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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贺陈】清白之年(全文)

灰灰:

实在实在实在对不起大家,耽误了这么久才贴上来。


全文大修,很多情节都重写了......


整篇重新发布。两万多字,大家受累了......


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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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波音777紧贴着登机口原地待命,廊桥已被收回,可公务舱宽敞的座位暂时还不能被放平。贺涵半闭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系好安全带,拆开被子搭在腿上。他还没有来得及装备惯用的眼罩和耳塞,头一歪,没费任何力气,就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他这段时间太累了,梦里都在冲着那些不争气的项目经理们拍桌子瞪眼,对呈上来的PowerPoint里每个数字锱铢必较。贺涵的生活看起来光芒四射,璀璨夺目;开着200多万的宝马,又刚买下几千万的别墅。但没人知道他银行里一笔笔的进账,背后那些满满的烟灰缸和刷不掉的浓茶渍。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手上握着越多白花花的银子,贺涵越是不敢忘了这句话。


可回到事情的最初,是哪个让他神魂颠倒的人,曾经在那些无眠的深夜里递来一杯温度适宜的竹叶青;细长漂亮的双手给他按摩酸涩的肩颈,在耳边反反复复地念叨这口号一样的十六个字,他早已没有勇气再轻易想起了。


贺涵喜欢品酒,可拒绝烂醉。就算和大客户把酒言欢,他也只允许让自己收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醺,享受片刻的身体放松,头脑放空。带着一身酒气和疲惫回家,他瘫坐在那把丹麦运来的椅子上,不知第多少次轻抚翻看一个已经褪色,卷起毛边的速写本。


一页一页的白色素描纸上什么都有,看得出主人相当随性而为。花鸟静物,路边风景,众生百态,甚至漂亮的衣衫鞋袜。其中夹杂着几张炭笔画,漂亮的黑白线条和阴影,勾勒出贺涵脸上足以把人溺毙的温柔神情。


贺涵偏头看向窗外,雷电交加。玻璃上汩汩而下的大雨,映出一张失落颓丧的脸。


他闭起眼睛,长声叹气,还是把嘴边那个名字咽了下去。


阿度。


“阿度。”


贺涵似乎喊出了什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他觉得自己睡了长长的一觉,因为脖子僵得根本动不了。


很好,以他的经验判断,飞机怎么也该过北极了。


待他找回清晰的视线和听觉,机舱安静的很,没有丝毫发动机的轰鸣声。空姐走来走去送香槟,挨个座位赔笑脸。旁边座位的Gina并不像往常一样,受空中条件所限,只能在office上埋头苦干。而是刷刷刷开网页,看得滋味十足。


不对啊。


贺涵打开遮光板,低头看看手表。


我去。五个小时了,还没起飞呐!!!


Gina见他醒了,盯着电脑屏幕告诉他:机械故障,正在抢修,起飞时间待定。


大爷的。贺涵艰难伸直两条麻木的长腿:“别指望了,过会儿八成得被赶下去。”


没有回音,他忍不住凑过去看自己的搭档到底被什么东西抠下了眼珠子。好像是一个婚纱品牌的网站,风格非常性冷淡。模特们摆着若干张正在经历包办婚姻,强买强卖的石像脸,跟婚纱倒是出奇相配。


贺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嚯,一只脚迈入合伙人大门的女强人,终于恨嫁啦?”


Gina递给他一杯刚送来的香槟:“哪儿能啊。是我一个闺蜜,正在挑婚纱。选中这个牌子,让我帮着给看看。”


贺涵花在穿衣打扮上的时间和银子丝毫不输给女人,朋友们都说他活像一只到处展示漂亮羽翼的公孔雀。这婚纱品牌他倒是头一次听说,叫DU。


他很不屑:“这什么杂牌儿啊?”


“你这张嘴……”Gina终于舍得分给他一丝白眼。“这是个新牌子,设计师据说刚从巴黎回上海,人帅得啊……天崩地裂。据说是走亲民路线的,每天蹲在自己婚纱馆里等着新嫁娘上赶着送钱去。听我那闺蜜说,多少人去就为了看一看摸一摸那双漂亮的手。”


贺涵嗤笑一声:“有屁用,十个设计师九个gay。”


Gina在触控板上轻点,找出设计师的照片和简介。“你来看看这个妖精,姑娘们是不是容易着了道儿。弄不好婚纱挑完了,老公也入不了眼了。”


贺涵瞥到那张脸,突然感觉飞机在强劲的气流里拔地而起,上下颠簸。他的耳朵里尽是轰鸣声,额头上满是冷汗。


屏幕上的男人一身蓝色西装,肩头披着一件风衣。他半仰着头,坐在丝绒椅子的扶手上。左腿长长地伸出去,长袜包裹的细瘦脚踝,贺涵曾经用两根手指就能握牢。


那人漂亮的手抓着领带结,嘴角微微向下。圆眼睛半眯着,整个人冷漠又倔强。


多年未见,陈亦度还是他们分开时的样子。


*****


上天垂怜,贺涵的乌鸦嘴再次发挥了他十成十的魔力。几百号人登机后瘫坐整整六个小时的结果就是被机长赶了下去。乘客们可以自愿去柜台改签其他航空公司,或者等待第二天上午再原班起飞。


自从一小时前看到DU总裁的美人照,贺涵就把自己摆成了一张冷漠.jpg。他端坐着仰起脖子,咖啡,番茄汁,七喜,牛奶,一杯接着一杯往嗓子眼儿里灌。空姐端着饮料来来回回跑,实在想不通这位白金卡会员到底抽什么风。Gina有点看不下去,小心地咳嗽一声:“贺总,您……您不想上厕所吗?”


贺涵把牛奶纸盒啪地往小桌板上一拍。“我肾好着呢!”


……中邪了,老板一定是中邪了。


说不定就是刚才照片里那货给下的蛊。


仔细想想也不奇怪。Gina认识贺涵快五年了,关系亦师亦友,在比安提一路并肩战斗打下如今的江山,坐稳现在的位子。她坚决不允许同行业的人当老公,况且贺涵也不是她喜欢的那种老实巴交,任其揉捏的忠犬男。


这位女强人一天到晚忙,不着家;看男人基本用鼻孔,钟意的类型又遇不到;三十大几了,能找到另一半的概率简直跟大白天见鬼差不多。Gina不担心,也不着急。可她一直想不明白的是,有钱有颜有品位的贺涵,怎么这么多年过来,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看不见。


甭管是认真交往还是露水情缘。那些狂蜂浪蝶一样往贺涵身上扑的女人们,在她老板的眼里,好像就是无色无味的水蒸气。


连特么炮灰都算不上,炮灰好歹还冒青烟呢。


偶尔长途飞行中两人闲聊,她也曾经对贺涵旁敲侧击过,为什么要活成一部禁欲教科书。贺涵耸耸肩,不置可否。他似乎并不觉得身边多出一个人,是什么必须必要,并且值得赞颂千篇的事。花钱倒是无所谓,只是花时间花心思,还要解决随之而来的大大小小的问题。想到这些,贺涵就非常没有耐心。女人身体能给他带来的快感,跟这些麻烦比,是那么不值一提。


Gina撇撇嘴,没多想。左右不过是死傲娇,眼界高,非千金贵族不娶的那种。现在她坐在飞机上,看着老板怒气冲天摔着牛奶,维护自己肾脏的尊严,好像get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贺涵,他不会是不行吧?


然后被照片里这个妖精,给甩了?


我去……Gina简直不敢往下想。人们开始陆陆续续下机,她正好恭恭敬敬地请问老板,是去改签马上走,还是明天中午再飞。贺涵推着登机箱往机舱门走,用后脑勺冲着她喊:“飞个屁!老子不去了!”


Gina踩着趿拉板儿一路小跑。“别介别介,您冷静……芝加哥那边等您这么久了,您可不能说不去就不去啊。什么深仇大恨,咱一个礼拜之后再解决成不?”


