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世说新语(蔺靖)

特能苏:

(转)


蔺晨发觉自己一年比一年更早的赶至金陵城了,这一年,连满城的桂子都还没落完。


这一年,太后的身子变得有些差。虽然太医和太后都说无甚大恙,但萧景琰心中的不安渐成山石,他托蔺晨进宫为太后把脉。


把脉没有花多长时间,蔺晨倒是在芷萝宫中和太后聊了一个下午,蔺晨觉得,这位太后要比她的那个儿子有趣多了。


萧景琰处理完政事赶到芷萝宫的时候,听见了太后近日来少有的笑声,他也不由松了肩膀,松了面颊。


“景琰来了。”太后等萧景琰行完礼,笑着让他赶紧坐过来,“景琰,这位蔺阁主当真有趣,听他一说,倒像是山山水水游历了一番,我方才知道,原来东瀛有小国,竟以齿黑为美,贵胄公卿,纷纷涂黑牙齿,一想到宴会之时,满座宾客都像是我这没牙老太太一般……”


太后还未说完,萧景琰忙说,“母后正是年轻,哪有那般老态?!”


蔺晨在一边点头,“我倒是觉得太后您再过几年指不定比陛下还要看上去年轻些。”


太后笑了笑,指着蔺晨对萧景琰说,“蔺阁主倒是有点像小殊。”


那个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


萧景琰垂下眉眼,沉默一下,说道,“不像。”


蔺晨也失去了说笑的兴趣。


 


蔺晨很久没来宫中,萧景琰便寻了个闲日去了梅府。


萧景琰提着螃蟹和黄酒立于桂花树下,蔺晨躺在一根不甚粗的树枝上。那树枝随着蔺晨上下晃动,抖落的桂花洒了萧景琰一头。


二人相处时多是蔺晨在说话,此时蔺晨自顾自的喝酒,萧景琰在树下站了一会,两人都跟哑巴似的。


萧景琰耐得住安静,蔺晨却是忍不住,他呛了声,“陛下是宫中没有桂花,专程来我这赏花的?”


萧景琰说话更气人,“这是小殊的府邸。”


蔺晨嗖的就站了起来,可那树枝久负重担,咔嚓一声,折了。蔺晨脚下一空,幸亏当年他追着飞流飞檐走壁,轻功倒是一流,这才勉强立在了地上。


萧景琰两手都是东西,却还是伸出手臂,扶了扶他。


两人一对视,萧景琰就笑了,“看来我今日带错了酒,吃螃蟹,哪里能没有醋呢。”


 


蔺晨的无名火还是没有熄灭尽,他甩甩手,径自进了屋。


萧景琰跟在后面,找出锅炉,居然在廊道上蒸起了螃蟹。螃蟹没多久熟了,黄酒也烫热,蔺晨卷起袖子领着蟹八件就出来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吃了八只蟹。蔺晨低头在摆他吃过的蟹壳,连着六跪二螯,没多久竟给他拼回了完整的一只蟹,萧景琰看着觉得有意思。


“小殊就是小殊。”他低声说,对面的蔺晨有点像个小孩子,萧景琰的声音便不由的变得很轻缓,“你就是你。你不像他,他也不像你。小殊走后,我也没曾想过,我还能再结知交。”


蔺晨拍拍手,他望着庭院,说,“你当我是拈酸?”


他顿了顿,萧景琰等着。


蔺晨哈哈一笑,说,“你母后如此聪慧洞达之人,虽有心游历四方,可又如何?她只能翻着那本《翔地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呆在那逼仄的芷萝宫中。我看着她,我就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后的你。长苏他大仇报了,壮志酬了,可景琰你被推上了这万丈高台,困在了这金陵城中。我不妒他,我恼他。”


 


萧景琰说,“这你可冤枉小殊了。你口中所说的这万丈高台,你怎知我心中不曾向往过?纵然是小殊推我上了来,那也得我自己愿意迈开步子。”


