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临渊

发条包:


我盯梢时住在鲗鱼涌附近的一间旧民宅里。

十平不到的居住空间被床和杂物瓜分,太阳北移的时候室内闷热几乎无法留人,幸好我有一只上了年纪的落地电扇,在夏天里终日缄默而认真的运作着。

同楼层还有两间与之相似的屋子,一间住着名叫贺涵的年轻人,一间堆满他的杂物。他是附近一所大学的美术生,我是他的租客,也是他的床伴,租金另附的那种床伴。

我搬进来的那天他正在完成一幅假想中的作品,金色的海面银色的浪,铅色的天上有镀了铬的云,我站在他身后惊奇这些冷硬的颜色要如何调制出来。

他回过身冲我弯了弯眼睛和嘴角,帮我搬行李时肩胛骨从背心下浮凸出来,手臂和肩膀的过渡区有一条色差明显的分界线。

他替我赶走了房间角落那只毛发纠缠的黄色猫咪,空气里有一点陈旧粮食的味道,窗户打开后又被室外的饭糜气味稀释。

他的普通话讲的和本地方言一样好,两种语言切换间听不到丝毫另一种的味道。他说家母本是北方生人,改嫁后才随继父一同来到香港。

我只会讲一点贫瘠英语,很羡慕他的这种天赋,因此到港后与旁人鲜少交流,语言在我身上似乎变成了愈发无用的东西。

警察身份不能暴露。上面分派给我的新角色是一位运输员,开一辆福士货车给油麻地的几间餐馆运送食材。每天天不亮出门,跟陌生的车流们汇在一起,看整座挤逼岛屿慢慢苏醒过来,陌生语言一点点填满楼与灯牌之间仅存的孔隙,光要足够侥幸才能照到路面上来。

盯梢对象住对面楼没亮过灯的六层八室,后来我甚至怀疑那间屋子从来就没有人来过。楼上的上海女人在窗外架了晒竿,我每次探头出去,她颜色艳丽的内衣裤就在我的头上飘来荡去。

我搬来的第一个礼拜就跟贺涵搞到了一起。那个时候我想念我的故土,乡愁在无所事事中滋生的格外汹涌,贺涵端着碗加了醋的炒面给我,上面盖一层嫩黄蛋饼,又提了两打嘉士伯丢到我房间里来,同我聊些围绕一楼舞女们展开的八卦,见我神色怏怏,就把我往无人居住的那间杂物室带。

古罗马英雄们灰白色的头颅躺在吉原歌舞伎的衣衫下,我躺在头颅之间。贺涵借着点酒劲吻我,他太年轻了,吻过来时几乎咬伤我的唇角。可他又真的好漂亮,浓黑的眉像裁向多情眼眸的刀,摄魂夺魄,我自认酒量不错,却也醉在这样有回甘味道的吻里面。

慢慢地我熟悉他生机四伏的身体,就像熟悉这座敢于同大海争抢生存空间的城市。

他在无尽的夜里抱着我,吻我后颈,低声唱一首歌词里有彩虹和天际线的英文歌。雨丝从不熄的人造霓虹里飘过防盗栏,飘进我们的房间来。我隔着被雨晕开的夜色看对面漆黑的608室,终于得到一个职责之外也可供度日的任务。

天气晴朗的时候他故意把我压到逼仄阳台上,要我半截身子探出去,和整栋楼的衣物一起飘摇在夕阳里,然后钳着我的髋骨一边进入,一边笑得像只毛茸茸的狐狸,一声一声叫我季白叔叔。我浑身是汗抓着窗柩,挣扎着回上一句去你妈的。他就腾出手来握住我,说哥,季白哥,我一直都想要个哥哥。

有次他要我做他的画布,执着在我背后涂抹上浓郁色泽。狼毫刷过皮肤带来并不轻松的战栗,他按着我肩膀一笔一笔画得认真。画好又不肯告诉我内容。要我自己对着浴室斑驳的镜子看,是头五尾一角的兽,威风伏在我瘦窄的背上。