贺涵脚底生风,根本不回头看她。她两眼一闭,快跑两步拦在贺涵的身前:“老板!这项目咱可千万不能出幺蛾子!您是大别墅住上了,我还欠着房贷呢!”


贺涵目不斜视绕过:“不管。”


Gina急得眼睛冒绿光。她两步追上去:“贺贺贺涵!只要咱明天飞!我现在就去给你问那设计师的电话!包你找得着他!”


笑话。没有这点聪明劲儿,我能活到今天?


贺涵站住脚步,回过头,嘴角挂着满意的冷笑。


“今天晚上我要是见不到他,咱俩就都别过了!”


Gina如临大赦,差点没在电话里给闺蜜下跪磕头。好在闺蜜十分卖命捧场,本就打算在DU订上四套不同场合的婚纱礼服,已然被刚开始闯天下的陈大设计师视为VIP客户,临时约见根本不叫事儿。贺涵开着车,强压满心的焦躁听Gina在电话里再三保证,一定去芝加哥扛回来一个FendiPeekaboo作为结婚礼物。她收了线,两只手揉太阳穴痛心疾首:“贺先生,3000多刀的包包,能换回来您老的第二春吗?”


贺涵大手一挥:“只要今天能见到他,Fendi报销,我再送你俩一人一个Prada。”


“Yes!”Gina计谋成功,没忍住坐着蹦了一下,头都撞到车顶。“你放心,我闺蜜已经去约设计师见面了。不出意外,过会儿您只管奔向婚纱馆。”


贺涵点点头,握着方向盘的手全是虚汗。


他在红灯前停下,盯着过马路的拥挤人潮。“你说,他回了上海,为什么不告诉我。”


Gina深吸一口气,看向贺涵。“你们分开几年了?”


“六年。他去法国上学,我们就分手了。”


“啊……又是一个异地恋未遂,好俗套啊。”


贺涵苦笑:“他结婚了吗?”


Gina十分笃定:“没有,我闺蜜一早就打听好了。说什么,被婚姻套牢的人,怎么可能造出天马行空的婚纱。”


贺涵转头看着她:“知道为什么了吧。”


Gina没有掩饰自己的惊讶:“你想过和他结婚?”


贺涵锤了一下方向盘,长声叹气。“他去法国第一年,我就跑过去和他求婚。现在想想,他那时候不过二十六七,不同意简直太正常了……可我那时候已经三十大几了,我非常明确知道想要什么,想和谁过一辈子。当时他在巴黎铁塔下面,绷着一张小脸儿跟我说,不想结婚,你说我能怎么想。我只能觉得,这么多年的感情和付出,全特么被狗吃了。”


“然后你就走了?”


“是啊。转身就奔戴高乐,再也没回头。”


Gina张张嘴,不知道还能接什么,空气一时凝固。好在这时候闺蜜打来电话,说跟度总约定两个小时之后婚纱馆见。如果贺先生运气好,说不定还能约到晚餐。


贺涵在免提里真诚感谢,许给人家两个新包包,姑娘很是激动。“贺先生,度总特别善良,特别好说话,跟他提什么要求都没有过不耐烦。他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内心其实可火热了。”


他笑着点头:“借您吉言。”


贺涵把Gina送回家,在三米一堵的晚高峰里艰难挪向陈亦度的地盘。高德地图里的志玲姐姐告诉他,下个路口左转就可以找地方停车了,他越来越觉得脚底下的油门和刹车好像都变成了棉花。贺涵停到路边,车头正冲着婚纱馆的落地窗。隔着两层玻璃,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等在窗边沙发上,低着头忙碌的陈亦度。


贺涵熄了火,没有力气打开车门,他只觉得晕眩。


他遇到他,认识他,至今已有十年。两个人相爱四年,又分开六年。


正常人的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


贺涵深呼吸攥紧拳头,推开玻璃门,仿佛迎接最后的审判。入眼是铺天盖地的白色礼服,配合着水晶灯简直要晃瞎他的眼。


陈亦度听到有人进门,连忙起身走过来。“葛小姐吗?您的四套礼服我又看着改了改……”


他猛地停下脚步,手上的画稿哗啦哗啦散了一地。


贺涵的膝盖发软。可他依然努力站直身体,看着他的眼睛。


“阿度,好久不见。”


陈亦度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贺先生……来看婚纱?”低沉的嗓音还是那么动听,只是颤抖得厉害。


贺涵走近一步,蹲下替他捡起地上的画稿。“我不看婚纱,我来看你。”他把一摞纸递过去,那人伸出苍白的手来接,一声谢谢含混咽进了喉咙。两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一时谁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贺涵有点站不住,身上越来越热。“阿度……我……”


陈亦度看他脸色不太正常。“你的脸特别红,是不是又发烧了?”


贺涵从未经历过这种尴尬窘迫的时刻,咳嗽声相当刻意。“那个……我想去洗手间……我刚在飞机上喝水喝多了……”


陈亦度松口气:“哦……洗手间在二楼。”


贺涵来不及点头,迈开长腿朝楼梯奔了过去。陈亦度瞪大眼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一只手在裤袋里掐自己大腿,疼得呲牙咧嘴。


真的是贺涵。


他不是在做梦。


 


2.


贺涵撑着洗手池,端详镜子里那张四十有一的脸。作为一个合格的咨询界精英,他一向控制饮食,坚持锻炼,可岁月的痕迹到底坚持刻了上去。这些年的奔波劳碌,出差开会,熬夜抽烟,全都一分不落地变成了眼角深深浅浅的皱纹,和瞳仁里抹不掉的疲态。


时间之神却如此善待陈亦度。年轻人退去了青涩,摒弃了天真,再也不是那个抱着速写本画画,琢磨着哪天能把这些黑白线稿,变成高级定制的大学毕业生。适才的惊鸿一面,那人全身上下都是梦想成真时才有的运筹帷幄。一双圆眼睛映着店里的水晶灯,神光流转,澈似清溪。


好看得简直不像这个人间该有的生灵。


贺涵转身把手放在门把上,竟是没有勇气压下去。


陈亦度应该恨他的。毕竟当年二话不说转身就走,没能留下半分解释和余地的是自己。刚才他能够客客气气地讲话,没有抄起身边的冰水泼过来,质问自己被他和客户联手算计的事实,已经是绝佳涵养的体现。


可仔细想想,就算是满心的恨,也需要时间经营,并且付出强烈感情才能维持。贺涵摇摇头,走出弥漫着香薰味道的洗手间。现在的他在陈亦度眼里,最多是个老朋友。就算他恨不能把那个捉摸不定的人拥在怀里,攥紧他,箍住他,甚至锁在家里哪儿都不许去,再也没有机会离开自己的视线。


也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


人不在门口,陈亦度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听着是在打电话。他低头捏鼻梁,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灼痛。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六年前的那个巴黎夜晚,两个人之间到底缺了什么?


贺涵专心致志感着困惑和后悔带来的不适,连陈亦度打电话的声音逐渐消失都没在意。婚纱馆陷入深海一样的寂静,直到被玻璃杯和茶几碰撞的声音搅出一声波浪。


肌肉跟着颤栗,他抬眼看见一杯竹叶青。


茶叶根根分明,竖在圆柱体玻璃杯的底端。袅袅热气盘旋上来,鼻端尽是鲜嫩香气。


陈亦度坐在茶几的另一边。换下西服衬衫,一件白色圆领线衣趁得他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他身体放松后仰,抬起下巴,垂着眼皮打量贺涵。


“这么多年过去,不知贺先生是否还钟情于竹叶青。”


贺涵毫无防备,被面前的男人和茶杯一把拉回了十年前。


陈亦度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妖精,就是来诛心的。


他们这段劳心伤神的孽缘,仅仅始于一杯竹叶青。


*****


十年前某个平凡工作日下午,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大堂。


生生等了客户两个小时的贺涵已经耗光所有耐心。他刚刚升职为项目经理,案头工作堆积如山,天知道如果他再这么耗下去,明早赶航班之前还有没有可能沾一下枕头。


贺涵合上笔记本,眼前花得看不清屏幕,只好扬起脖子做颈椎操,骨节咔啦咔啦响。他环顾四周,旁边的卡座不知什么时候坐了一个抓人眼球的年轻人。挺拔的脊背,乌黑的头发,五官像工笔画一样精致。


年轻人露出漂亮的手,问服务生要了一杯竹叶青。


哟,小小年纪,倒是跟我的口味一样。


服务生躬身抱歉:“对不起先生,我们不提供竹叶青。您看能不能换成别的绿茶?龙井或是碧螺春?”


