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悲观主义者的浪漫

特能苏:

悲观主义者的浪漫


 


写在前面的话:悲观主义不是情绪,是你对世界的基本态度和认知,我不是一个死气沉沉、郁郁寡欢的人,我是一个乐呵呵的悲观主义者—廖一梅


(春)


阿诚在五岁那年,在他眼睁睁的看着桂姨摔死一直陪着自己的阿黄时,在他被掐的灵魂快要脱离肉体差点消失时,突然顿悟:


所有的人,都会死的。


所有有生命的事物,都会死的。


所有美好的情感,也都会死的。


 


但他还是想活着,一直努力的,不依不饶的想要活着。他像一株明知自己将会在秋冬凋亡的野草,只因饱饮一场春雨,便倔强的,闷不吭声的,要一点点顶开压在头顶的重石。


 


那一场春雨,是明家所给予的恩泽。


10岁的他,蜷缩在泥泞之中,模模糊糊中看见一只小虫也在其中挣扎,狼狈至极。


下一秒他被一双有力的手抱了起来,抱进了温暖的怀抱中,他听见明家大少爷吃惊而心疼的唤着自己,“阿诚?阿诚……”


 


刚到明家的阿诚,草木皆兵。那长长的走廊,昏暗的拐角,在这些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他都曾经被死死的逮住,被掐,被拧,被抽。这里也是他的庇护所,他躲在这里,忍受寒冷,忍受饥饿。


“阿诚,帮我们把小少爷的小火车拿出来好伐?”明镜坐在沙发上,怀里扭着一个闹别扭的明台。明台刚刚玩耍时,把自己新得的小火车不小心开进了楼梯后面,阿诚一直躲着的地方,那里面黑漆漆的,明台闹着别扭不愿意自己去拿,明镜也想趁机劝阿诚出来,就借口让他送出来。阿诚抱着膝盖,盯着不远处的小火车,好精致好可爱的小火车呀,红红的铁皮车厢,高高的燃气烟囱,他好喜欢。


他趴在地上凑了过去,又细细看了几眼,然后用细细的小手一圈一圈的转动了车头旁边的上劲旋钮,直到拧不动后,他轻轻的将小火车头朝向沙发,上满劲的小火车咣当咣当的开了出来。


明镜坐在沙发上,红了眼睛,真是个聪明的好孩子。明台探出身去,亮晶晶的看了眼小火车,然后盯着另一边的阿诚,阿诚站起来,还是躲在楼梯后,却露出了半个身子,也眼睛亮晶晶的看过去。


 


“大姐,我放在桌子上的杂志怎么不见了。”明楼从书房走出来,一边扣着袖口一边问着。抬头见明台下意识的在往明镜怀里面躲。


“你这小家伙。”明楼还有啥不明白的,快步往沙发走去,想一把拎起这只小皮猴,“是不是你又撕了叠飞机大炮去了?”


明楼只顾往前走,却没注意脚下开过来的小火车,一滑,居然差点摔了个四仰八叉。


“哈哈哈哈。”明台毫不客气的藏在明镜怀里面笑的都快喘不上气了,明镜也在笑,一边笑,一边拍走明楼伸过来要打明台的手。


 


三人笑闹时,明楼眼光一侧,看见楼梯边,站着阿诚,那小人,居然也在,笑。


那小小的人啊,小小的脸蛋,小小的笑着,露着细细的小白牙。


明楼觉得自己心尖似乎有块嫩肉,被人用指尖轻轻的掐了一下。


“好啊,阿诚!”明楼利索的翻了起来,大步往楼梯走去。


“哎,你别吓着他!”明镜在后面急急的叫着。


年少的明楼已经是高高的个子,长手长脚,他三两步走过去,阿诚都还没有来得及敛尽脸上的笑意。


“呦吼~~”明楼弯下腰,双手伸入阿诚两腋之下,一用劲就将他举了起来,转了个半圈,就把他从楼梯拐角带到了大厅中。


阿诚腾在空中,感受到那双手稳稳的托着自己,他小心看过去,看见一双仿佛落满星辰的眼睛,含着春风一般的笑意。


“开火车啦,阿诚,别怕。”明楼拍了拍这孩子的后背,绕着大厅跑了起来,嘴里“咣当咣当”的念叨着。他感到一双细细的手臂小心翼翼的绕在他的颈间,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过来。


