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求一种轻松的死法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再见

不许关灯:

全都是假的 


不算rps


 


拍戏的间歇我收到一条老朋友发来的简讯,谬赞了几句前日刚刚播完的医疗剧集,顺便客套问候我最近是否安康顺遂。连日来我已陆陆续续接到不少如此一般的讯息,本不予理会,交由助理统一回复几句礼貌谢语就算了事,可正要关闭手机界面时,那边的电话却突然应时而入,无可奈何间,只好叹着气匆忙接起。


对方也是我相识多年的工作伙伴,之前有过短暂友好的合作,数月前他曾递给我一个年代剧的本子,说好好考虑一下,这剧本的确很不错。可惜后来却因为档期的缘故只能无奈作罢。当时他开玩笑地埋怨道,这次算你欠我的,找机会一定跟你讨回来。我的预感一向很准,他刚一开口,我便立刻意识到这八成是来“讨债”的。


他问我下半年是否能够腾出半月的时间,为他的新剧客串一个经典角色。


做多了帮忙客串的闲事,于是甚至不想知道那是什么戏什么角,便本能地道出拒绝。


 


青年明楼,确定不试试吗。


就几场室内的文戏,占不了多少精力。


从一而终,这个角色就该由你来诠释。


 


听朋友言辞激动地畅想起未来的口碑大爆名利双收,我竟没忍心打断他的一腔豪迈热血。回忆起伪装者原著的确有一部前传正在改编筹备,没想到正是这位朋友手中的项目。我曾为那部前传撰写过一篇不疼不痒的短序,当时也是借着前剧大热的风,友情帮忙宣传几句,但其内容我其实并未阅读。毫不夸张地讲,自从15年下半年起,我的事业一度风生水起,几乎已是忙碌到再无多余的时间静下心去读一本好书。我曾在年初许愿说,新的一年争取少拍戏,拍好戏,用更多的时间去打磨更精致的作品,而一路行至今日,这个愿望只得变成一句信口胡诌的可笑空谈。


我听后没有丝毫动摇,从脑海里搜刮出一切能够搪塞过去的合理理由,再次友好地拒绝了他的邀请。


 


我说,我从来都不是明楼,这个角色并不该由我独占。


没有什么会从一而终,两年多以前,我早已同明楼的人生说了再见。


 


我着实欣慰于无数观众都能将这个角色深深刻入脑海,那自然是对我个人演艺工作的最大褒奖,就像我曾在一次采访中提到过,比起记得我的名字,更希望观众记住我的角色。角色的人生本与我无关,却在初初相识那天起,悉融入骨髓血肉中,再无法剥离开去。说到底,虽是我给了明楼生动鲜活的生命,而他明楼却实实在在地成就了我,情义至深,不忍道别,不过于此。


然而时至今日,我却对此莫名地不愿再提,不愿人们提到我时只会想起那位明长官,不愿人们与新角色相识时仍在念及着过往旧人,仿佛我这二十几年的戏剧人生里,单单只剩下了一位叱咤上海滩的新政府明先生。业已翻过的那一页精彩,竟是着实不愿再重来。


这一切都是我拒绝他的理由,能说的,不想说的,不是全部的,需要掩藏的,亦足够推辞。


 


临挂断前,老朋友徐徐叹了口气,再次埋怨我一句,老靳啊,你还是老样子,不知哪来一堆条条框框大道理,固执得像块臭石头。我早就听多了这样的形容词,笑得爽快利落,说着片场快要开工了,有事改日再详谈。他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既然你不来,那王凯那儿估计也没戏了。


 


你也问过他?


人家可干脆多了,没你这么矫情叽歪,只要你来,他就来。


我讪笑着哼了一声,没说话。


电话里的语气突变夸张,压着嗓子问一句,怎么着,真跟他们传的那样,你俩掰了?