年轻人皱紧眉头,似乎很难抉择。贺涵挑起眉毛,他等人等得乏味,实在想找点事儿做。克制地咳嗽一声,年轻人和服务生同时看过来。他拿起自己的包,掏出一小袋论道竹叶青,递了过去。


“我这有,来壶热水就得了。”


年轻人的圆眼睛瞪得更大,十分犹豫要不要接。贺涵轻声笑,又拿出一袋,绕过他直接递给服务生。“给我也来一杯吧,小朋友怕我给他下药。”


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谢谢您。”


贺涵摆摆手:“这儿的茶叶怎么可能有我带的好。” 服务生旋风一样回来,两个圆柱体玻璃杯分别摆在他们的桌子上。年轻人轻轻一嗅,喟叹里全是满足。“百闻不如一品,果然是传说中的论道竹叶青。”贺涵举杯示意:“别客气。Enjoy.”


年轻人礼貌地点头,垂下眼睛。


他的本行是服装设计,看人自有独到之处。贺涵就算坐着,也能看出身形比例,肌肉轮廓,腰身宽窄,甚至小腿脚踝,都是设计师最满意的那种衣服架子。


看着看着,就挪不开眼睛。


很可惜,贺涵没有机会和他对视。客户终于现身,他必须迅速进入状态,神情和语气满是志在必得。年轻人用余光瞟他,忍不住手痒,掏出速写本尽情勾画。


谈笑风生一个小时,贺涵起身跟客户告别。年轻人见他收拾东西要走,赶忙撕下一张画纸,递了过来。“谢谢你的茶,这个……送给你。画的不好,希望你不介意。”


贺涵有些惊讶,素描纸上是炭笔勾勒出自己端坐喝茶的样子。他欣然收下,爽朗地笑:“我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帅。真的谢谢你,费心了。”


他瞥到右下角的签名。“陈……陈亦度?”


年轻人搓搓手,伸过去:“是,陈亦度,很高兴认识你。”


贺涵捏住面前细白的五指:“你好,贺涵。”


陈亦度挠挠头:“我……我请你吃晚饭好吗?我知道你很忙,就吃点简单的。”


贺涵看着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中邪一样把所有堆积在办公室的文件报表全都抛在脑后。


“好啊。”


*****


十年后,还是在上海。彼时在速写本上记录灵感的年轻人,已经有了自己的婚纱店。贺涵盯着那杯竹叶青出神,都不知自己究竟在回忆里沉醉了多久。


陈亦度不着急也不说话,和他坦然相对。夜色四合,窗外的车灯掠过落地窗,映在贺涵刀凿斧刻一样立体的面庞。明明暗暗的光斑和阴影,就像陈亦度心脏上无数次撕裂,又无数次愈合的点点伤疤。


“我请你吃晚饭好吗?我知道你很忙,就吃点简单的。”贺涵终于开口,声音抖得厉害。


“好啊。”


陈亦度没有丝毫犹豫。他挑衅一般把脸凑近:“我们是得谈谈了。”


稳妥起见,贺涵把他带到了酱子。老卓的餐厅近几年才开起来,他并没有见过陈亦度,却是世上为数不多知道贺涵这段往事的人。


老卓看到贺涵像回家一样走进来,招呼都懒得打。直到注意他身后跟着的一个漂亮男人才来了兴趣。贺涵难得殷勤,给陈亦度拉开了吧台前的椅子自己才坐下。老卓凑过来,撑着桌面盯着陈亦度仔仔细细地打量。陈亦度被看得发毛,试图用目光把菜单戳出个洞来。


“嚯,这不是小陈先生吗?”


陈亦度猛地抬头,努力在回忆里搜索老卓的脸。“那个……我们……我们见过吗?”


老卓完全无视贺涵冲着他飞来的嗖嗖眼刀:“你没见过我,可我真的没少看你……你的照片啊。”老卓手底下终于开始忙,嘴上却是不停。“东华大学服装设计学院,2002级,陈亦度,对吧?”


贺涵自暴自弃,脑门砰地撞上吧台。


老卓表情越来越欠揍,慢慢悠悠念叨:“你猜是谁稍微一喝点儿,就捧着一张废弃的学生证,在我这店里坐到打烊。轰都轰不走,我想不知道也是有点儿困难。”


菜单掉在地上。陈亦度弯腰捡起来,冲着贺涵伸出手。


贺涵长叹一声,掏出钱包,把贴身带着的学生证,放在那个白皙的掌心里。


陈亦度打开小本子,看到被人捂在怀里这么些年的自己,眼睛酸得一塌糊涂。


不准哭。不准哭。


老卓端过来两盘子生鱼片,咣咣撂到他们面前。两人一时无话,唯有拿起筷子猛吃。他擦了擦手,揉揉贺涵的头发。“行啦,人都回来了,要那张破纸有屁用。”又转头看向缩着脖子的陈亦度:“我觉得贺涵还是挺有福的,你现在比那时候好看多了。”


贺涵忍无可忍,抬起头瞪他。老卓摆摆手,无声张嘴:“加油。”


他攒了整整一天的情绪都堆在嗓子眼儿。此时此刻,终于有机会和梦里的人坐下来,说说话。


“那个……老卓这儿的芥末挺辣的,你少蘸点儿。”


陈亦度翻翻眼皮,压根儿没搭理他。


老卓站在远处,恨不得抬手给贺涵一个嘴巴。


真特么不争气啊!


 


3.


熬过最初的尴尬冷淡,席间气氛竟顺畅起来。两个男人之间,说破大天也就是你情我愿,聚散离合,谈不上什么国仇家很。贺涵尽量捡着陈亦度感兴趣的聊,那人一直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开始不情不愿往出蹦三五个字。直到几盅清酒半碗拉面下肚,已经和机关枪似的往外突突了。


陈亦度回国创业不久,起步阶段如何焦头烂额自是不必多说。就算店面已然顺利开张,每天跟各路神仙打交道也够他喝几壶的。他这人谨小慎微,婚纱馆几乎事事亲力亲为,长期雇的只有一个全能助手和一个保洁阿姨。陈亦度这段时间连轴转堪比711,被大小客户,模特摄影,图稿样衣,装修租金,水电账本,工商税务,折腾得大半年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他是老板,是法人,是不能垮的顶梁柱,再多不忿委屈也只能和着血泪往肚子里咽。贺涵听着他翻江倒海地吐槽,一时心疼得不知说什么好。


贺涵研究生毕业起踏足咨询行业,从分析员一路拼杀到合伙人。虽说位高权重,收入不菲,可到底也是给别人打工。出了事儿有总裁,总裁上头有亚太区高管,再不行还有美国总部,反正就算天塌了也砸不到他头上。陈亦度现在肩上沉甸甸的担子,贺涵从未有过任何切身体会。


好在他的工作就是给人解决问题,这么多年下来涉猎相当广泛,陈亦度说什么麻烦事儿他都能接上几句,大部分还可以给出一些切实中肯的建议。陈亦度后来听得直傻笑,他把酒杯撂在吧台上,用已经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贺涵。“贺先生,您现在的咨询费,至少一小时500美金吧?”