坐在沙发上的明镜和明台,快要看傻了。


 


没多久,阿诚也有了自己的小火车,他和明台,在明家的客厅里,建起了一条条运输线。坏坏的两个小家伙竟然连成同盟,几次故意设伏,将小火车开到明楼可能会经过的地方。只要明楼一不小心碰到,稍微踉跄一下,不远处总能听见两种不同的偷笑声。


这两个小家伙。


 


一年后,明楼跟大姐商量,决定让阿诚去高小上学。


“阿诚。”明楼将阿诚抱在怀中,少年的体温犹如初阳,他大大的手包住阿诚的小手,提笔落字,一个诚字。


“我的名字,阿诚的诚。”阿诚清脆的说着。


这一年,明楼像填鸭一般的恨不得把自己前十几年所听所学所得的东西都教给阿诚,而阿诚从不叫苦,那双圆亮灵动的眼睛中充满了崇拜和向往。


“淮南子中说,昔者仓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明楼揉揉阿诚的脑袋,“仓颉造字,惊天地泣鬼神,被称为泄露天机。因为有了文字,就有了记载,就继而有了文明。大哥教你识字读书,是希望你能明事理。桂姨……你要知道,你的人生还很长,桂姨只是小小的一段,已经过去的一段,从今后,认识了字的你已经可以挣脱开你生活的这小小的地方,甚至挣脱时间的桎梏,通古阅今。大哥希望你,有更广阔的未来。”


阿诚点点头,书桌上摆着崭新的校服,那是他的。


明楼握着他的手,继续在“诚”字前落笔。


一个“明”字。


“而有了文字。”明楼用左手轻轻拍着怀中正在抹眼泪的小人,“我们有了名,有了姓,有了宗族,有了家国。”


 


明楼指着桌子上校服边的合影,如雾如霞如云的桃花林前,仨姐弟,笑靥如花。


“这是你大姐,这是你小弟。”明楼的声音并不轻柔,干脆简洁,“我是你大哥,我们是你的家人。”


 


寒冬终将还会来临。


但是,没有关系啊,现在是春天,生机勃勃,万物蓬发的春天。


 


(夏)


明诚知道他说甜言蜜语的本事是远远比不上他的大哥和小弟的。


于是,他喜爱一切能够倾诉情感的方式,文字,音乐,或是画。


他可以用法语、德语、波兰语、甚至拉丁语写出淌着蜜汁的情书,可以用二胡、钢琴、手风琴奏出丝滑得要滑过人心尖的音符,也可以用毛笔、排笔,甚至钢笔和铅笔画出透着阳光气息的美景。


因此,当这样的明诚说自己还没有女朋友时,明台一脸“你当我是傻子啊”的表情。


 


“我觉得苏珊不错。”一边看书的明楼说道。


明台一下子蹦了起来,跑进跑出,不一会,手中就拿出了一封明诚替他写的波兰语的情书,指着名字那一处,嚷嚷着,“把这里改成苏珊,我帮你,我帮你。”


明诚扶额,“小少爷,苏珊是棕褐色的头发和眼睛,您这位波兰姑娘,是如向日葵一般的金发,和深海一般的碧眼,您觉得合适吗?”


“明台!”明楼合上书,“你的波兰语都怎么学的。”


明台最怕明楼开始考究,嘟嘟囔囔,“我来的是巴黎,干嘛要学波兰语。”


明诚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明台心念糟了。果然,明楼反应了过来,“你小子,刚来巴黎不到半年,这是第几个了。上一个是法国人,这一个又成了波兰人了?!”