净是瞎传。


 


草草挂断电话,倒是忽然间来了抽颗烟的冲动,手上啪嗒啪嗒地把玩着打火机开关。的确干脆,还聪明,分明算准了我的心思,所有的恶人又是我来做。


 


如今再从别人口中听到王凯的名字,无非只有两件事,你们还会合作吗,以及,你们真的掰了吗。我一向懒理这些不着边际的闲言碎语,于公,这跟演戏本身无关,不属于我负责的工作范畴;于私,我们关系如何都是个人的私事,根本没有向外人解释的必要。我不是个乐于将私生活公开分享与炒作的人,甚至对这种刻意博人眼球的行径深恶痛绝。我习惯于将自己生活上的一切深藏起来,只呈现给大众以角色以作品,面对过度的曝光与关注,这令我烦躁,本能地想去逃避。很多时候我都怀疑自己是否适应这个混沌不堪的圈子,但最终是燃烧在身体里的,对演戏的热情战胜了我全部的矛盾和纠结。


这让我想到了王凯,我的小师弟,他不似我,性格机灵圆融,对人对事游刃有余,像是天生适合于这个亦真亦假的圈子。我们曾经在大学校园里有过十分短暂的交集,具体是何种机缘我却已经记不太清,若不是初次合作见面时他递那一根烟来顺便提了一句,恐怕年少轻狂的故事都变成尘封消逝的前尘往事。我们后来也曾光鲜亮丽地并肩而立,在年末的许多场合上,共享鲜花与掌声,灯光和奖赏。再后来,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逢人就被不出所料地问上一句,你们的关系到底如何?真的掰了吗?有商务合作的工作伙伴,有热衷八卦的媒体人士,甚至有蹲守在机场酒店剧组的许多年纪尚小的,我的小粉丝朋友们。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又该如何清晰明确地回答他们?


 


尽管我知自己的性格有些古怪慢热,但总的来说,我的朋友有很多。工作来往上的同事,兴趣相投的球友车友,酒肉吃喝的狐朋狗友,倾心相谈的知音知己......不夸张地讲,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不会是孤单孑然的。而对于王凯这个人,我却实在不知该将他归类到哪个范畴去。我们是毕业于同一所学校的师兄弟,是共同合作过两部戏的熟识同事,是时常相聚玩乐的饭友酒友,是会偶尔谈心互勉聊得来的损友,更多时候都是他在静静地听着我不着边际地絮叨,末了怼上一句,你可真像我们高中班主任老吴。


很久之后的某次聚餐时我问他,你见到班主任老吴都干抽烟不讲话的吗?


他没吭声。我有些愠怒,红了就不理人吗?


后来他偶尔会发微信给我,讲一些近期的工作安排,不疼不痒的琐事心情,唯独不再提过去。


 


我被刚刚那个突如其来的邀约电话弄得有些晃神,抽了两根烟才去拍摄那场酒吧内的男女主对手戏。女演员俏皮地从我身后走来,轻拍我的左肩,再机灵地蹿到右边来,戏中这个动作是我极为熟悉的,在现实生活中我曾一度凌乱于这个捉弄人的小把戏。又要不得不提起我的那个令人犯愁的朋友,王凯。


如果当年他真的为我某一场话剧演出搬过道具献过花的话,姑且算我们的第二次正式相遇。那部琅琊榜我和他只有一场对手戏,听说后来还被导演剪了去,所有相关的记录都好似没了证据。我始终记得那是山区里无数个连绵阴雨天中最普通的一天,潮湿露重,我穿着拖拖拉拉的厚重戏服倚着廊柱看剧本,红色衣袖唿扇的风忽地吹过我耳畔,有人轻拍了一下我的左肩,左一侧头,却是空荡一片,火红清瘦的年轻影子笑着绽放在我右边。我认得他是这剧的男二号王凯,当初选角时老侯曾将他的定妆照递给我看,我那时说了一句什么来着?你这回可算是捞着个宝贝。那个宝贝穿着一袭火红华服站在我面前,笑得灿烂异常,他主动向我伸出手来,介绍了一句,靳东哥你好,我是王凯,您还记得我吗?


