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求一种轻松的死法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楼诚】无题 · 上

魔戈:

大哥说,题目要叫《兄弟》,我才不理他!






大哥带我回明家,那年我10岁。


 


宋嫂说,若不是大哥捡到我,大概我是要死在路边。


 


大哥在明家大门前将那个女人赶走,我躲在窗后,从透明的玻璃窗望出去,听到他说要这个孩子成人成材,我不是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只知道他救了我,身上的伤口又疼又痒,我记住了这天的太阳。


 


初来明家,我睡在大哥的床上,穿着他的旧衣。苏医生每天来给我换药,还喝黑黑的很苦的药汤。每回想起那几天,也觉得难过,和之前几乎被虐杀的日子连在了一起,并不好过多少。后来与大哥说起,他说我小没良心,他给我端茶倒水我却拿他与那女人相比。


 


大哥说我那时候不哭。


 


我不敢哭,被打的时候,哭了要多挨许多。在明家,怕哭了给丢出去。所以我一直不哭。


 


明家里还有个大姐,还有个小弟。明家的掌家是大姐,大姐说话,大哥也不敢顶嘴。小弟小我三两岁,早我几年来明家,养得白白胖胖,雪团儿一样,总在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因为大哥和大姐不叫他来扰我。他趁大哥不在意的时候冲我做鬼脸,逗我笑。


 


我笑了,大哥才回头看到他,他一下子把脑袋缩回去,大哥叫他进来,让他管我叫哥哥。他扭来扭去,还是叫我阿诚,屁股上挨了大哥一巴掌才慌慌忙忙叫了声阿诚哥,我叫他小少爷,大哥说以后叫明台就好,我好久没改过来。


 


我也还管他叫大少爷。


 


大哥拿香甜的桂花糕逗我,我想吃得直咽口水,又不敢叫,急得要将衣摆扯破,他也只好把东西给我吃,随我叫他大少爷。


 


养好了伤,大姐让宋嫂在二楼归置出一间房给我,小弟那时也已经独自睡觉,大哥一手抱着我一手夹着我的小枕头送我上去,又让宋嫂给我多添一床毛毯,还比划着要在窗前放一张书桌。小弟爬到床上蹦跳,将被褥倒腾得一团糟,自己绊了一跤差点摔下来,大哥打他的小屁股,他向我伸手,叫阿诚哥,阿诚哥救我。


 


暖阳从窗口探进来拢在我的脚背上,我觉得很舒服,笑得开心。


 


大哥牵着我的手下楼,嘱咐我以后下楼要抓好扶手。这段楼梯我从上到下擦过许多次,却没有人像他这样牵着我的手,怕我摔跤。


 


坐在大桌子上吃饭也是一件新鲜事,大姐说庆祝阿诚乔迁大喜,叫宋嫂做了好些菜,有鸡汤、大块的红烧肉,还有一整条鱼。我不知道什么叫乔迁大喜,去拉大哥的衣摆,大哥却以为我等不及想吃,一边笑我一边给我挑了块鱼背上的肉。我急了,只好问他为什么有这么多菜,脸上火辣辣的。


 


大哥说是欢迎我来到这个家里,是好事,叫我多吃些,别叫明台那小子都抢了去。


 


我不介意小弟把这一桌子菜都装进他圆鼓鼓的小肚子里,只是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乔迁之喜是欢迎一个人加入一家子人里,人家搬了新居请我们去吃宴席,我还问大哥新来的人在哪里。大哥实在是误人子弟。


 


那一天的记忆很清晰,其实到明家刚开始的那几天我都有些记不清,太像梦了一些。大哥的床与前日的地板相比,像过于温暖的怀抱,把小孩子的脑袋烘得迷迷糊糊,许多事是大哥后来说起来,我才知道。


 


那天晚上我在新床上睡得不好,月影将树枝一根根照得分明,像什么可怕的爪牙,我既不敢睡也不敢哭。寒风啸了一夜,我到后半夜才迷蒙过去,大哥那天不上学堂,早上来喊我起床,我便揉着眼睛要跟他走,他把我抓回来套上衣服。小弟手里捏着袜子跑进来,爬上床坐在我旁边,说阿诚哥羞羞脸,还要大哥给穿衣服。他自己穿好袜子哼哼着又跑出去,去找大姐告状,大哥笑着叫他慢点,摔了不准哭,回头压着声音跟我说小弟也是大姐给穿的衣服,看我迷糊得不行,一把抱起我下楼吃饭。