明台不服软,“你这是嫉妒。”


明楼一书脊砸了过去。


 


明楼有过女朋友,汪芙蕖的侄女,汪曼春。


明诚为此打过掩护,明台为此做过要挟。明诚记得当年的汪曼春爱穿嫩黄色的大摆裙,笑着跑向明楼时,像一只娇滴滴的黄鹂鸟。那时,明诚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嫉妒。


他甚至嫉妒到想:爱情,他们的爱情,这美好的情感,也最终会消失。


果然,和所有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故事一样,他们被迫分开。可是,当跪守在祠堂外的明诚看着他的大哥疲惫的满身伤痕的踉跄走出时,他后悔了,他愿世间所有悲剧终将上演,唯独请留这美好的情感纯净如初,保他大哥不受伤害。


“大哥。”明诚赶紧爬起来扶住明楼,回头看见他们的大姐愣愣的坐在牌位前的桌子边。


“大姐。”聪明的明台立马跑了进去,搂住明镜的胳膊摇晃起来。


“明楼。”明镜对着明台强笑一下,发散的目光又重新聚集,那个干练果决的明董事长又回来了,“姐姐相信你的承诺,但姐姐不相信汪家人,你准备准备,我要送你出国。”


明诚手一抖,立马又紧紧的抓住明楼的胳膊。


“法国。”明楼很冷静,“我已经申请了索邦大学,在巴黎。”


明诚手脚冰冷,心想,可怜的汪曼春,可怜的明诚。


明楼师从汪芙蕖,汪曼春又青春烂漫,痴心一片,他承认自己动过心,但当他一点点知晓汪芙蕖与日本人之间的那点龌龊,以及当年两家的世仇,明楼就已经在心中给他俩的感情判了死刑。正好组织想要在海外发展,蓝衣社那边需要巴黎有条洗钱的线,明楼心中一想,该是斩立决的时候了。


他心中做决定时从未有过犹豫。可是如今那双扶着自己,想用力又怕伤到自己的手,在轻颤,轻颤的让他的心底柔软了一片。


“阿诚。”明楼心中轻轻一叹,“让阿诚陪我一起去巴黎吧。”


 


明诚一直知道他的大哥是个心怀家国的人,他心中必有理想。他们谈论过各种主义,如同谈论艺术般随意。明楼告诉他,如今的各种主义,在当下或许有正误强弱之分,但在整个哲学史,都只不过是浩瀚星空中的一两颗。当年也曾有过谈论艺术也会死人的时候,而如今,到了以主义判生死的时代。明楼希望他,做个艺术家。


 


可是,正如明楼做不到仅仅成为明镜所希望的学者一般,明诚也做不到。明诚知道,如今这争得面红耳赤,甚至刀枪相对的各种主义,最终都将被时代洪流所淘汰。但是他学会了识字,学会了思考,他看见了这纷杂的世界,看见了这变革的时代,看见了在这其中他那正被蹂躏的祖国。


于是,当明诚站在花店后面这间隐秘的工具间,忠诚宣誓时,他心中坚信----他的祖国终将被解救,他将执着于他所选择的主义,而也许,他的大哥,在用另外的方法。


 


暴风骤雨转瞬至,他没有想到,他和大哥,会因为选择的主义不同,这么快将枪口对准彼此。


看到明诚时,明楼第一次动了想抽他的念想,想打断他的腿,将他一辈子关在阁楼的画室里。


明诚实在是受不了,他放下了枪,他的脑海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他该自杀,还是被捕,还是索性用大哥的枪自我了结,才能保大哥自己不会被国民党怀疑。


明楼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混蛋在想什么,一枪托就砸了过去,实在是忍不住。他放在心尖尖上护着宠着的人,居然这么不在意自己的性命。


可是,又该多么庆幸,又该多么骄傲。


 


那一晚,过得很是艰险。可是,也是从那一晚,明诚觉得自己好像从一株小草变成了一棵树,他可以放开了的舒展他的枝叶,可以刷刷的拔节蹿高,可以在阳光雨露下大大方方的去触碰他大哥的枝枝蔓蔓,他们一同仰望天空,等待黎明。


可是,他也清楚的知道,在他的树干上,在不经常暴露在阳光下的地方,生长着类似苔藓或是铁蕨的东西,那是他细细密密藏起来的心意,藏在替明台写给别人的情书中,藏在聚会时弹奏给所有人的小调中,更藏在层层叠加的笔触和色彩中。


 


夏天的雨季来临了,那细细密密的心意爬满了他的枝干。


 


(秋)


1945年的那个秋天。还没到以往下班的时间,秘书处,不,整座大楼,已经无人有心工作了。


有人奔走雀跃,有人暗自跑路。


“大哥!”已经稳重多年的明诚竟激动的说话带着抖音,“我们……我们胜利了!”