贺涵待会儿要开车,只能喝茶。他找洛洛又要了一小壶温好的清酒,给陈亦度的杯子满上。“怕什么,我又不收你钱。”他侧过身子,看到眼前人鬓边冒出来的的白头发,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背抚上去。陈亦度感觉到他的手指贴着自己,熟悉的烟草味和擦手的凡士林香,再次包围了他。


这个独一无二的味道,只属于他不知人生之味的年纪;本科毕业,在稳定发展的成衣品牌当个设计师。挣着不多不少的钱,跟贺涵窝在上海的一个角落里,努力经营着他们平凡又琐碎的生活。


可陈亦度,他有梦想。


去法国是他自己决定的,贺涵全力支持。横竖两三年的事情,贺涵根本没把这当成考验。第一年圣诞节,他不知道加了多少天的班,抽出一个礼拜去巴黎团聚,陈亦度当然觉得幸福。可借他一百个脑洞他都想不到,贺涵会突然向他求婚。


他彼时不过二十七岁,辞了工作来当大龄艺术生,刚刚穷尽一身本事在新生活里扎根,满脑子想的都是毕业和创业。这个节骨眼儿上,婚姻对他来讲是多么遥远而不切实际的东西。


贺涵比陈亦度大八岁,三十五,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他在咨询公司按部就班地升职加薪,合伙人的位子几年内可以拿下。到时候陈亦度学成归来,加盟也好,创业也罢,自己永远会是他的坚强后盾。贺涵在飞机上摸着戒指盒,想想都觉得满心欢喜。他坚信陈亦度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和他组成一个家。长长久久,日日夜夜;Happily ever after在他们的身上,一定不会只是童话里才有的句子。


可他拼命挣来的一切盼头,都被陈亦度脱口而出“我还不想结婚”撞得支离破碎。


这些年里贺涵无数次想过,陈亦度当时说的是“还不想结婚”,并不是“不想和你结婚”。如果当时他能稍微控制住惊慌和愤怒,听对方解释两句;又或者陈亦度能把这句三刀六洞的话加上前因后果,换个方式说出来,他们都不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磨合了四年都打不散骂不断的两个人,就这么轻易的错过了。


一场离别,就是六个春花和冬雪。


陈亦度不知在想什么,闭着眼睛,额角贴上贺涵的手指。


他蹭了蹭脑袋,贪婪地嗅着鼻端的味道。


“贺涵,你那天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为什么非得求婚啊。”


“我现在,真他妈累啊。”


陈亦度放下戒备,抓着贺涵的一只手掌,把自己的小脸埋进去。


手心里满是滚烫的鼻息。


贺涵不敢逾越,一动不动任由他隐忍地发泄。末了,陈亦度松开他的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吃菜喝酒。


贺涵在心里叹气,伸手抚他白净的脖颈。


*****


酱子眼瞅着要打烊,洛洛都开始擦桌子。陈亦度喝干最后半盅清酒,贺涵去后面找老卓结账。老卓说什么也不要,特地跑过去拍着小陈先生的肩膀说这顿饭是自己请的接风宴,务必请您大发慈悲,普度一下为情所困的贺先生,不要再给他找事儿了。洛洛送他们出去,踮着脚尖跟旁边煽风点火,把贺涵在酱子种种悲惨表现夸大五百倍描述了一番。陈亦度听得一脸苦笑,贺涵差点儿把挂在门口的灯笼扣在洛洛的脑袋上。


已经快十点,贺涵把陈亦度送回家。陈亦度还没有那个闲心置办房产,就着婚纱馆近,在徐汇租了套七八十平的酒店式公寓。简简单单,拎包入住,一个单身汉也转得开磨。贺涵问清了地址,专心把着方向盘,另一个人转头看窗外的夜上海。没什么话可说,陈亦度摸索宝马的娱乐系统,随手调出一个电台。


他知道贺涵的驾驶习惯。如果不聊天说话,耳朵里就一定得听着点什么,否则会想事情想得出神。贺涵注意到他的贴心举动,嗓子干得厉害,没忍住几声咳嗽。陈亦度从手箱里翻出水喂到嘴边,他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才把哽咽压下去。


“那个……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


陈亦度撑着额头笑:“你的神通广大,多少年前我就见识过了。”


贺涵突然有几分心虚:“其实……也是误打误撞。你的客户葛小姐,伴娘是我工作伙伴。她今天在飞机上看DU的网站,我在旁边瞧见了……当时我那反应都快把她给吓疯了。”


陈亦度也没想到会是这么机缘巧合。“哦……你刚出差回来?”


“不是,本来要去芝加哥。机械故障,没飞成,改明天上午了。”


陈亦度盒盒笑:“然后你就朝着婚纱馆一路狂奔?”


贺涵转头看着他,竖起三根手指:“为了把你约出来吃饭,我赔进去三个包。”


陈亦度眼波横陈,嘴角暧昧:“贺先生所愿达成,是不是还要我报销?”


贺涵最受不住他这份色气又纯真的样子。十年前还是个半大孩子,纯真居多;现如今也是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人,早已学会体贴周到,八面玲珑。这个表情落到他的眼里,能看见的大部分都是色气了。


贺涵有点得寸进尺:“阿度说的所愿达成,是我想的那种吗?”


那人败下阵来,跌回座位,闭上了嘴。


就快到地方,陈亦度喝了酒,贺涵坚持要送到楼下。他只好刷了门禁卡,铁灰色宝马一路开到单元楼门口。


陈亦度不敢留恋,打开车门。“谢谢你……一路平安,别累着。”


贺涵把人扣住:“你有什么需要我带回来的吗?”


陈亦度摇摇头:“没有,你自己好好儿的就行了。”他试图抽出手指,可贺涵攥得死紧,他从来不知道这人那么大力气。


贺涵学着他刚才的样子,把脸埋在他的手掌里。“真特么不想去……我怕前脚一走,后脚你就又不见了。”


陈亦度听着直乐:“我的家和业都在这,还能去哪儿。”


*****


两个各怀心思的人,最终还是艰难互道了晚安。陈亦度家窗户看不到贺涵的车,他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他们很默契的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谁也不想定义刚才的久别重逢,到底算什么。


两个悬崖边的人被大风吹得摇摇欲坠,稍有不慎就跌入万丈深渊。他们当然知道绝情谷底的花草茂盛,水流潺潺;可他们也比谁都清楚,那情花毒发时的滋味。


被伤成这个样子,谁还能没点儿犹豫?


陈亦度被乱糟糟的梦境缠了一夜,第二天的晨跑都险些取消。他爬起来换好运动服下楼,刚出单元门就愣在当场。


贺涵的车,依然在昨天他们道别的位置。


陈亦度快步走近,松口气,车窗好歹开了个缝。贺涵穿着风衣,抱着胳膊,皱着眉头,在驾驶座上睡得不怎么安稳。


他气得要疯。这人怎么越活越回去,还以为自己二十啷当岁呐。车门拉不开,陈亦度只能使劲敲了敲窗户。贺涵一激灵,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看清来人的瞬间,从座椅上腾地弹起来。


他试图下车,腿麻得一个趔趄,差点儿跪地上。陈亦度一把捞住他的胳膊,人还没站稳就开始数落:“好歹也是秋天了,四十多的人了能在车里睡一宿么!你跟谁演苦肉计呢!”


贺涵揉着腰和腿呲牙咧嘴:“我……我昨天脑子很乱,觉得实在开不了车。想冷静一会儿再走,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陈亦度上手帮他活动非常僵硬的右肩。低头看看表,七点半。


“你几点的飞机?”


“啊……好像是十一点。来不及回家了,我得奔浦东了。”


陈亦度冷哼一声:“一宿没挪窝,你又不想上厕所啦?”


怎么还提这茬儿!


