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求一种轻松的死法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伪装者】【楼诚】你丫好烦三十题

聿涯:

你丫好烦三十题


1.不小心听到恋人在自慰时叫了自己的名字。


明楼觉得阿诚从伏龙芝回来后就怪怪的,仿佛在故意躲着他。
难道自己的非分之想被发现了?明楼不是不难过的,阿诚已经是一个优秀的特工了,想必早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小动作。主动疏远或许是最有效的办法,毕竟阿诚还是他的二弟,是他漫漫长夜中惟一的战友。有些秘而不宣的绮念,只能假装从未存在过。
直到离别巴黎那晚的酒宴上阿诚替他挡下那杯加了料的红酒,将自己反锁在浴室里死也不出来。
明楼在外面扯着嗓子喊他不要用冷水,被阿诚打发走去煮醒酒汤。炉上的小锅咕嘟嘟冒着泡,明楼盯了会锅,念起阿诚进浴室的时候没带睡衣。给他送进去吧,他想。
最后明楼还是在浴室门前站住了,因为听到了门里压抑的喘息声。
和自己的名字。
他站了很久,直到山楂糕和橘子被煮成黏糊糊的一锅。
或许是时候找个机会,说清楚了?


2.模仿电影里的高端动作。


“格斗的时候不要转身甩风衣!不要在没把握的情况下夺枪!都是华而不实的空架子!”
“我看大哥和阿诚哥都是这样打架的。”明台不服气地辩解。
那能一样么,王天风暗骂,毒蛇转身是为了划眼镜片,他副官甩风衣掩护拔枪的动作也是军统一景。
看看,两个不务正业的兄长把我学生给潜移默化成了什么样子。
混账。


3.杀人现场一样的房间。


“你这是要跟我算账啊,你是谁家养大的?”
“那是不是你们家把我养大我就要白伺候你一辈子啊!”
明楼抓起瓷杯砸到地上,又顺手把那个他看不顺眼的玻璃镇纸也一起摔了。
大哥,演得有点过了。阿诚以眼神示意。
反正也该换一个了。明楼十分坦然。
那你自己打扫好了,我今晚回自己房间住。
“滚,滚出去!”
这戏什么时候演完啊,明楼恍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4.厨房战争。


“大哥,你出去。咱们家只有这一个锅了。”


5.梦话。


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不允许说梦话。
况且,他们惯以一个眼神代替所有的语言。
即使是梦境也不能摧毁这种默契。


6.做爱时要不要关灯。


明家加上桂姨有六个人,其中四个是特工。
你敢不关灯吗?敢吗?
阿诚以眼神控诉大哥的任性。
明楼在那双湿漉漉大眼的瞪视下伸手把灯关了。
然后又被踢下床去确认门锁好了没。


7.被透剧。


“我是从七十年后来的时间旅行者。”面前突兀出现在明公馆里的女孩被枪指着有点紧张,但是目光清澈,不似说谎。
阿诚与明楼对视一眼,稍稍下移了枪口,但仍未放松警惕,毕竟时空穿越这种事闻所未闻,又哪里那么巧被他们遇到。更何况离藤田规定的时间不远了,再不抓紧时间送走大姐,等去了火车站,就是任人宰割的局面。
“我知道很多即将发生的事,比如……”女孩着急地讲述着什么,却在话出口的刹那失去了声音,她对未来的描述如同隔了一层毛玻璃,在两人的面前模糊不清。
一切语言和文字被隔绝,女孩最终只能放弃了向两人警示未来的危险。二人心下已是了然,想必前路仍然崎岖,不过——早已有牺牲一切的准备。
“那么,七十年后的中国,是什么样子呢?”
女孩收起一脸的失落,重又振奋:“山河仍在,国泰民安。”
“这就够了。”


8.拖延症。


明楼和明诚都有严重的拖延症,一句话的事,从巴黎拖延到上海,从黑暗中的踽踽独行独行拖延到黎明前夕携手并肩。
暴露在枪口下的那刻,两个人都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早说呢?
“幸好你我还有话未说出口。”明楼喟叹,“任务已圆满完成,若是了无遗憾,哪里有力量支撑我们死里逃生。”
明诚微笑:“生同衾,死共穴,早已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想让大哥活下来而已。”
明楼也笑:“我也是这么想的。”
“多少年的事了怎么还提,该刷碗了。”
“再等等,我还有本书没看完。”


9.夏天被独占的电风扇。


“大哥,你坐在那里,全家人都吹不到风了。”


10.放在冰箱里的食物被偷吃。


“冰箱里的棒棒糖呢?”
“明台拿去哄女朋友了。”
“面包呢?”
“阿香拿去喂鸽子了。”
“奶油饼干呢?”
“大姐拿去做零食了。”
“那么大哥,”阿诚从厨房探出头来,“我砸的十斤核桃去哪儿了?”
坐在沙发上假装看报的明楼摸了摸鼻子,竖起报纸悄悄把最后一块核桃塞进嘴里。
毁尸灭迹,毫不留情,明长官深谙此道。


11.人作死就会死。


汪曼春在越狱的当夜,杀人抢劫后改变主意,去绑架了匆匆回家照看大姐的阿诚。
后来阿诚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带回了汪曼春从梁仲春家抢到的钱,外加一张被泪水浸湿的字条给明楼。
“师哥,我错了,我对权力和利益一无所知。”
“她这是怎么了?”明楼莫名其妙。
明·三面间谍·专业敛财·貔貅·诚笑而不语。