 


一个人睡觉,我没能撑过第二夜,当树枝的黑影愈明显的时候,我掀了被子连鞋都不穿一路啪嗒啪嗒跑下楼,拧开大哥的房门就冲进去。我睡觉穿的也是大哥的旧睡衣,没找到冬天的长裤,只穿条半长小短裤,跑到床前的时候已经冷得不住。大哥靠在床头看书,吓得把书丢在一边,叫我快爬上来。


 


大姐进来时我刚在大哥怀里捂出点温度,大哥跟大姐说,阿诚不敢一个人睡,就让他在这里吧。我又羞又怕,把脸埋进大哥胸口,好在大姐没有叫我回自己房里,她过来摸摸我的头,关了门出去。


 


大哥说阿诚不怕,大哥在这里。我手里抓着他的衣襟,很安心,睡得很快。


 


后来再没有人提让我自己睡,除了小弟嘟着嘴笑话我,我不理他,只紧紧抓着大哥的手。大哥就翻出他许多丑事,直说得他气呼呼去找大姐,大姐抱着他来打大哥,大哥就和我躲进书房。


 


书房在大哥的卧室外边,有满满一整面墙的书柜,一张大书桌,背靠窗户的沙发,茶几,窗外是大院子,草地和大树。以前那个女人趁家里没人的时候,支使我在明家干活,什么都要做,只有打扫书房的时候我开心一点。因为书房是大哥的,过年的时候,大哥把糖糕放到我的手心,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书香清雅,像大哥身上的味道,我喜欢和大哥待在书房,小弟不来吵我们,因为大哥会抓他写上两刻钟的字,他坐不住,墨汁抹了一脸,只想着去院子里疯跑。


 


我却喜欢,我来时不识得字,大哥抱我坐在他膝头,掰着指头教我握笔,他教我写“明诚”,我的小手握在他的掌心,暖得很。


 


我叫他教我写他的名字,费了好大劲,叫了许多声“大哥”,他才心满意足地教我写。我指着“楼”字说明楼真难写,他将我这只手也握进掌心,说不准叫明楼,要叫大哥。他说的时候不是严肃的,反倒是笑着。


 


那时候小弟都已经上了学堂,大哥和大姐说要把我的功课补上,再去学里。所以来了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先生,大哥把干瘦的老先生让进屋里,管他叫胡先生,这位也是大哥和小弟的启蒙先生。


 


胡先生一来,小弟就跑到楼上躲了起来,我给堵在书房里只好钻到大书桌底下。大哥把我揪出来,拍掉我裤子上的灰,让我给先生敬茶。先生说如果我像小弟那样淘气,他是不教的。大哥告诉他,我们阿诚是个好孩子。


 


大哥说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大哥说阿诚要好好学习,学好了跟大哥一起上学堂。


 


胡先生后来跟大哥说,阿诚慧不藏奸,沉而有志,是块好料。大哥听了高兴,带我坐小车去买豆糕,指着商铺的招牌问我,我十有八九都能识得。他给我买了一罐水果糖,平日放在书柜上,若我写的字特别好,他就拿两颗给我解馋。小弟不知道这回事,他吃糖多把牙吃坏了,大姐便不让他吃,大哥也不准我把糖分给他。


 


我还跟着大哥睡,大哥哄我睡觉,总讲一些什么尊王攘夷、退避三舍、负荆请罪、纸上谈兵的故事,我听不大懂,很快就睡着了。有回我闹着不睡,硬说卧薪尝胆他早已说过,要他讲别的,结果他给我讲了老虎精吃人的故事,吓得我半夜做噩梦,哭得惊天动地,大姐听了我嘴里说不要老虎精,就要打大哥。我一边哭一边扑在大哥身上不让他挨打。


 


胡先生教我国文,外文没有另请先生,是大哥教我的,算术和法语。左右是启蒙,大哥下了学教我一点,周末考我功课,连着国文,我没有挨过戒尺。大哥说我聪明,大姐说小弟也聪明,大哥说小弟能在桌子前坐上一时半刻再说。小弟把脸转开,下巴翘得高高,大姐哄他说过两年长大了,也能像阿诚哥那样得先生的表扬。


 


我在家学习不过大半年,便去了学堂,才知道大哥骗我。我是跟小弟同一个学校,并不跟他一起。气得一个晚上都不理他,他讲掩耳盗铃的故事都不顶用,我把耳朵捂得严严的。


 


