一天天的好起来,已经能自己下楼散步晒太阳了。谭宗明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勤,靓汤生果补品样样都有,和医生护圝士的关系也熟络到相当程度。


赵启平早已习惯了他每天的不请不来。


说是探病,其实两个人连讲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是干坐着相对无言一下午。有时候赵启平觉得实在尴尬,好几次想打破话题,但一抬头就看到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几近熟练的谭宗明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把喉头攒满的话都咽了下去。


谭宗明格外珍惜这段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知道他迟早会走,自己也留不住。因此竭尽所能的想要对赵启平好一点,再好一点。


即便赵启平从没开口讲过什么原谅之类的话,甚至于他们现在已经是各自前度的身份。


从煲汤到削水果,他都尽力亲自去做,哪怕依旧止不住伤口愈合时的痕痒,


可他就是愿意,就是想要对赵启平好。


香圝港的天气一天天的闷热起来,雨水也不少,悄悄带走旧闻的残留余温。


都市的人忘性大,接受新事物快。昔日的爆圝炸性新闻日渐成了少有人问津的废墟。


身圝体会痊愈,疼痛会减轻,破碎的伤口会被一双手小心翼翼缝合。


却不再有过那样一个温柔的夜。


但总会有人记得,曾经那样一个优美而又危险的吻,于昏黄路灯下是如何缠圝绵。


等到身圝体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赵启平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趁谭宗明过海去澳圝门开圝会的那一日。


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瞒着对方一个人偷偷买了机票回上圝海。


回避总好过日日相见却无言。


就这样吧。他想,好歹还能给彼此留个和平分手的最后印象。


或许不告而别才算是真正的分别。


赵启平的邻座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孩,扎了个丸子头,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小大人似的盯着他看了好久。似乎是察觉出了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大人的情绪不对劲。


叔叔。


她试探着凑上前去叫他,然后站在赵启平面前,慢慢将手掌心打开。


我请你吃糖好不好?


小女孩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赵启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向她讲谢谢,郑重地从那双汗涔圝涔的小手上接过她的心意。


叔叔,你是不是想家了呀。没关系的,我妈妈说了,我想她的时候,吃一颗糖就好啦。你不要难过了,等飞机停下来的时候,你也能和我一样,见到你的妈妈了。


小女孩认真剥着糖纸,一边抬头冲着赵启平笑。


孩童独有的天真可爱永远能莫名击中人的心房。


就像现在赵启平的心,也被这样不谙世事的笑容一点点给融化。


嗯,叔叔想家了。


皱起来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赵启平弯着身圝子想要去抱她。


那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


月光光


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


叔叔,你怎么哭啦?


歌的后半部分戛然而止,稚气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应付不来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小女孩被赵启平抱在怀里,慌乱地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手绢递到他的手上。


赵启平的回应依旧只是朝她笑了笑,至始至终没再解释过别的什么缘由。


舷窗外是万里云层掠过,阳光仿若星星一样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像极一颗颗归家的心。


这首歌,他从前听到过。


在无数个数不清的暴雨天闷雷声中,有人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细细吟唱过。


那时候的夜晚,甜圝蜜而温柔,那时候的梦乡,安稳又宁和。


谭宗明的车停在机场外,他找不到更好的一种方式来为他送行。


似乎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告别了。


烟被点燃的时候,手圝机开始嗡嗡震动起来。


是赵启平登机前发过来的一条短信:梦太好,别相信。保重,勿念。


谭宗明一刹那晃了神,盯着不断亮起来又不断黑掉的手圝机屏幕不知该作何反应,隔了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收敛心绪。


哭不是,也没有能笑的理由。燃起来的烟烧到一半,手圝机屏幕慢慢跟烟尾一样升温发烫。


车厢里渐渐被烟雾所灌满,在阳光下盘着圈跳舞。


谭宗明低头重复去看那条极其简短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在捶打着他的身与心,仿佛下一秒人的血液便能被迅速抽干,连骨头都无处能安身。


谭宗明靠在驾驶位上抽烟,尼古丁熏得眼睛疼,逼得眼角几乎快有水滴的形状。


是啊,梦太好,别相信。


从此以后,千家邻户万万圝人,再无一盏暗灯是为他而留。 


上圝海的天也并没有很好。


赵启平去医院报到,会后几个领圝导拐弯抹角地劝他先回去养伤一段时间。名义上是说先把这阵风头避过后再回来上班,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够明白了,就差没把辞退两个字说出口。


比起一个青年医生的名誉来说,一所三甲医院的名声显然更为重要。


谈赵色变,突然成了医院的一个新词。


至少在很大一部分看来,救死扶伤只是建立在所谓买与卖的医患关系上的,要名声,更要赚圝钱。人情再厚,业圝务能力再强,也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赵启平大病初愈,性格倒是没以前那么躁了,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内,因此情绪并没有太大圝波动。回了趟办公室,把才穿好的白大衣又脱掉摺好放回到原处后才离开。


