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楼诚】无题 · 下

魔戈:

大哥养好伤,我们就登上去法国的轮船。


 


海上的日子不好过,我和大哥常常窝在舱里一人一本书,打发半日时光。后来也认识了一些同行的年轻人,大哥与他们讲新学,讲民国政府,还讲一些法兰西的习俗。他给我一本法语小册子,原来他说的那些多半都在这里,现学现卖也能把人家唬住,是我大哥的本事。


 


他鼓励我用法语去和那些人讲话,他跟人家说,这是明诚,是我明楼的弟弟,后来有人专门跑来要看“明家的两个漂亮兄弟”。他纠正我的法语发音,后来只准我讲法语,我生生讲了两周法语,船靠上岸。


 


我没再上预备课程,他带着介绍信跟我一道去面试,我们都直接上了巴黎大学,我是大一,他名义上去了大四,主要是跟着导师边学习边当助理,终归是在一个学校上了学。


 


我们在学校旁边置了一栋小房子,踩起来也像家里的木地板,沉闷的咚咚声。想家了,就特特地踩着绕圈子走,大哥自己不踩,只偶尔指使我干。他对我短短时间学会做饭表示惊奇,在这里自食其力,他有时想吃一道家常菜,也只好求我。一般拿功课要挟他,第一天他不答应,第二天也必定老老实实来教我,换一盘回锅肉或是简单的番茄炒蛋。饭后给他煮一杯咖啡,两个人又可以熬到半夜。


 


他来了法兰西说要入乡随俗,改喝咖啡,实在也是中国的茶叶不好搞,只好拿咖啡来充数。我跟同班的法国同学学着煮咖啡,又去街上弄了一套家什,磨磨豆子,煮煮咖啡,倒也有意思。大哥喜欢喝我煮的咖啡。


 


后来大哥当了讲师,我便选他的课,没想到亲情不顶用,他盯我比别的老师更严十倍。连一起上课的同学都知道不能坐在明先生的弟弟身边,明先生大概是跟他弟弟有仇吧。


 


不像话!上他一回课,我必要罢工一天,连咖啡都不给他煮。大哥在书桌前困得不行,总说阿诚你呀,越大越没规矩。


 


大哥教经济学理论,期末是交论文的。我将论文完稿交给他评,他逗我说,原是要给你优秀的,可你是我弟弟,人家要说我以公谋私。


 


我把稿子抢回来,冲他嚷我不是你弟弟,我是你们家仆人。


 


大哥差点给我一巴掌。


 


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在气。我们的屋子不大,当时来的时候正是寒冬,故而没有再添张床,两人挤着暖和。好在这张床足够宽敞,两个人睡夏天也并不热,便谁也不提,一直在一张床上睡。大哥那天气得狠了,翻来覆去倒腾到深夜,我也不敢睡,最后去扯他的衣摆,叫哥哥不要生气,说我错了。


 


从来明家起,不管什么事,叫哥哥最管用。小弟有大姐宠着,我却也是大哥宠着长大,小弟淘气偶尔大姐还给他一两下,我却是乖的,大哥从来没有打过我,也没生过我的气。所以这时候我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叫哥哥。


 


大哥不跟我说话,我急了,去拉他的手,靠在他手臂上。小时候常常这样睡,现在长成当年的两倍大,做这事却依旧觉得理所当然。早上醒来,才听大哥说以后不准那么讲话。


 


哪里还敢,大哥生起气来,真是很难哄,虽然他还是给我的论文评了优秀。


 


几年后,我却气掉他半命。


 


那时我即将毕业,除了是明教授的弟弟,也做他的助手和管家。小少爷放假来玩的时候,跟我轮着做饭,明大少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倒也不是他不做,谁能想到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明教授,烧一壶水不是把锅底烧化就了是连水都烧不开,更别说炒菜,比他的小弟都不靠谱。因此平日都是我下厨,他还怪我把他喂出了膘。恨不得与他打一架。