他等不及颜料风干就从后面抱紧我,那只兽就在我们之间融化开了。他吻着我耳廓,说自己画的是一只狰,本地人信奉狮子山,我想站稳了脚就要比狮子还狠戾才好。我很无奈,叹着气说你觉得我有逐天下服四兽的本事吗,他转过来带着一身斑斓吻我胸口,答非所问的夸赞我生得好看,比翡翠台那些剧集里的阿sir更像正义使者。

一个夏天都快过去,608室的灯依旧没有亮起来过,期间上线给了我原地待命的消息,我只好继续扮演着运输司机的角色,甚至对这个角色产生出一点依赖。

他期末那段日子赶死线赶得焦头烂额,熬着夜抽烟,空气里都是黑猫烟廉价的味道。我躺在他床上看他紧敛的下颌线条,一张线稿描几笔就揉皱丢到地上,不停叹气。

后来他关了灯摸到床上来,在阒寂的黑色里抚摸我。我把腿打开一点,方便他指节生茧的中指更深入的探索进来。他一边开拓,一边用发丝绵密的头在我怀里拱着,像一种寻找。我拨开他额发吻他眉毛和眼睛,吻到一点咸涩的湿意。

过后我才知道,之前报道上于石澳墅区饮弹的女主角是他的母亲。

暑期开始的时候继父送了台迈巴赫给他,他很开心,无视挂起的八号风球带我在暴雨里去公主道飙车。宛若置身战场,雨滴是千百发子弹要钻进车子里来,风是炮弹爆炸掀起的气浪,他咬着牙换挡,是带我逃离死劫的战神。

那晚我们来不及打开门锁就脱光了衣服。彼此身体都被雨水泡得冰凉,我被他抱着靠在门板上不停发抖,他用年轻的一切回暖我,很低的叫我名字,我便用高声的呻吟回应他,惊动了楼上的上海女人,被她用措辞难听的方言咒骂,他就用更难听的粤语吼叫着骂回去,然后抱歉地吻我肩膀。

那台车最后也变成我们的风月场。有次他把车停在怪兽大厦的阴暗处,我被掀在烤的发烫的机器盖子上做,后背皮肉都要熔进金属里去。他埋头开垦我,快感让我失聪以至于忽略街区上的熙攘声音,并没有预料中的羞耻感。我睁大眼睛在晃动中看被高耸建筑切割出直角的天空,像置身一口棺椁底部。雨突然来袭,直直坠落到我的眼睛里来。

比608室目标先出现的,是他的死亡。

那把一直放在他枕下的格洛克击响了,应声而起的红色从他的头部蔓延开,像是另一种生命的延续,浸湿一地临摹对象是我的人像速写。

我感觉不到惊惶,那场注定的告别在担忧中提前降临了,也没什么不好。我在他温度逐步流失的身体边躺下来,缴下他的武器,闭上眼思考是否该向上级打个调整任务的申请报告。

再次睁眼时我躺在陌生的医院里,身边簇拥着熟悉的人群,我的亲人,我的队友,他们似乎为我的苏醒感到欣喜,甚至流着激动的泪水。

我不得其中原因,明明中枪的人并不是我。可冥思苦想,也没有想起中枪的人到底是谁。

从他们交谈的内容中我了解到自己作为卧底赴缅参加了一次稽查任务,行动收网时身份败露,不得已将一直以来监视的目标人物击毙,自己也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对这段所述经历一无所知,只看到房内有一只神色凛凛的狰与我对视,金色的瞳孔里燃烧起一个雨水连绵的夏天。


END

其实就是,贺涵和季白的身份是对立面,“狰”是那次行动的代号,但是在监视任务里季白爱上了贺涵而不能表达,最后身份败露不得已亲手杀了他,回来以后应激反应把这段记忆忘掉了,香港这一段就是他做的一个梦,他把自己和贺涵在梦境里都开脱出来了这样。没有写明白很苦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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