我那时的脸色大概不大好看,被莫名其妙捉弄了一下,还未缓过神来,只是愣愣地盯望着他,但还是伸手握住了他送来的干燥掌心。我那时并不记得他,但后来却再也没能忘记他。他自来熟地递给我一根烟,也不尴尬,咧着嘴乐道,唉这么多年,忘了也没关系,正式介绍一下自己,我叫王凯,中戏03级表演系,是您的师弟,请师哥多多指教。


直到我披着一身沉重铠甲,骑着不听话的马,抬头望向高处城楼正中央那红衣华服的青年气势澎湃地指点江山时,仍在忍不住暗暗思索,他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呢?许久后我们在另一个剧组中重逢,对手戏很多,经常连续几天都在一起拍摄,下了戏也凑在一起吃喝玩乐。多数情况却是,我与其他同事在打闹嬉笑,而他一人默默托着下巴看着我们笑,我曾问他,你也不像自来熟的人啊。


他怎么回答我来着,他脸色微红挠着头说,侯总说你太慢热,总爱端着,让我一定要主动一些。


 


就是这样吧,当然不会有什么特别原因。


 


事实上,伪装者这部戏才是我俩的第一次合作,如果不出意外,兴许也会是唯一一次合作。是这部戏改变了当时的我们,也成就了现在的我们,两年多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承载许多次动荡,再消解掉无数情愫。他曾在我的生命里,很长时间里扮演着一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不知范畴,无从归类,不忍参透。那时候他叫明诚,是我工作上的得力助手,是我悉心培养成人的二弟,是我所有深沉情感的唯一宣泄口,唯有他在时,我才是明楼。


在同他对戏时,我投入百分之百的真情实意,这是我对自身职业的尊重和要求。而我从来不敢承认,明楼的灵魂曾牢牢地扎根进我的身体里,令人无从抗拒。


 


我们下戏后几乎都凑在一起吃饭聊天,我发觉王凯是一个很爱喝酒很有酒量的人。也许是最初认识时放不开,他不太敢多喝,相处的时日渐长,就像露出了可爱的狐狸尾巴,很多时候我都是那个还清醒着能够将他架回酒店的人。当时剧组里人都会说,他最听我的话,所以他每每抢走我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吵嚷着,你少喝点,一会儿负责扛我回去。我向来笑着点头说行,相熟多年的人还打趣我,你以前脾气挺大,还不好惹,怎么这会这么言听计从。


 


那是我儿子柔化了坚硬的我。我当时是这样回答,一直也都是这样回答。


难道还会有其他的理由?


 


杀青宴上他再一次喝多了,拥在我怀中边哭边唠叨,泪水沾湿了我新换的卫衣,他也很少一口气对我说那么多话。多得我也记不太清,醉酒让人迷糊,我只能够回忆起他将未染发蜡的柔软发丝深陷在我的脖颈间,对着皮肤和着温热的酒气,不停地问我,哥,我们什么时候再来一部戏啊。


那时我轻声安抚他,放心,有的是机会。可惜的是,终究一语成谶。


其实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不止于拍戏拍出来的兄弟情深,喝酒喝出来的你来我往。他在一夜爆红后空泛迷茫时,我一度同他聊过很多不忘初心的话题,即使我相信哪怕自己不说,像他那般玲珑聪慧的人也不会轻易迷失于名利浮华之中。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极其清醒的人,甚至于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成熟沉稳,圆滑周到,我欣赏他的性格,他为人处世的态度,他感染我的热情和灵动。


唯独有一件事,那一件事,或许就是走到如今,我们困于复杂舆论的症结所在。


 


其实我一向对网络上的新奇事物漠不关心,流行热点自有其盛衰循环,悠悠之口亦是难以维控,总之都是些不值一提的东西。而比起我的皆无所谓,他显然是热衷至极。播剧期间,我们曾被媒体网友莫名绑在一起,起了个什么奇怪的名称,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问上一番,一开始我还不懂,只听他应对自如地说笑,我只是不置可否。后来风向渐盛,越来越多的奇怪言论从四面八方明里私里的困扰我,才真的让我感到烦躁,后来我也在活动上公开讲过,希望年轻的朋友们能正常一些。或许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因为我对外的古板木讷,老侯曾将借由宣传的重担交付到他头上,他在活动中对我说,哥,你不用给什么反应,我来就好。我并没有在他的反应中感到他有丝毫不适,如果不是他善于隐藏,那就是我远不够了解他。然而,我不喜欢,我想我希望的是,两个人一同抗拒这些话题,步调一致,信念一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愿他与我同步,和我一样,无论哪一方面。而我始终无法掌控一条灵活跃动的游鱼,抓不牢,舍不去,又找不出理由将他占为己有。王凯从来不是从属于我的,哪怕是明诚,也不是一生依附于明楼身边,他们都该是鲜活有趣的独立灵魂。