 


我闲了还学油画,修化学课学制香,大哥有时叫我替他改稿子,我忙着耽搁他一会儿,便要说我养一身纨绔子弟的毛病。什么毛病还不是他惯出来的,学校里谁不知道明教授的弟弟十八般武艺,全是他养出来的。


 


我得了“青瓷”的代号,却是瞒着他的。


 


地下党并不是什么好差事,东西方战场硝烟俱起,卷进去是拿命作赌。国之兴亡,匹夫有责,这是大哥从小教我的。我投身其中,却不敢让他知晓,就算做的多是中转的工作,送文件送人。我知道他是要我平平安安过了这一生,就像大姐对他的期望一样。


 


大哥可能也在做些什么,他去了哈尔滨几个月,带回来一个叫王天风的人。他与我说是讲学,我直觉不是,可也只当什么都不知,在心里乞求我们不会有刀枪相对的那天。


 


后来,大哥在花房里撞见我,狠狠打了我一顿,身上带着我调的比翼双飞的香气,下手一点不留情。可他也要救我,踢我出门,让我跪在冰冷雪地里,战友的血几乎糊到我的眼睛,我冻得失去知觉,强撑着把该说的话说完,叫哥哥饶命。


 


王天风信了我们的话,子弹从我的耳尖擦过,我拖着剩下的半条命跟大哥回家。


 


才一进门,大哥回身就给了我一耳光,打得我踉跄,他指着我的脸,说你好大胆子!


 


我只道那时绝不能服软,便靠在门后呛他,说大哥做得我就不能做?


 


他气急,长腿一迈,两三步到我跟前,掐住我的脖子钉在门板上,他说与其让别人杀你,不如我现在掐死你!


 


我几乎清晰得感觉到颈动脉血管被挤压,喉结顶在他的虎口上,他的五指越收越紧,我喘不过气来,吐出舌头干呕,这才明白大哥在这一刻真的存了宰了我的心。


 


他得多生气,大哥半辈子的耐心都磨在了我身上,我却背着他要把命舍了。


 


大哥自然下不了死手,但也并非一笔勾销,我在门廊里跪到了半夜。没有大衣,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门廊冷得像冰窖。我恍惚想起那回和大哥去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一月的瑞士差点把我的鼻子冻掉,比法国更冷上三倍,大哥把我的手握在一起不停地搓,他说怎么养都养不出肉,剩个皮包骨头冻不死我。那时大哥心疼我,连围巾都给了我,可是跪在冰冷的门廊里,我突然怕他不要我了。


 


这许多年,我在大哥身边,从那一夜他跟大姐说阿诚不敢一个人睡,留了我下来,我就莫名生出一种感觉,觉得大哥不会将我赶走。可是这时候我却怕得发抖,雪地里黑黝黝的枪口戳在我头顶都没有这样。


 


我并不怕死,我怕大哥不要我。


 


我跪不住倒了下去,我趴在地板上,看到大哥从屋里跑出来,茶杯从他手里掉到地上,砸在脚边,溅了他一裤子茶水。他冲过来抱起我,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慌乱,在彻底晕过去前那一刻我想,他还是疼我的吧。


 


外国医生的影子从眼前晃走,大哥的影子在床前晃来晃去,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我却只觉得冷。张口使了浑身的劲叫哥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懂得这两个字,能救我。


 


大哥上床来,把睡衣敞开,将我贴在他火热的胸口,难得我烧得迷糊还记得推他,怕他也病了。他叫我乖,一下一下抚我的背。


 


我开始说胡话,说我会乖,会听话,大哥不要扔下我。像是回到刚来明家的时候,带着还未散去的寒意,一声声哀求他。我说阿诚什么都可以做,大哥别不要我。


 


大哥哄我说阿诚不怕,大哥在!他说大哥永远都在,阿诚好乖,不怕不怕。


 