明楼走过去,一把抱住了他,“走,回家!”


道路上水泄不通,车子根本开不动,二人也没打算开车,肩并肩融入了欢欣激动的人流中。


 


那人流推搡之中,明楼握住了明诚的手。明诚愣住了,居然忘记了走路,被明楼往前生生拽了一步。


“你呀。”明楼好笑的看了眼旁边局促的手足似无处安放一般的明诚,这家伙懵懂呆傻的样子已经多少年没有见过了呀。甚是怀念。


“大哥。”明诚想:也许不是我所期待的那样,这样的好日子,大哥是激动了。


明楼此时倒是有点遗憾,这么多年了,他以为明诚这通透的性子早就明白了,原来,这层窗户纸至今还在他二人之间。


明楼加快脚步,拉着明诚一路几乎要跑起来,他脸上带着笑意,像多年前那个还是少年的自己。


 


明楼打开一瓶红酒,给两个人都倒上。


“敬抗战胜利!”他举杯,“敬所有为此努力的人!”


“敬抗战胜利!”明诚回应,“敬大哥!”


明楼微笑,轻轻一碰明诚的杯壁,“敬我的家人,敬我最亲密的战友,和至爱之人!”


那红红的美酒在杯中荡漾,人要醉在里面喽。


 


可是,美好的时光总是如此的短暂。


一场秋雨一场寒。


时局的变化太快,国共很快就撕破了脸。又是继续的伪装,游走在灰色的地带。1947年,明楼依旧蛰伏在上海,而明诚则被安排进入了国民党35军,楔入了华北“剿匪”总司令部。自此后,直至1951年,再次相聚。


 


1957年明楼被人暗线约至和平饭店,他并非独自前往,明诚一直跟着,不愿离身。


他们做了近半辈子的间谍,风向微变,早已感知。


门开后,明楼看见了解放期间和他一起潜伏在沪的一个同僚,自从进门打过一声招呼外,三人坐在屋中,一片死寂。


“你的推测是对的。”许久,那个同僚说,“叔安1不是被安排执行任务去了,他,被秘密逮捕了,前年抓了好多,都是牵连一起的。”


“什么罪名?”明楼问。


“内奸。”


明楼捏捏眉间,“判了多少年?”


那人摇头,“关着,不杀,但关在哪,关多久,统统不知道。情报即生命,哈哈!”


干了一辈子情报工作,最后还是两眼一抹黑。


“你走吧。”那人说,“我们谁都救不了谁。各自保重。”


他并非来求助,他只是快要疯了,他只是需要把这个疯狂的消息告诉其他人,似乎这样能被分担一下。


自始至终,明诚一句话没有说。


 


“阿诚。”


“大哥。”


“凡是搞情报工作的大多数都没有好下场,中外同行都一样。”明楼深吸一口气,这般纯粹的深秋气息不多了,血腥味已经越来越重,“他说这是叔安在北京见他最后一面时同他讲的。”


“大哥,人生来向死。”明诚不在意的微笑,“说到底,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明楼被他一噎,“你这个悲观主义者。”


“后悔吗?”明楼问,“要是听大姐的话,回法国。”


明诚戏谑的看着明楼,“明大长官,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明楼却很认真,“阿诚,如今我不后悔,毕竟前几年我们还是踏踏实实的做了不少事情的;可是,我担心,终有一天我会后悔。叔安当年做过的事,是非黑白,他不可能辩得清楚。你我也是一样,我们在当年说过太多的谎话,设过太多的障眼,算计过太多的性命,若是清算过去,如何一桩桩一件件的说明白。这一次你我侥幸,可是我觉得大的风暴还在后面,如果……”


“大哥,没事。”明诚靠近握住明楼的手,“说不明白就说不明白吧,最终我们都将死去,我这一生,有家有国,我也心中坦荡,自认所作所为配得上大哥,我心中非常幸福。”


明楼心中激荡,“我心中也是幸福的。”


 