路过骨科病区的时候,沿路有不少认出他的人,有人假装无视,也有人脸上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讽刺。遇到之前接收的病人,赵启平刚想要上去打招呼,笑容还没摆好就见到病人家属一脸不屑地搀着病人赶紧回了病房,好像他就是一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或是上一秒才尴尬地跟他打完招呼的前同事转身便关上了办公室门议论纷纷,怀抱善意的人不是没有,也有护圝士对他报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刚做完复健的小朋友悄悄往他手心里塞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用软圝软糯糯的声音叫他“赵医生”,母女二人温柔地冲他笑。


只可惜恶意总比善意多,人还没走到医院大门口,背后早已是万箭穿心。


人言可畏,赵启平活了三十多岁,头一回把这么个道理真正搞清楚弄明白。


赵启平父母那边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家门口的墙上被一些陌生人用漆喷了“死同圝性恋”“败类家庭”“不配为人师表”诸如此类的不堪字眼。赵启平的父母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生平收获过太多掌声,从没被人这样戳着脊梁骨指名道姓的骂过。也没有哪对父母能忍受自己的子女被外人随意辱圝骂,赵启平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比他的父母更清楚的了。几年圝前他们能大大方方接受赵启平和谭宗明的恋情,就足以证明谭宗明在赵家父母心里是个什么位置什么身份。何况这几年来谭宗明对赵启平是怎么样的,他们心里比谁都有数。


赵父赵母气得高血压上来,两位老人轮流往医院里跑,看病拿药。回家了能做的也只是出去跟人说理,但再多的道理对不理智的人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最后闹得只好报警,等警圝察来了调解完了把人轰走了,下一波没几天就又上圝门了。


好心的邻居们看不过,集体凑钱给单元楼门口换了新的密码防盗门。这才算是把问题解决了。


迎接赵启平回家的是赵家父母精心给他准备的一桌他最爱吃的菜。


小谭呢?他怎么样了,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席间不免还是被父母问到了这样的问题。


他不来了,以后也不会来了。我们分手了已经。


赵启平佯装镇定,忍着不露圝出一丁点情绪变化来。轻飘飘回答完父母,还不忘给自己又盛了碗乳鸽汤,喝完放下碗还咂了咂嘴,家里的味道果然比住院时谭宗明煲的汤好喝得多。


见自家儿子喝完汤讲完话还继续在若无其事地夹菜吃,一边拄着筷子对各种菜式有评有价,一点儿没看出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情绪,父母便不好再问下去了。


年轻人的事,总会有他们自己的解决办法。


赵启平跪在客厅里给父母磕头道歉,非常诚恳的说对不起爸妈,都是自己的错,他没能保住他的工作,还连累父母帮他承受了这么久这么多的外界非议。


赵母的眼泪扑簌簌地就下来了,什么也都来不及说,急急忙忙地就想去把赵启平给拉起来。


妈,对不起……


赵启平仍是跪着,一点点地将头垂了下去,母亲的眼泪像是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女人的心肠到底是软的,心疼儿子的赵母哪里舍得赵启平这样一直跪着,又哭又急地说回来了就好,你平平安安回家了就好。


赵启平抬眼去看他的父亲,那个在小时候雨天时将他背在背上淌过水洼送他去学校的男人,而今鬓已星星,肩背微驼。


他长大了,他们却老了。


赵父抽完烟才转过头来和他说启平啊,我和你圝妈都一把老骨头了,人生什么大风大浪我们没见过啊,这都不算什么的。再说我俩也没几年安生的了,只求你能过得开心,身圝体健康就好。不然我和你圝妈,以后怎么能放心丢下你一个人就走呢?你李叔之前还抱着他家孙圝子来串门儿,说享受天伦之乐才是人生至极,你圝妈当时就反驳他说,我们家启平呀,我就只想看他开开心心生活幸福就够了,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们的全部快乐,是我们的所有骄傲,也是我们的人生至极。启平啊,真的,爸爸这辈子不求什么别的,就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幸福。这也是我和你圝妈圝的最后一点遗愿……


说到后来,赵父的眼泪也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赵启平低着头跪在地上听他讲完这番,哭得像小时候发烧被圝逼着挂水打圝针一样,那时候他躲在妈妈圝的怀里,而现在,是妈妈伏圝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非议杀不掉一个人,那么便会成为那个人的武圝器。


上圝海终究也成为了过去式,赵启平去了北圝京一家私立医院。赵家父母原本是很舍不得的,最终还是默许了。


头发会长长,伤口会愈合,而人生那么长,所遇见的都不过是昨天而已。


未知的前方一定会有新的生活在等你。


赵启平算是彻底在北圝京安身立命了,还戒掉了从前许多年都没戒掉过的烟。每天跟着人潮挤公交地铁上班,下班了还能约几个同事去烧烤摊儿撸串儿,周末也能宅在家一整天不理世事的打游戏,饿了自己做饭,实在不行就叫外卖。