贺涵脸上讪讪的:“……我去旁边找个酒店吧。”


陈亦度抿了抿嘴唇:“别折腾了,上来刷牙洗澡再走吧。”


贺涵显然没想到:“……哦。”


陈亦度不管搬了多少回家,屋子里永远是那些东西。画稿,样衣,工作台,缝纫机,还有满山满谷的布料。客厅几乎没地儿下脚,贺涵拉着箱子,被直接轰进了浴室。他一脸呆滞地看着镜子,到现在也没醒过味儿来。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贺涵不敢妄自揣测,更不敢轻举妄动。他把自己收拾妥帖,擦着头发出来,陈亦度正在沙发上看电脑。


“那个……我用了你的浴巾。”


陈亦度盯着屏幕摆摆手:“没事儿”。


浦东机场有点距离,时间很紧迫,再不走就赶不上飞机。贺涵一身的水汽,顶着半干的头发就要出门。陈亦度皱着眉起身,两步把人拽住,按在玄关穿鞋的凳子上。“这么大人了,我要不拿吹风机,你就打算这么出去找感冒?”


贺涵难得一见的唯唯诺诺:“我得赶紧走了……别麻烦你。”


 “不差这十分钟。”


一米八三的大男人蜷在小凳子上,老老实实让人给他吹头发。含在嘴里吻过无数遍的葱白手指划过头皮,他浑身抖得像置身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


陈亦度看着指尖偶尔淌过的白发,心里酸疼。“把头发染染吧,看着没精神。”


贺涵站起来:“嗯,等回来就去染。太显老了,配不上你。”


陈亦度看他一脸的担忧委屈,笑得开怀。“男人四十一枝花,你这刚盛放呢。多的是人前赴后继,飞蛾扑火的。”


贺涵盯着他的眼睛:“包括你吗?”


陈亦度挪开视线,放下吹风机。“我可是先锋部队,后果你也瞧见了。”他给贺涵把头发理顺:“别矫情了。一路平安。”


贺涵自知理亏,不敢接茬,推着箱子开门。可试了好几次,也没有力气去按那个把手。他不再挣扎,转过身来,对着陈亦度张开手臂。


“我真的错了。”


身居高位手腕狠辣的精英站在门口,眼神就像即将被主人抛弃的大金毛。陈亦度扛不住心头的涩,上前两步撞到他怀里。


你说人怎么就那么贱呢。


我明明因为你,摁灭了数不清的烟屁股,积攒了装不下的难过和委屈。终于有机会抽你几个大嘴巴再踩上几脚的时候,为什么还是怕你有半点不舒服,只想把你小心翼翼地拥在怀里。


贺涵紧紧箍着他,鼻子埋进颈窝里深深地嗅。“这不是正式道歉,你等我回来的。”


陈亦度强忍着喉头哽咽:“你是打算光着膀子背着藤条来找我吗?”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时间紧张,贺涵再怎么不愿意也得松开手。他在那人头发上落下一吻:“回家想吃什么我落地之后告诉你。”


本能一样的动作,丝毫没有因为这几年的耽搁而变得生疏。两个人在一起那段日子,贺涵每次出差,临走时都要抱着陈亦度说上这句话。


陈亦度憋了两天的眼泪终于开闸泄洪,打湿那个宽厚的肩膀。


“那个……”贺涵见他情绪松动,使出最后一搏:“我手机号没变,微信也能搜到。你要是……”


“嗯,知道啦。”


 


4.


贺涵紧赶慢赶,呼哧带喘坐回公务舱。Gina看见他,整个人都卸了劲儿。“老天保佑。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就真打幺幺零去抓你了。”


贺涵系好安全带:“这也就是你。要换了别人,百分之两百的提成我都不走。”Gina完全了解老板究竟给了她多大的面子,转身找空姐要了香槟。


“恭喜贺先生久旱逢甘霖,枯木又逢春。”


贺涵和她碰杯,嘴角的笑意根本掩不住。他从包里翻出眼罩:“起飞之后帮我把椅子放平。可把我累死了,昨儿晚上都没沾床,在车里呆了一宿。”


啊?!


Gina一口酒全呛在喉咙里,心里把这个为老不尊臭不要脸的衣冠禽兽骂了个透。幸好贺涵忙着拿手机回邮件,没时间去猜她的腹诽。否则连嘴儿都没亲上的人,真的要在机舱里甩着袖子来一出窦娥冤。他专心回邮件,微信突然铛啷铛。


“DU陈亦度请求添加你为朋友”


贺涵一激灵,哆哆嗦嗦点“接受”的拇指指腹都要烧起来。他一眼就认出新朋友的头像是小时候的汤圆,陈亦度出国前从朋友那里抱回家的萨摩耶。


贺涵直愣愣地看着屏幕,眼前突然一片模糊,眨了好几次才看清对话框里蹦出来的文字。


——哪天回来?


——下礼拜四。


——航空公司?


——东航。


——自己小心。


——你别累着。


从头到尾,20个字。


没有再等来回复,贺涵只好去翻陈亦度的朋友圈。大多关乎自己的婚纱品牌,从中能窥探到的个人生活微乎其微。


飞机已经开始倒退离开航站楼,他索性关了手机。距离瞥见Gina电脑屏幕上的陈亦度,满打满算不过24个小时,他的收获成果已经超乎想象。只要可以确定陈亦度是单身,对他并非只剩下厌恶,那么一切就还有希望。


剩下的,就交给陪伴,耐心和时间吧。


一万米的高空,贺涵又开始做梦。客厅里宽阔的工作台,茶几上一杯根根分明的竹叶青;脖子上挂着皮尺的俊朗男人,放下手里的剪刀,走过来,送上泛着洁净布料味道的拥抱,和带着茶香的吻。


“你回来啦。”


只不过是他曾经拥有的一次归家。


*****


贺涵美国东西海岸走遍,倒是第一次来芝加哥。顶着时差掐着大腿和Gina双剑合璧打发了客户,居然还有一天的空闲。他没什么机会和陈亦度套近乎,最多也就是自己睡觉,那人起床的时候聊上几句。叮嘱他多吃早饭,少喝咖啡;别又忙起来什么都不管不顾,几个面包打发一天。陈亦度接着话茬,提醒他美国破饭油大腻大,一定别少了蔬菜水果;否则回来时又得一嘴大泡,话都说不顺溜。


看似没什么干货的对白,加起来都得小八十的俩大老爷们,那点暗搓搓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很多事情只是不敢再想起,可是相爱的两个人啊,他们真的一点儿都没忘。


风城的秋天已经寒意十足,他本来计划逛逛千禧公园和海军码头,好歹跟大豆荚下面拍一点奇形怪状的游客照,在朋友圈打个卡。可没坚持多久,就被密西根湖刮来的凛冽妖风直接吹进了芝加哥艺术馆。


贺涵那点儿有限的美术细胞,全是和陈亦度在一起那几年被集中火力培养出来的,这么些年过去早就忘了个七七八八。可当他跟着人群溜达到那些镇馆之宝面前,看到雷诺阿,莫奈,梵高,毕加索的真迹,静静散发着被时间沉淀下来的柔和光辉,贺涵还是有些激动。趁人少的时候他拍了几张好照片,给那人发过去。


陈亦度估摸着是还没睡,非常配合回了一个中指:“嫉妒使我面目全非。”


小样儿。


艺术馆的礼品店五花八门,种类繁多。贺涵挨个货架转遍,购物篮沉得都拎不动。他给陈亦度买了画册,马克杯,冰箱贴,复刻版名家大作,甚至还有一盒可以把著名画家们穿在脚上的长棉袜。他拿起那盒袜子打量,脑内翻滚了陈亦度穿上时细瘦的脚踝,握在手里的触感,甚至缠在自己腰侧的力量……


不行了不行了,鼻血都要滴在收银台上了。


贺涵把东西放回车里,正好收到Gina的电话,让他言必信行必果,来密西根大道的Neiman Marcus给包包结账。他老老实实过去掏钱包刷卡,顺手在Fendi给陈亦度挑了一个男款小牛皮包。Gina偷偷瞄了一眼老板眼睛都不眨一下,前前后后为了个男人一笔刷出去的数字,顿觉生无可恋。


贺涵对爱人的宠溺被强压了许多年。闸门一旦被打开,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给合上。那天陈亦度偶然提起现在练拳击,他就去买了专业手套和训练鞋;衣服裤子的尺码他拿捏不准,只好换成经典款的风衣和围巾;看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太够,又去给萝卜丁店里人拿了两双红底踝靴。


估摸着带来的箱子肯定放不下这么些个东西,贺涵大包小裹溜达到Tumi买了个结实耐用的托运箱,把精心挑选的礼物一股脑塞了进去。


里里外外都是送给他一个人的,多好。


贺涵推着箱子,在Gina面前摆个精英pose。“怎么样,我就以这个造型亮相,是不是还有点吸引力啊。” 


要不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和刚到手的包包,Gina是真的很想把手里的咖啡,泼到面前这只扭着屁股开屏的公孔雀脸上。


谈什么恋爱,结什么婚。早日当上合伙人,尽情包养小鲜肉才是人生真谛!!