“这世间万事万物,有趣之处在于有穷尽时。”蔺晨摇头说,“可我看你这个皇帝,要做个没尽头了。”


 


“我本就是个没意思的人。”萧景琰也有几丝怒火,“没有小殊,就没有今日的萧景琰。”


 


蔺晨心中也不畅快,他抖抖袍襟,站了起来,抽过自己的剑,飞身跃入了庭院之中。


他随手挽了一个剑花,长剑随即刺出,口中却是不由念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


他动作顿了顿,朝廊道望将过去,萧景琰跪坐于案桌边,侧首低头喝着酒。案桌另一边,空的。蔺晨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梅长苏,穿着他那夸张的毛领大氅,捧着他那手炉,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立在那里。


他恼梅长苏,他最恼的就是梅长苏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三人,居然没在一处喝过顿酒。


“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


蔺晨手中长剑再挥出,便再无顿涩。


“……流光一瞬,离愁一身,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一曲舞罢,蔺晨将剑慢慢收回,用手指弹了下剑身,忽然笑了一声,对廊上萧景琰说,“行了,我们继续喝酒吧。”


 


自那年以后,蔺晨还是每年腊月回金陵城过年,但再也没有过早赶至。


腊月二十三在琅琊阁祭完灶王爷,他再快马赶至金陵城,过完上元节,十六离开,一路南下,处理阁中大小事务。


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小太子都十三岁了,初尝人事。


 


“我有一个情报。”蔺晨晃悠到萧景琰案前,“陛下要不要?”


萧景琰拿着桌上榛子酥递了过去,“此等珍爱之物可否换琅琊阁锦囊一个?”


蔺晨笑着从碟子中取了一块。


“北境大渝。”他弯腰凑过去,附在萧景琰的耳边,吞吐着气息,说道,“可攻之。”


 


北境大渝老皇帝猝死,几个皇子争夺皇位,分成了东西两部。这一年,又是一个凶年,大旱,水泽更少。又过了一个严冬,两个部落都饿死不少,一开春,就洗劫过大梁的边城。


萧景琰问,“胜算几许?”


蔺晨说,“凉州、锦州、坪州三州可得。”


萧景琰低头思索。


“蒙挚经元祐六年那一仗已可独自领兵。”蔺晨说,“列战英可为副帅,从旁协助。长林军镇守北境这么多年,该出关了。萧景睿,言豫津均可领一路军马。元朗那小子,他也该学学如何执掌兵权了。”


萧景琰点点头,但还有些担心,他轻轻吐了口气。


“你不用担心,还有一世间数一数二的高手护着他。”蔺晨说。


“谁?”


蔺晨吃起榛子酥,笑着不说话。


萧景琰一撑案桌站了起来,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张开手臂,居然抱住了蔺晨。


两个人都傻眼了,蔺晨差点被榛子酥噎死。


半响,蔺晨缓过气,说,“哎,人都抱了这么久,你好歹说句话。”


“纵尔已体胖。”萧景琰说。


蔺晨用扇柄敲萧景琰的脖子。


萧景琰一字咬住一字的说,“万念珍重。”


 


束甲出征那一日,萧景琰站在金陵巍峨的城门之上,似乎看到了那一日,乌骓骏马,银衣薄甲,十万大军。


那一次,是力挽狂澜。


这一次,是千里袭敌。


誓师酒饮尽。


蔺晨抬头,望向城门。年青的帝王高高在上,他展袖如凤临天下,睥睨的如同他天生就是君王。隔得太远,蔺晨其实是看不清萧景琰的视线,但他觉得在某些瞬间,萧景琰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这里的。


耳畔边是热血的誓师声。


蔺晨却忽然想起了秦淮河上的吴侬软语,那已不知长着何张面庞的姑娘对自己说,“我盼着你终有一日识得这情之一物,尝尝这心中发痒,挠之却痛彻心扉的滋味。”


可尝到这滋味方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蔺晨望着萧景琰,这是天下人的萧景琰,也是他一人的萧景琰。


 


吾皇佑我大梁,我等赴死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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