他好像与我说了许多事情,我神志不清,大抵是一些小时候的事。记得住的是他说我如何夜夜噩梦,只在他怀里就安静下来,所以他没有再让我一个人睡觉。这件事我早前不知道,他后来说到我第一次叫他大哥的情景,说我背三字经背四书的事,我都不在意,我直想的是,我并不记得那样多的噩梦,原来是大哥为我挡着。


 


我渐渐缓了过来,大哥却还在说,他将我死死按在胸口,我听到他指责我不顾安危,不顾念当哥哥的感受,死了怎么办?他说阿诚你想过没有,你若不在了大哥该怎么办?我听到他带着哭腔,便也哭了起来。


 


烧退了,恶寒才刚捂热,天未大亮,我在巴黎北站与大哥告别。大哥冷着声叫我像个军人,却又柔声嘱咐我照顾好自己,要我好好地去,好好地回来。我上了车,又跑下来,要他一个拥抱,把他身上的香气与夜里额间的吻揉在一起,揉进心里,严严实实藏起来。


 


我不会退缩,我会前进,再回到他的身边。


 


我在伏龙芝两年,想了大哥两年。


 


军校的苦异于所有,从肉体到精神,一遍一遍摧毁了重造。战友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有回国的,也有就这样留在了西伯利亚土地里的,有黑发黄皮的中国人,也有金发白皮的欧洲人,为了各自的祖国加入这里,有人在夜里哭出了声,有人在梦里重现了白日的情景大喊大叫。却不知从哪里得来的力量,支撑着我一声不吭,拿到门门优秀的成绩。


 


其实我也哭过一回,那次出任务我差点回不来,等到了学校,和衣在宿舍的床上睡着,半夜里梦到大哥醒来,抬手一摸,满脸泪痕。那是我在伏芝龙唯一一次梦见大哥。


 


也是从这时起我开始考虑自己对大哥的感情,我等他的信,两个月一封,说些家事谈点国政,却能让我高兴地像个孩子。睡我隔壁的法国小伙叫朱利安,以为我是得了女孩儿的信,问我是不是回家就结婚,听说中国人结婚发喜糖,他说没机会跟我去中国,现在要跟我讨这喜糖。我以为这事有趣便写在了信里,结果两个月后我收到了一个小包裹,大哥寄了糖果来。朱利安乐得不行,还把糖分给宿舍里的其他人。我却不知回信该如何下笔。


 


我不知大哥是在逗我,还是有其他别的什么意思。我很想他,比起大姐、小弟,冬天的上海码头和春天的塞纳河,秋天的香榭里舍大道和夏天的太湖稻田,我想他超过所有,就像一半灵魂在想它的另一半。苏联小子伊里奇给我看过一张照片,他和另一个军装男子,他告诉我说那个人在前线,他从伏芝龙毕业就要去找他,他们会并肩为战。我以为是他的兄弟或是好朋友,他看着我笑,告诉我这是他的爱人,他把这个人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


 


我也将大哥的命看作这世上最重要的事物,我爱他敬重他,我想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他,再也不离开。


 


我在回信里写,糖很好吃,很甜。


 


我毕业回巴黎,还是离开时那个车站,人群更加匆忙,夹杂许多哭泣,大哥站在那里,就像他从未离开过。


 


大哥说我长高了,瘦了,晒黑了。


 


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身上还是我调的香水的味道,大哥说我的阿诚回来了。


 


回到那栋小房子,吃他煮的面,还不错,我不在身边,他总算学会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洗澡的时候大哥进来给我搓背,以前我总是给他搓得嗷嗷叫,这次却不觉得疼,他的指尖摩挲过我背上的新伤旧疤,我有些发抖。


 


大哥说,阿诚你回来了,真好。


 


大哥靠着床头陪我睡觉,我把指头放进他的手心,他紧紧握住。他问我还要不要讲个睡前故事,我说我已不是小孩子了,他笑着摇头,不置可否。


 