*****


回程的航班不怎么顺利,晚点将近两个小时,贺涵起飞前知会了陈亦度一声。国内是大半夜,没有回音,他也没放在心上。为了回去后有时间和人家腻味,他和Gina两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了一路,落地时眼睛酸得根本睁不开。


排队,出关,提行李,一如往常。


贺涵推着箱子,脸上挂着时差和熬夜弄出来的乌青,眼神都快不能聚焦。没走出几步,就抬眼看见了等在外面的陈亦度。


脚底下拌蒜,他差点没一口啃上行李车扶手。


国际到达出口永远塞着满满当当的接机人群,抱着鲜花,举着大牌子,贺涵平时刻意找谁都得费上半天劲。陈亦度穿着一件最普通不过的黑色薄呢大衣,灰色的暗格围巾埋在领子里。白衬衫,黑色细领带,头发梳得板板正正。圆圆的眼睛盛着水,弯弯的嘴角向上翘。


他捧着两杯咖啡往那里一站,周围的人和物,就全部褪去了应有的颜色。


贺涵盯着人看,小腿肚子直转筋。他狠狠咬一下自己的舌头,确定不是累出了幻觉。陈亦度看他的窘样发笑,走过来塞给他一杯咖啡。


“惊喜还是惊吓?”


贺涵不想触摸冷冰冰的塑料杯,转手扔行李车上,二话不说把他温热的身体紧紧圈在怀里。鼻子埋在耳侧,还是那款熟悉的古龙水,淡淡的松木味道。


“我还以为我累出毛病了。”


人来人往的,陈亦度有点赧然。“你……你先放开。好歹我现在也是有粉丝的人了盒盒盒盒。”贺涵收紧手臂:“那就更不能放了。告诉你的粉丝,度总十年前就有主了。”


陈亦度戳他肋条:“贺涵你不要脸。”


贺涵理所当然:“有了你,还要脸干什么?”他揽着人往外走,得知度总上午带了十好几套婚纱在张江见客户,助理把车开回去,自己从龙阳路坐磁悬浮晃悠过来的。贺涵听着新鲜:“什么人啊还劳您大驾跑到张江去。”


陈亦度耸耸肩:“还能是什么人啊,女强人呗。特别好说话,也特别大方,就是怎么也排不开时间去店里。我这种为一笔单子折腰的创业狗,必须捧着衣服到她公司去啊。”


贺涵撇嘴:“难为她还能腾出空来结婚。” 陈亦度转头看这人忿忿的样子,用肩膀撞他一下。“你那天还跟我说什么创业公司惨无人道的必经之路呢,做人不能双重标准。再说还能顺道来接你,多好。”


贺涵挑眉:“顺道来接我?顺道?”


陈亦度抬起下巴:“当然。”嘴角却是忍不住上扬。


宝马已经尽职尽责等了他们一个星期。贺涵把宝贝男人和宝贝东西都安顿好,嗑了仙丹似的精神焕发,一脚油门轰出停车楼。“你今天忙完了吗?要不要……去我新家看看?在闵行,我做饭给你吃。”


陈亦度伸长了腿:“理论上可以,可要是我助理碰上什么hold不住的场面,我还是得回去。”


怕什么,只要贴在你身边,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眉毛都不皱一下。


贺涵抓住他的手:“那你得让我跟着。”


十根手指缠在一起,空气里满是极尽的暧昧。


陈亦度看向窗外,得意写满了整个后脑勺。“嗯。”


贺涵往闵行爱巢高歌猛进。可刚过了黄浦江,还没容他忘形多久,就被小助理一个十万火急的电话调转了方向盘。陈亦度没办法,抽出手指拍拍贺涵的脸。“实在抱歉,晚上只能吃外卖了。”


贺涵佯装委屈,把头歪过去蹭他的手心。陈亦度盒盒笑:“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汤圆似的。”


“汤圆胖得啊,出门最多走五米,你也不管管。”


陈亦度有点心虚:“你说他还认得我吗?”


贺涵很坚定:“要是不认得,直接炖成狗肉锅。自己亲爹都敢忘,反了他了。”


陈亦度使劲揪他耳朵:“你敢!汤圆是我抱回家的!”


“哼。出国前留只狗跟我作伴儿,管生不管养。”


“贺涵你说谁生!!!”


“诶诶诶我错了我错了我生我生……疼疼疼!”


*****


一个多星期没吃着一口顺溜饭,陈亦度叫的变态辣牛肉面“感动”得贺涵涕泪横流。擦鼻涕用去半盒纸巾,浑身出了一层透汗,从头到尾也没敢说一个不字。陈亦度小小的作祟心得到满足,趾高气昂扎进办公间配套的浴室,给那个还瘫在沙发上抽凉气儿的合伙人先生放好热水,开了浴霸,打发人去冲澡。


他了解贺涵最讨厌长途航班之后身上的“飞机味儿”,回家第一件事就是从里到外扒干净了扔脏衣篓,洗去一身的疲惫。贺涵心里甜滋滋,被推着往里走,关门前使劲拽了一下陈亦度的手:“一起洗?”


玻璃门咣当一声撞上:“美得你。”


贺涵裹着陈亦度的浴袍出来,从行李箱翻出妥帖舒服的卫衣运动裤,窝回沙发上刷手机。陈亦度在外面伺候新嫁娘,低沉圆润的说话声传进来,熟悉安心,简直就是私人订制的催眠药水。已经二十几个小时没合眼,他身子出溜得越来越低,看字越来越慢。直到被喉咙的酸痒刺痛蛰醒,贺涵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身上暖和,陈亦度给他盖了毯子。脚抬高到沙发扶手上,手边放着一杯茶。


长途飞行导致贺涵的腿脚很容易肿,进了家门得把腿翘到沙发背,控上半天才觉得舒服些;机舱内太干燥,嗓子干痒的一两天都缓不过来,夜里都要被渴醒好几次;往往闭着眼睛一伸手,他都会摸到水。


习惯和弱点都被掌握,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秘密。


已经十一点,外间没什么动静。贺涵端着茶杯出去找人,陈亦度正在巨大的试衣间里上蹿下跳,把改好的和新做的样衣分门别类挂整齐。他周身散着沐浴露的香气,头发软塌塌垂在额前,帽衫和瘦腿牛仔裤把他衬得只有二十出头的模样。再往下……光裸的双足踩在试衣间的长毛地毯上,微微泛红。


贺涵眯起眼睛,这臭毛病怎么还是没改。


以前两人住一起,家里的电费永远傲视群雄。陈亦度喜欢在家光着脚走来走去,贺涵尽量盯着他穿袜子,可又怕他不在的时候冻着,只能早早给他点上地暖。上海的冬天湿冷入骨,陈亦度一回到家就可以扎进春风的怀抱。


贺涵放下茶杯,转身去门口把行李箱拖了进来。陈亦度做事认真,被他弄出来的动静吓得原地一蹦。“吓死我了,你这人醒了怎么不出声。”


眼前一个干净漂亮,没有半点划痕的行李箱被打开,低调奢华的包装袋摞得齐齐整整。


贺涵手底下忙活,他凑过去蜷在地毯上伸懒腰。“哟,贺先生什么时候开始干代购啦?”那人不说话,径自翻出在芝加哥艺术馆买的那盒长棉袜。随便拿一双,把白净细瘦的脚踝放上自己的膝盖,认认真真给他穿好。


臆想中的画面出现在眼前。贺涵摩挲着他的小腿肌肉,一双手流连不去。“要么烧地暖,要么穿袜子。三十多的人了,还得我说啊?”