从何时萌生出莫名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淹没了清醒的我,古怪异样的情愫压抑着我,只好归结为对那些话题深恶痛绝的反感,连带着人一起不对劲了。后来我终于忍不住对他说,我们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见面了,能避开就尽量避开吧。


他微怔了一下,说好啊,都听你的。


 


从那之后,我们便鲜少见面了,不止在公开场合,就算是私下里,因为各自的繁忙工作,也难以相聚。极少数的几次会面,同一场聚餐,我坐在这头,他远远地坐在那头,像是两个相顾无言的陌生人,连相互介绍都不必有。


喝过酒的我没能忍住还是问了他那句,红了以后就不讲话了吗?


 


我难以为我们的关系下一个明确的定论,起码在我心中,已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位置能将他收容。而许多东西,都是只可意会,无处言传。


 


现在他空闲下来时偶尔会联系我,工作稳定下来后,我们经常同在北京,相同的朋友圈使我们相聚的机会更多了些,我能够为他做的,他可以为我分担的,皆不惜力。只是我们不会再在公开场合上见面了,这像是我们之间冥冥之中达成的一种共识,其实后来我已渐渐淡忘当初那些反感,上一次的颁奖活动我听说他会参加,于是叫经纪人帮我应下了出席邀请,结果却是我在,而他却临时更改了行程。我记得那晚特意叫助理定了他之前一直想吃的烤鱼,退餐的时候我暗暗笑自己,四十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矫情。


 


前些天晚上他曾给我打了个电话,问起我那段曾是避而不谈的话题,他说,你有感动过吗?我心里不知是何滋味,只是突然之间更加懂得了物是人非的无可奈何。我亦是个骨子里都在古板念旧的人,却深知一切不会再度如旧,唯有耐着性子劝他几句。


 


傻王凯。


人始终要向前看,往前走,过去了就都让它过去吧。


你是,我也是。


 


 


天色渐晚,临近收工的时候,助理告诉我说有朋友来探班。我们的剧组远在京郊,就连那些常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们最近也鲜少过来,路途遥远,经不起折腾。


于是当我看到那个清瘦的细条条的熟悉身影戴着口罩缩在我保姆车里的时候,我是极其惊讶欣喜的,一整个下午深陷于回忆漩涡中的我,倏然恰遇到从记忆里钻出来的人,他窝在椅子里捧着手机打游戏,听见我的声音后便抬起头望了过来,正对上一双带着笑意的温柔眼眸。


 


我钻进车子里,笑着坐在他身旁,问他,最近病好些了吗?


他眯着眼睛假装咳嗽了几声,声音沙沙地感叹了一句,你这地方真远,还有你这发型太装嫩了。


他说他过来找我吃饭,在家休息的这段时间发现了一家比那年在剧组山里吃到的更有味道的碳烤鳗鱼。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今晚不着急回家陪家人吧?


我摇摇头,剧组太远了,最近都住酒店的。


 


车子稳稳发动起来,窗外空旷的树木楼房都随着赤色的斜阳一路退后,淡成一段又一段泛虚的景。他轻声询问我,你没答应吧?


 


我回答说,都是早就翻篇的事了,没什么意思。


 


他把口罩摘下来揣进衣兜里,笑得像一只机灵的小狐狸,念叨着一猜就是。


 


我们都知道,再也不会重现铜墙铁壁相伴同随的明楼与明诚,大概亦不会再有比肩而立共同入镜的靳东和王凯,那些都已成为永远不再归来的过去,而现在,我们仍然能够行在这一条阳光满溢的归来路上。


自由且无惧。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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