58年,更大的冰雹砸至。反右运动扩大了。


最先被批斗的居然是身处北京的明台,这么多年了,这小少爷的脾气啊。


明楼明诚二人还来不及去看一眼,就轮到了他们。


他二人早已约法三章:不许脾气过硬;不许发疯想不通;更不许想着舍命护对方。明楼职位更高,跟萧叔安的关系更近,直接就被开除公职,好在态度还可以,仍让他待在上海,留用察看。明诚被降职降级下放到了一所中学,教了没几天课,差点被撤职,最后成了个看门扫地的,基本隐形了。两人挤在明诚小小的宿舍里,想着好在还有一份工资,都舒了口气。


几经辗转打听到明台消息,被下放农场劳教改造,来信说倒是活不重,两个哥哥稍稍安心,但还是万般担心。陈锦云带着两个孩子还在原单位上班,万幸万幸。


 


风暴一袭过后,一袭又来。


学校早就不上课了,明诚看着老校长被牵出去批斗了好几次,觉得自己心中的热血也快成冰。他和他大哥站在校门口的传达室里,谁都没有走出去,去劝一劝这群孩子,去扶一把那位快要不行了的老校长。他们两在这小小的空间里,躲闪着彼此的目光,拒绝着相互的交流。


红卫兵冲进来的时候,他们正在吃饭。


“是他,大汉奸,大特务。”带着袖章的一个小娃娃指着明楼大叫,“带走!”


明诚想要出手,明楼一记眼刀飞过来,旁边一个女学生低声急急叫了句,“老师。”她用嫩嫩的小手死死的拉住了明诚的衣角。


这个女学生,他教过。


明诚觉得自己快成冰的心又有了力量,他拍了拍那女学生的手,挣脱开后,往旁边又多走了几步,要离她远一点,明诚想,然后说,“他是我大哥。”


 


明诚想,他连趴在明楼面前,舔落在地上的食物碎屑,这种过了五十多年想起来还是觉得不好意思的事都干过,剩下的任何事情都不算忍辱负重。可他怕明楼做不到,他大哥那挺拔的腰杆,从未弯过。站在批斗会场,厚实的木板挂在脖间,他偷偷瞄了眼隔了好几个人的明楼,他看到他的大哥,低着头,弯着腰,在他们中间一点也不突兀,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差点哭出声来。


 


明楼被送走,去皖南干校学习。


明诚留在上海,打扫学校和这条街的公共厕所。


一别十年。


 


再见面时,似乎也没有分别这么久。两人整理上诉资料,平反,明楼直接办了退休,明诚没有去政府单位,他还是回原中学教书,教外语。


明楼在干校的时候在东拼西凑的纸片上,在自己依旧清晰的脑袋里,居然构思着一本经济史,他想记录一下从清末时起,历经日伪时期,解放时期,直至建国至今,以上海为点,整个中国经济的变迁,以及这期间世界所带来的影响。查找资料的时候,又顺便做点翻译。他终于安心做回了明镜最希望他成为的学者。


明诚课时不忙,闲时就帮明楼一起整理,或是画个画,谈谈琴,他已无所避讳,一片衷情表露的有时连明楼都会红了老脸。他的小调是弹给明楼的,他的画中常常有明楼出现,别人也许听不懂看不出,可是明楼都知道。


 


秋快过去了,冬天又要来了。


这是万物萧瑟,北风呼啸的两个季节。


可是啊,中秋,重阳,腊八,除夕,这些家人团圆的节日却都在这时。


 



  1. 萧叔安,潘汉年墓碑上的名字。



 


(冬)


反复咳嗽,低烧了近三个月,再看到诊断书上的肺癌二字时,明诚倒是没有太多感触。


生老病死,他一向看得非常清醒。


自从五岁那年起,他就知道他终将一死,而如今,他似乎只是对于这个结局看得更加清楚而已。


明楼却年纪越大越发脾气起来,一时间竟是胡搅蛮缠,“明明我烟瘾更大,吸得更多,怎么可能会是你得的这个病了?这不可能,是误诊,你是感冒而已。”


“大哥。”明诚只能安慰他,“这个病我问过,算是癌里面比较不折磨人的,疼的时候不多,比肝癌好多了。”


“你!”明楼狠狠的虚点了他一下,实在是斥责不出什么。


明诚笑的几分狡黠,“大哥,没事。”


 


于是,化疗,放疗。明诚表现的依旧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他知晓他的结局,但依旧战斗着。