陈亦度看着自己脚面上的毕加索,笑得前仰后合。 “这是给我带的礼物?”“嗯,在芝加哥艺术馆买的。这箱都是给你的,等你忙完了挨个试试。” 


陈亦度大致看了看,都是送人绝对不会出错的经典款,件件价格不菲。他有点紧张,情不自禁地舔舔嘴唇。“……这么破费,你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啊?”


贺涵的表情特别认真坚定。他把陈亦度微凉的双手,拢在手心里,声音在微凉的空气中颤抖着,钻进那人的耳朵。


“那个……我想跟度总道个歉。以前……是我不对,我应该多考虑你的处境,我不该转身就走,我……”


“我也不对。”


贺涵满心的悔恨还没吐露出一小半,就被陈亦度打断了。


陈亦度在他的手心里握紧拳头,头低得只露给他一个发旋,挡住他压抑战栗的嘴角,和嗡嗡浓厚鼻音。


“我不该说不想结婚,实在太伤人了……当时……我什么都应付不过来,心里脑子里都特别乱……我真的吓着了……反正……我不该说出那种话。”


陈亦度抬起头,直直地盯进贺涵的眼睛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谁说时间只有残酷的一面。我们共同经历误解和心碎的每一分每一秒,到头来,只不过让彼此坚定了一个信念。


任凭岁月怎样打磨我身体和意志,我的旁边,从来没有别人的位置。


必须是你,只能是你。


我根本就离不开你。


贺涵愣怔好久,使劲咽下眼底的酸涩。他抽抽鼻子,凑近陈亦度泛着粉红色的耳廓。“你看我带着这么多好东西来赔罪,度总准备了什么啊?”


陈亦度轻笑,偏头,柔柔地贴上贺涵的嘴角。“准备了一个吻,够不够?”


当然不够。


贺涵再无犹豫,双手扣住那人的后脑勺。一双薄唇为他开启,任凭他把积攒下来的爱意和思念,全部倾注在这个动人的吻里。


没有想象中的疾风骤雨,他捏住那个翘挺的下巴,一下一下,慢慢啄。舌尖偶尔纠缠,并无深入。陈亦度有点耐不住,直接把贺涵的肩膀压在地毯上。舌头在嘴里胡作非为,整个人干脆骑了上去。贺涵被硌得闷哼一声,倒抽一口凉气。


上次尿遁已经够丢人了。这种节骨眼儿,赔上老腰也得扛住。




5.


(老子把车门锁死了!今儿个谁也甭想上幼儿园!!)


石墨文档


AO3




6.


第二天上午,他们真的谁也没上班。


贺涵不再逞强吹牛,眼皮上都写满了有心无力。他上一个完整的睡眠还是在芝加哥,好不容易挨下了飞机,没成想又和陈亦度折腾了大半宿。


虽然疲惫至极,可他大概睡了几年以来最好的一觉。卧室朝南,贺涵睁开眼睛时,明媚热烈的阳光铺满了被子,汤圆正横在陈亦度脚边打着呼噜。


怀中温热的身体依然契合如初,他们总能找到一个舒服姿势相拥而眠。颈边被睫毛微微骚动,绵长呼吸打在胸口。贺涵摩挲陈亦度健康洁净的皮肤,时不时掐上两把。


被无端骚扰的人皱紧眉头,嘟囔着一些听不清的法语和上海话,都是抱怨和骂人的词儿。贺涵压着声音笑,想起六年前巴黎之行的第一个晚上,他们在卢浮宫旁,能看到玻璃金字塔的酒店房间里几乎胡闹了一整夜。那人被弄得半死不活,用成串成串的法语骂他。贺涵一边啃他的后背一边感叹,学任何语言果然都是从脏话开始,向来矜持清高的阿度也是没能免俗,换来两声盒盒冷笑。


可一身的吻痕还没消下去,他们就在巴黎铁塔下不明不白地分道扬镳。


眼前陈亦度缀着金光的零星白发和鱼尾纹,正在默默地告诉他,你们到底浪费了多少有去无回的时间。


贺涵突然就哭了。


他已经记不起上次流眼泪是什么时候,什么原因。刚从巴黎回来那阵,他不要命似的加班,出差,游泳,跑步,抽烟,喝酒;白天有多精神,夜里就有多消沉。整个人被两架马车往两个极端拉扯,痛得他弯着腰,几乎抬不起头,可就是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如今终于又把爱人牢牢摁在怀里,贺涵却哭了。


还是那种根本就收不住哭法。


陈亦度迷迷瞪瞪睁开眼,看到贺涵把脸埋在枕头里,双肩抖动,抽泣和呜咽闷闷地传出来。


他们曾经在一起这么久,也从未见到贺涵红过眼眶。他一激灵爬起来抱住那人的脑袋:“贺涵,贺涵……是不是做噩梦了?没事儿,我在呢,啊。”


四十出头的合伙人先生像小孩子一样吸溜鼻涕,把眼泪抹在陈亦度细腻的肩膀“我怕我又把你弄丢了。”


“怎么会呢。”陈亦度吻他的头发。“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两个鼻尖轻触,贺涵说得认真:“要不然我辞了工作,去给你当助理和前台吧。咱们俩加起来,凭颜值就可以秒杀所有竞争对手。”


陈亦度眼睛圆,瞳仁黑。翻起白眼来,可以表现出殿堂级的嘲讽。


贺涵虽然没敢真的辞职,转行去给度总拎包接电话,却也结结实实休了一个大假。与其心猿意马地上班,还不如趁着这股热乎劲儿,认认真真陪陈亦度待上一段时间。他几年没用过假期,这回一歇个把月,可把他给逍遥坏了,全然顾不上Gina忙得恨不能扎个小人诅咒他在床上硬不起来。贺涵邮箱的自动回复说得明明白白,不看微信,也许两三天查一次邮件。除了字面意义上的人命关天,谁给他打电话他记仇一辈子。


绝情成这样,Gina认为贺涵就算没坐着破冰船奔向南极,至少去了大溪地,最次最次也得是墨脱或者塔克拉玛干沙漠。可当她某天挂着两个黑眼圈,被闺蜜拖进DU试伴娘服,眼睁睁瞧见贺涵全然一副老板娘的姿态,围着度总披衣拭汗,端茶送水。她气得心脏生疼,差点儿没抄起桌上的剪刀捅死他。


贺涵看见两位女神很高兴,亲自泡了好茶端上来。Gina皮笑肉不笑:“老板,此时此刻,我真想为你献上一首高晓松老师的歌。”


贺涵满意地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对吧。我也喜欢这首歌,说得多好啊。”


Gina放下杯子:“不,另外一首。《杀了他喂猪》。”


贺涵一口茶喷了个干净,陈亦度盒盒盒盒差点儿没厥过去。


Gina纯纯是被陈大设计师的笑声逗乐的。唉,这一对儿天造地设的狗男男。


陈亦度退了公寓,这些年攒下的家当全都搬到了贺涵那里。贺总这个大假休得特别过瘾,天天从早到晚,收拾东西,打包搬家,又在别墅二楼给陈亦度专门辟出来一个工作间。陈亦度也是失去理智一般黏他,工作能在家解决就尽量不去店里。两人朝夕相对,同寝共眠,随便一个对视都能擦出三丈粉红火焰。荒唐又甜蜜的日子,总是不小心就滚到床上,再下来都觉得腰腿使不上劲儿。贺涵深感流光容易把人抛,锻炼身体不能停,早知道上回在芝加哥多买点GNC。


假期结束,贺总神清气爽,自带扑粉打光回去上班,和隔壁办公室面黄肌瘦的Gina形成残忍鲜明对比。他前一阵被喜悦和激情冲昏头脑,现下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主动接过了大部分工作,熬夜加班又成了家常便饭。陈亦度伺候完客户就捧着外卖过来看他,如此漂亮惹眼的一个大活人,再怎么低调都是徒劳。更何况没过几天,就有人认出来这是新娘子们口口相传,争相送钱的那个DU度总。


我的天啊!这么神奇!