虽不在一个学里,但是上学还是同一辆车去同一辆车回来,大哥的学校在我们的北面,原都是一个道观的建筑,砌了一堵矮墙隔开,分作小学和中学。我上到五年级的时候,下了学就不走正门,往砖墙上一蹬就翻上去,然后骑在墙头拉小弟一把。我们在学里跟人家打架也与这个有关。


 


我们每天翻墙过去等大哥下学,他的同学也多认得我们,管我们叫“明楼的两个弟弟”。有天我们还骑在墙上,底下有个人叫我们“明楼的两个路边弟弟”,还跟他身旁的同学说了几句不干不净的话,我和小弟就跳下去打他。


 


他是高中生,我和小弟身量较同龄人要高,两个打他一个也没太吃亏。大哥赶到的时候我被一拳打在脸上,他拉开小弟一脚踹了回去,那人不敢和大哥打,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叫起来。几个男同学拉住大哥,不让他继续打,我第一次见大哥生气。


 


大姐来学里领我们回去,三个人连晚饭都不给吃,在院子里站马步。夏天蚊子多,咬得受不了,小弟先哭,哇哇大叫,大姐跑出来拉他回屋,我和大哥便也没道理继续站着,一瘸一拐摸进厨房里找吃的。大哥在我心目中一直是很有些伟岸的,可他偷摸着盛汤差点把碗打碎的样子,就像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有些傻气,我差点笑出来。从这时就可见,他与厨房八字不合,“是个君子”。他盛给我的那碗鸽子汤,凉丝丝的,正适合夏夜里汗流浃背饥肠辘辘的我,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味道。


 


晚上洗澡的时候大哥看到我身上的伤口,给我上药,我疼得直抽,他哄我,叫我诚诚小乖乖,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肉麻的称呼。


 


大哥说,明家的孩子,没道理叫人欺负了去。


 


我和小弟开始跟着他在周末上国术课。


 


大哥喜欢唱两票,下了国术课,小弟由司机送回家,我仍跟着大哥去戏园子。师傅本叫我唱老生,我唱的时候大哥总在一旁笑,加之我又不喜欢大花脸,后来主要学胡琴,在家也能给大哥起个调搭个腔。胡琴不好学,大哥管我叫半拉子,却给我弄了一柄紫檀木的琴,松香滴得很厚,弓子硬,音色刚亮。


 


等我上中学,大哥已经去了大学堂。我在学校里总听老师们提明家的大少爷,却总也不能跟他上同一个学校。不过小弟更苦些,老师们对明家少爷的印象起于大哥,再由我巩固,到他这里就差两眼冒精光,可他还像小时候那样,坐不住的。大姐叫我带他功课,大哥说不听话可以打,小弟着实怕了我几年。


 


大哥基本上每周回来一次,有时两周才回来一次,必考我的功课,我不怕他,老师说我不比他差。晚上我带着枕头下来,还像小时候那样一张床上睡觉。自他寄宿在学里,我便搬回自己的小房间,窗外的树杈再吓不到我。可是大哥的鬼故事依然吓人,黑灯瞎火的尽挑些怪力乱神的故事,还不让我捂耳朵,捂他的嘴也捂不住,只好软声求他,说哥哥饶了我吧。


 


后来我想着等我上大学的时候,大哥已经毕业了,学里老师都叫我去报考中央大学,我如果去了,大哥还在上海,我见他的时间又更少。我在犹豫,没等我犹豫完却生了变故。


 


大哥跟汪家女儿的事,大姐生了非常大的气。大哥在小祠堂里挨鞭子,我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一鞭一鞭替他数着,数着数着眼泪就滚下来。小弟躲进自己房里前,千叮万嘱叫我不可以挡着大姐,我也知道,挡着只会更不可收拾,只能隔一扇门陪他跪着,把手指几乎攥断。


 


那个跪在雨里的汪家女儿,我不可怜她,大哥是因为她挨打,所以我讨厌这个人。


 


大姐问我愿不愿去法国留学,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又说跟你大哥一起去,我立马点了头。


 


在家里,大哥对我的学业十分严格,小弟虽比我娇纵些,我却与他一样是不做家事的。与大哥一起去法国,我明白大姐终究是舍不得这个亲弟弟,想要我能照顾他一些。大哥养伤期间,我停了课,跟宋嫂学着下厨,学着泡大哥的茶,学着那些零零碎碎的锁事。并没有怨言,能照顾大哥,我是愿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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