我一觉睡到天黑,厨房飘来的饭香将我唤醒,大哥真是了不得了,不仅会煮面,还会炒菜。他在炉前的背影如山般厚重而可靠,我十分想抱抱他。


 


睡饱喝足,大哥要考我的功课,我说好,老子伏龙芝两年全优毕业,怕你不成。


 


说完先挨了一尺子,大哥说我没大没小没规矩,学了一身的臭毛病。


 


文字上实在没什么好说道,大哥又说要考我拳脚,起先我还担心伤了他,结果竟是低估了他的本事。我撞到柜子上时还在想,怎么他一身肉还能那么灵活。柜子发出哐当哐当的声响,他扑过来护住我,放在柜顶的瓷花瓶砸在他背上,掉到地上碎了。


 


他问我有没有事,有些慌张,可花瓶分明是砸在他自己身上的。


 


空气凝固,时间停了几秒,我吻上他的唇。


 


不知道他会不会赶我走,大哥却笑了。吻被加深,战火侵入魂魄,我连最简单的反手格挡都忘记了。


 


大哥说,阿诚的嘴比喜糖还甜。他说大哥还以为等不到这一天,我的阿诚长大了,别哭。


 


我哭了,似要把受的委屈用泪水冲刷干净,那个雪夜,我差点死在他的枪下,差点死在了他温暖的怀抱里;那个时节,我差点死在西伯利亚的万里冰封,差点死了冰冷的病床上。对他的恋慕,异国相隔的思念,一次一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若死神有一次回头,就听不到他说我长大了,他说他在等我。


 


在大哥的怀里,卸下在这世界死撑硬抗的那份坚强,我又成了那个打破一个花瓶就手足无措的小孩儿模样。


 


大哥死死抱住我,我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知道他大概也是哭了的。


 


这天晚上,大哥欺负我。


 


衣冠禽兽。


 


其他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我们是兄弟,是战友,也是爱人。这样的感情好像有些错误的地方,但是当下的每一刻都有成千上万人在世界的各个角落里失去他们的生命,如果我们只能将爱恋藏起来,去喝孟婆汤的时候得多么后悔。


 


所以我喜欢大哥,我喜欢亲吻他。出任务前,完成任务后,一个绵长窒息的吻,像阳光亲吻兰草,开出花来。


 


从我回到巴黎,甚至在之前,我们已经开始着手回国的事宜,是要回去的,外寇侵国,吾辈自当将血肉献上祭坛。计划即定,时机已到,要动身了。


 


昨晚我在收拾行李,大哥居然悄没声看完了我放在桌上的稿子,实在有些不厚道。


 


他要我加上些文字,他看着我写,并说我若不写,则他亲自来。强权如此。


 


大哥说首先需要澄清,那不是欺负我,是爱我,并且他不是衣冠禽兽,他明明没有衣冠,何谈禽兽。他没有衣冠,只余禽兽吧。大哥脸皮这样厚,回去定能成为人人唾弃的大汉奸!我还能有什么样的感受,一定要我写下来,那我只好说我喜欢大哥在我耳边的喘息,呼哈呼哈,像暴风往来,骤雨倏至。他心里有一分急在我身上,我心里便有十二分的满足。


 


大哥对上面的描述勉强表示了满意,接着要我再记下我去伏龙芝的那两年里他是怎么过的。大哥说,苦。他说烧焦的饭是苦的,忘了加糖的咖啡是苦的,为了伏击在巷口蹲到半夜,雪是苦的,一个人走在塞纳河畔,风是苦的,对我的思念也是苦的。他说话像写诗一样,叫我忍不住吻他,他的嘴是甜的。


 


大哥说我小时候是很漂亮的男孩子,我冲他挑眉,他又说,阿诚现在也是很漂亮的男孩子。


 


大哥说,我永远是他的小阿诚,可是阿诚要跟他上战场,他舍不得。


 


世道如此,我的大哥,刀山火海,阵前敌后,阿诚永远在你身边,生死不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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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糖和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