这一场持久战竟然一直僵持着。


 


“阿诚,吃药。”明楼被照顾了大半辈子,晚年照顾起明诚来倒是出乎意料的熨帖悉心。


明诚接过药一口吞入,敷衍的用水送了一下,算是了事。


“再喝口水。”明楼不接递回来的水杯,“从小就这毛病,吃药就是干吞。”


明诚不情愿的点头,又意思的喝了两口,“不喝了,懒得晚上还得起夜。”


明楼带着笑意的看他躺回去,“不晓得是哪个小家伙当年借着起夜总是三更半夜的跑我房间里来,那时候倒是勤快哟。”


明楼说的是明诚刚来明家的那一年,那时仓促,明诚就先住在了二楼一间比较小并不常用的客房里,房子本就是应急所用,当时就没有设计盥洗室。有一天夜宵时,明诚被明楼看着多喝了一盅暖胃的山药枸杞排骨汤,到了凌晨,实在是忍不住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明诚本想去楼下佣人们常用的那间洗手间,但刚刚溜着楼梯走到一楼大厅时,明楼房间顺着门缝爬出来的那一缕带着橙色的灯光莫名的让明诚敲响了门。


“阿诚?”明楼披着大衣,低头看见门外怯生生站着的小人。


“大少爷。”明诚觉得勇气在一点点的流失,“我,我,我想上厕所……”他快要哭了,然后他感觉到了头顶传来一阵温暖,明楼带着点力气的揉了揉他蓬松的发顶,“快进来。”


明诚感知到那温暖的手从他的头顶落到他的肩膀,最后轻轻的拍在了他的肩胛骨之间,带着稳稳的力量将他带入房间中。


他的双脚踩在了柔软的地毯上,地毯上的繁花似乎开在了他的脚尖。他仅着睡衣,却并不觉寒冷。他从明楼房中自带的盥洗室一出来就被明楼抱起来,塞进了被窝,然后被明楼暖住了手脚,“傻孩子,不穿鞋子就跑下来,大哥给你捂捂,今晚陪大哥睡。”从那后很长一段时间,明诚夜里起夜后,就会留在明楼屋中。


与一切美好的事物一般,明诚悲观的知晓,大哥给予的这种可以让所有末端神经都轻颤微酥的温暖也终将消失,但这并不妨碍他珍惜每一次的肌肤相触,这般的悲观认知让他甚至更加沉醉贪恋。


 


“以前的事情你是记得门清。”年老的明诚一晃间也想起了那年的瞬间,却是嘴硬,“昨天让你顺道带瓶酱油回来,你倒好,站在大院门口看老朱他们下棋看了半天,又空手转回来了。”


明楼放好水杯,也躺了下来,手在被子中捏了捏明诚的手,那手依旧瘦长,是配得上钢琴和油画的艺术家的手,“当年琴棋书画诗酒花,而今柴米油盐酱醋茶。”


“大哥说我俗气了。”明诚故意板着脸。


“我乐在其中。”明楼拍了拍明诚的手,探出手,关了灯


黑暗中明诚适应了一下,突然觉得一阵心悸,“大哥。”


他感到明楼的手重新收回到被子中,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小手臂,像从前一样。突如其来的心悸转瞬消失,温暖漫上全身。


 


明楼就在这个再普通不过的晚上走了。无疾无痛,寿终正寝。算得是大善终。


合棺那天,明诚一身黑色正装,腰背依旧挺拔,他站在棺材边,手指翻舞,从枯瘦指端绽开了一朵明媚的红玫瑰,他弯下身,将玫瑰放入明楼交握于胸口的手中,“大哥,没事。”


然后他站直,看见棺木一点点的合实。


 


他知晓,热血终将冷却,信仰终被质疑,激情终归平淡,温暖终将消弭,相聚终有一别,有生必有一死。


他知晓,所有的一切,最终最终的结局都是悲剧,然而这向死而生的一生中,那曾有的喜乐酣欢即便短如轻叹2,也足以让他最终与命运和解。


 



  1. 不才--《世界以痛吻我》



 


(春)


在送走明楼的四个月后,明诚肺癌复发,从确诊到最后,仅有不足四十天,未遭大罪。


走的时候,有亲人陪伴,有明楼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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