他的人生在香圝港被清空归零,北圝京成了他寄托新生活的开始。


一人吃饱,全圝家不饿。赵启平对他的北漂生活感到尤为满足。


但食人间烟火气,这样的生活,平淡温馨,知足常乐,再好不过了。


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想,到底北圝京的雪和香圝港的雨,哪一个更美一点呢?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


不久后谭宗明也选择了在香圝港定居,鲜少再回内地。


除了节假日例常的普通问候,他们再没有过更进一步的联圝系,对彼此的动向更是知之甚少。


赵启平一向是不爱看财经新闻的。


当下个冬天,故宫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启平由京飞沪,急急奔赴一场葬礼。


他的父亲过世了。


突发性脑溢血,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头天晚上赵父喝了点儿酒,也吃了药。第二天早上买完菜回家的妻子没有将他叫醒,换了衣服一检圝查,才发现丈夫大小圝便已经失禁。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人生中很多事情都如同突发意外,谭宗明和赵启平的这次再见也是毫无预兆的。


在赵启平父亲的葬礼上,谭宗明以赵启平挚友的身份成为抬棺人员之一。


人生的大团圆结局不外乎两种,葬礼或婚礼,大悲即大喜。


出生时的一记啼哭会在命运落幕之时同样以掌声热泪相送,如果故事有发生过,壮烈都好,平凡亦可,生与死的记载已足够有怀缅意义。


活着的人总会因为新生而喜悦,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再度归来。


所有的人,都不过是梦中行客,迟早会在那边相见。 


他们,也是一样的。


大概是谭宗明四十五岁的时候,出了一本自传。


序是赵启平以化名「玛嘉烈」写的,题目仍是套用的当初那条短信——「梦太好,别相信。」


谭宗明受邀带着自传上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是电视台高层,作风大胆,敢问也敢讲。


「关于最近的同志游圝行活动,不知你的身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朋友?你会鼓励他们出柜吗?」


「世界本身就是个不断融合与碰撞的集体,感情亦是一个多元化的世界,我尊重每一份平等的爱情,也祝福每一对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但任何的选择权都应该由当事人自己来主导,旁人能做的应当是尊重与正视。我始终相信那句老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坊间也一直好奇你曾经有过一位‘密友’,那你们现在关系如何呢?」


「他……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近有很多艺人朋友结婚,这股结婚潮有没有让你也想加入派利是大军圝队里呢?」


「我从小就是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人。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希望应该渺茫到0.01。甚至可能比这更少。」


「那我倒想听听你的感情观了。」


「以前我比较倾向于发展一段能够开花结果的长久的感情。现在人年纪大了倒是看得开些了,身边的朋友们也都是分分合合的。不过总之故事一旦有发生过,结果就无需计太多,享受这个过程就好。人生很长,合适的人总会在恰当的一个时机出现的。」


「那对方要是一直不出现呢?」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最后对于你上次在晚会上的一展歌喉,观众朋友都觉得很惊艳。不知最近有没有喜欢的歌想要跟大家分享。」


「月亮代圝表我的心。」


主持人故作震圝惊地“wow”了一声,谭宗明弯起眼睛去看他,笑着挑了挑眉。


节目的惯例收尾是嘉宾做一道「婚后想要给另一半做的菜」。


之前的嘉宾大多选择了口味清淡的西餐,偏偏谭宗明再次反骨,做了一道油重辣多的牛肉炒河粉。


又是一个香圝港的雨季,暴雨天,闷雷声,酒瓶声。


谭宗明喝醉了。


赵启平接到电圝话的时候正好刚看完他上的那档节目,心血来圝潮给自己点了份牛肉炒河粉的外卖。味道当然比不上谭宗明当年的手艺。那盘牛肉炒河粉曾经是靠着赵启平无数个值完班回家的夜晚,谭宗明为他留门给他做宵夜一天天练出来的。


谭宗明在电圝话里哑着嗓子唱「月光光,照地堂……」


赵启平在电圝话这头都能闻到他的酒气,他也不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醉酒后的谭宗明,默默听他一个人哼完后半首歌。


直到贴着耳朵的手圝机越来越烫,最后电圝话两端只剩下倾盆的暴雨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然而,谁也不愿提前挂断这一通难得的电圝话。


呼吸声和雨声交融在一起,凑成一轮隔山越海的月亮。


北圝京这晚,也下雨了。


赵启平不知道他和谭宗明什么时候会再见。他们不曾有过一个合乎法圝理的婚礼,亦不曾有过一纸契约以此来约定终生。


那么他的葬礼?或是他的葬礼?不论如何,总有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们早晚都会于某日再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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