公司里突然冒出来好多捂着嘴尖叫的小岳岳。


“夭寿啦!!贺总傍大款了!!”


“要命啦!!贺总包养小鲜肉了!!”


茶水间八卦分成两派,每天趁着沏咖啡热午饭打得不可开交。


两个绯闻主角不瞎不傻,当然知道周遭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包含着多少求知若渴和欲说还休。办公室的门半遮半掩,贺涵淡定地把陈亦度抱上自己大腿,你一口我一口吃水果。


陈亦度往他嘴里塞一块木瓜:“还不知道收敛点,据说咱俩的故事已经衍生出小五百个版本了,你就不怕大老板找你。”贺涵搂着他的细腰嚼嚼嚼,不置可否。“说去呗,又不少块肉。要是老大真的看不下去,我就辞职,回去踏踏实实跟你开夫妻店。”


他叉一个草莓喂过去:“反正这行我也差不多干到头了,跳槽也就是钱多钱少的问题。再过十年二十年,你做衣服做腻味了,咱俩就把房子和公司一卖,揣着护照信用卡满世界玩。南极北极,珠穆朗玛,马里亚纳海沟,说不定那时候上月球都是旅游项目了。”


陈亦度搂着他的脖子,乐得直往后倒。“上下嘴皮子一碰的功夫就许个十万八千里出去。二十年,你都六十多了,还马里亚纳海沟,不怕把自己折里头。”


贺涵开会开得有点儿累,晚饭吃得有点儿撑。此时把脸埋在陈亦度的怀里,嗅着他皮肤洁净的清香,眼皮愈发得沉。“没关系……死在哪儿埋在哪儿……采天地灵气……吸日月精华……横竖以后也没人给咱俩扫墓……生生死死……转世轮回……你都逃不掉……”


锁骨感受到悠长的呼吸,陈亦度垂下眼睛,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贺涵已经靠在他身上睡着了。手指伸进浓密的发,给他按摩头皮。那人舒服得无意识哼哼,到处耀武扬威的花孔雀,变成一只在地毯上打滚撒娇的大猫。


陈亦度努力稳住上半身,抱着他的脑袋低声笑。


为什么要逃,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怎么可能过得够。


*****


Gina闺蜜的婚礼如期举行,陈亦度作为服装师全程跟场。贺涵接过助理的活计,跑腿打杂,忙前忙后。容光焕发的新娘和六个伴娘,被度总加班加点打磨出来的礼服衬得更是美若天仙。贺涵看见Gina,毫不吝啬溢美之词:“衣服真不错,你穿上都像个女的了。”


Gina忙着臭美和整蛊伴郎,腾不出分毫精力给这个尾巴要翘上天的神经病。她发丝飞扬,从贺涵身边飘过,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询问。


“谢谢老板夸奖。什么时候让度总给您也做一套?”


“……”


贺涵哑口无言,转身请求度总主持公道。陈亦度翻翻眼皮,认为他纯属自找。“我现在不做男装。贺先生要是有喜欢的婚纱,我可以考虑给您做一身儿。”


贺涵抱着三个巨大的礼服防尘袋痛心疾首,这个无情无义无理取闹的世界。


况且还有人明目张胆地吃里扒外,简直逼着他重振夫纲。


仪式很快开始。新娘挽着父亲的胳膊入场,踩着煽情的弦乐,走过撒满花瓣的草坪。陈亦度带着贺涵躲进摆着冷盘和酒水的白色帐篷,肩并肩看着台上二位新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这是陈亦度头一回参加客户的婚礼,美丽耀眼的姑娘穿着他的作品,在人生里最值得铭记的日子尽情抒发蓬勃又热烈的情感。做这一行的,情绪很容易被感染。陈亦度眼眶有点发热,不自觉抽了抽鼻子。


贺涵听到动静,贴过去搂住他的肩膀,侧脸轻吻他的耳朵。


婚礼司仪用带着强烈胸腔共鸣,一字一句宣读誓词,最经典传统的那篇。无论顺境逆境,健康疾病,贫穷富有,你是否愿意爱他珍惜他,陪伴他照顾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新郎是个快一米九的大汉,在台上哭得像个傻子。贺涵猜想他们也许经历过很多艰难辛苦,才收获了今天的幸福圆满。这回他再也没有立场对男人的眼泪嗤之以鼻。毕竟不久前某个日光明媚的上午,一场销魂蚀骨的彻夜缠绵之后,在床上闷着脸嚎啕的也不是什么别人。


贺涵实在感同身受。


正在心里长吁短叹着,陈亦度忽然从身侧走到面前,挡住他的视线。热闹喧哗的会场,两个人被隔绝在一方小天地。


贺涵有点儿奇怪,捏捏他泛红的耳尖。“怎么啦?是不是累着了?”


陈亦度抿着嘴唇,从裤兜里捏出什么东西,然后捧起他的左手。


一个被捂得温热的婚戒,从无名指尖一点点滑下来。


耳边响起低沉圆润的声音,好像来自外太空。


“我愿意。”


贺涵愣在那里,如遭电击。他咬着舌尖,疼痛告诉他,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铂金圆环在指根套牢,他的掌心又被摊开,一枚相同样式的戒指放进来。陈亦度伸出自己的左手,等待着。


贺涵深呼吸好几次,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他双手轻颤,把镶着五颗方形碎钻的宝格丽婚戒,慢慢推到葱白的无名指根。


 “我愿意。”


一场跑了十年的马拉松终于撞线。漫长赛程里的汗水泪水,风吹日晒,狂风骤雨,瞬间幻化为灰白色泡影,从记忆里永远地抹去。 


终点被鲜花包围。那里有朝思暮想的人,有温暖和煦的家。


台上新人在热烈的欢呼声中接吻,漫天的花瓣飘飘扬扬洒下来。他们两个躲在帐篷的角落,沉浸在彼此的眼睛里。从额头到脚尖,紧紧贴在一起。


贺涵捧着那双漂亮的手,从指间吻至掌心。“什么时候买的?”


陈亦度有点犹豫:“那个……从巴黎回上海之前。照着你之前的尺码买的,我一直担心你发福……”


短短一句话的背后,是多少个睁着眼看天亮的夜晚,全世界只有贺涵能了解。他轻吻那人冰凉的嘴唇:“度总费心了。”


新郎新娘仪式礼成,单身女孩儿们围成一圈儿抢捧花。宾客们纷纷起身往帐篷来吃东西喝酒,两个黏黏糊糊的人已经不能接着躲在这儿。陈亦度收拾好情绪,还要赶去检查新娘宴客敬酒的礼服。他趁着最后的机会在贺涵脸上啵一下:“你先去开车,在门口等我,最多十五分钟我就出去。”


贺涵衔住他的下巴,舍不得松开。“听说今天菜品不错,度总有什么急事儿?”


陈亦度笑得狡黠:“当然是洞房花烛。”


上海已经快入冬,阳光穿过湿冷的空气洒在方向盘上,婚戒闪得贺涵再也看不见其他东西。


“其他东西”当然不包括陈亦度。


陈亦度披着一身的金灿灿的光线跑过来,拉开车门,嘴角含笑。


“师傅,走吗?”


“哟,您去哪儿?”


“回家。”


“哪个方向?”


“你家在哪儿,我家就在哪儿。”


“那太好办了。上车,走着!”


我们回家。




--------------------全文完------------------


终......于......填......上......了......


给一直等这篇的姑娘鞠躬了。就......希望没让大家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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