12.在衣柜里翻出女装。


又到换季时,明楼回沪的第一个秋天,阿诚为他整理衣柜。
“大哥,你衣柜里怎么会有女装?”阿诚抬手把一条粉色的公主裙拎起来,偷偷在明楼身上比划了一下。
“我知道我知道,”路过书房的明台凑上来,“哎呀这不是大哥去巴黎前偷偷给曼春姐买的裙子嘛,怕大姐发火还藏了起来,结果到现在都没送出去啊?”
“胡闹。”明楼把手上报纸卷起来敲了明台一下,“那么多年不回家住,我自己都忘了,你倒记得清楚。”
明台嬉皮笑脸地带上门,出去找曼丽了。明楼反倒开始不自在起来,隔一会就要从报纸后面偷偷观察一下阿诚。
最后他的报纸被一把掀掉,人也被压倒在沙发上。
阿诚在他耳边轻声说,行了,我不介意。


13.破廉耻的春梦。


心怀鬼胎的两人各自在早餐桌上沉默着。
刚来巴黎的明台不明所以。
“你们俩今天早上折腾什么呢?凌晨四点阿诚哥起来洗衣服,好不容易洗完回房间了,没过半小时大哥也出来了,你们还让不让我倒时差了啊!”


14.连续十次平局。


明公馆后院的羽毛球场。小少爷第九次跟阿诚打成平局。
“你啊,也就逗着他玩。”趁着明台回屋去接电话,明楼笑着点点他。
“大哥要上场陪我玩玩么?”阿诚用球拍拨弄明楼的报纸,被他信手夺了下来。
“我倒是想玩,只怕明台不会让我安心打一场球。”明楼以眼神示意阿诚,后者看到明台套了件衣服打声招呼匆匆出门,应该是收到组里通知前去开会了。
阿诚会意:“狩猎计划经由郭骑云转到明台手里,小家伙肯定会对你严密监视,少不了多加试探。”
“打球这种事,等到周四尘埃落定以后吧。”
……
至于体力不支的大哥和技巧不足的小明打成平手,双双倒地无力起身,那就是后来的事了。


15.猎奇的手机铃声。(现代商战AU)


阿诚的手机铃声从来都是默认铃声,中规中矩,并不引人注目。
架不住明家有个好奇心重且动手能力极强的小弟。
“明总,您的咖啡。”明秘书长把咖啡送进会议室,从进门到明楼面前已经不着痕迹地瞥过了五份摊开在桌上的材料。咖啡杯转手时视线交汇,明楼在明诚的眼神里读出他所求信息的同时传达了下一步计划,明诚略微点头示意准备离开,一如既往。
如果明诚的手机没有响起来的话。
“阿诚哥,救命啊!再不接电话我就要被大哥抽死啦!”
会议室里的所有人有幸见到一幕奇景,喜怒不形于色的明总和温柔缄默的明秘书长的脸,一起变了色。
明·只是出门吃饭忘带钱·百分百空手立flag·台并不知道自己将会经历什么。


16.起床气。


也许说出来没人相信,明楼如此克制的人也有起床气。
叫他起床的阿诚无法迁怒,一般只能发泄在熊孩子明台身上。
也许说出来没人相信,明诚如此隐忍的人也有起床气。
把他吵起来的小家伙是管不了了,阿诚选择把大哥也叫醒。
看到弟弟们早早起床的大姐明镜表示很欣慰。


17.偷养宠物。(代号宠物化AU)


这几天夜莺总是心神不宁,朱徽茵很是发愁。
你看看,毛都要掉光了,这可怎么办。
沪上风云变幻,经济司和特务委员会迎来了新的长官,正逢地下党内部有了调动,眼镜蛇被分派到上海。朱徽茵怀疑夜莺的异常和空降的两位长官之一有关。毕竟作为特工人员的专属宠物,夜莺也是有灵性的。她在76号侦听组潜伏下来打了一年杂,夜莺是第一次对新成员的加入做出反应。
就是反应有点激烈。
果不其然,下午朱徽茵就在明楼长官那里对上了暗号。看着一条眼镜蛇从明长官的包里滑出来盘到桌上的青瓷瓶子上,夜莺惊恐得连声音都哆嗦起来。
安抚了自家一见天敌就怂的鸟,朱徽茵简要汇报了一下工作情况,话没说完明秘书长破门而入,受到惊吓的朱徽茵一把抓起肩上的夜莺塞进兜里,眼前发黑想着完了这下暴露了,我这个月的党费还没交看来可以省了。
明长官摆了摆手,没事,自己人,这是青瓷。
朱徽茵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下意识就接话,诶我知道的,是传说中那个不养宠物只收集杯具的茶几组合嘛,组长烟缸那可是我当年的梦中情人,喔还有后来连续两年被评选为校花的青瓷大大……青瓷大大?!
明诚把蛇从瓶子上一圈圈揭下来,末了把一脸不情愿的蛇塞回明楼的公文包里,低声解释:“在伏龙芝他们评着玩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就没跟大哥提。”
明楼看他,是哦,你入党也不是什么大事呢,所以也瞒着我。
二人眼神交流了三十秒,朱徽茵才从大起大落大悲大喜间回过神。第一个念头不是党费,不是男神,是心疼自己,和自己的夜莺。
在76号偷偷养宠物传情报好难啊,又要被天敌吓,又要被喂狗粮。


18.熊孩子来寄宿。


“啊!……我再也不敢了!嗷呜!大哥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不敲门随便进你房间了……嗷啊啊啊我错了!”


19.抽象画。


“我记得阿诚会画画,画技总上不了档次,充其量就是街头画家的水准。”
明楼抓过公文包抽出一张画,亮在王天风眼前:“知道你要来,我家阿诚特意给你画了张像,我觉得挺传神的。”
看着王天风气得肝疼,再看看那张画,阿诚讶异地回头。
大哥,你怎么把我临摹的《呐喊》给带出来了?
我看挺合适。
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明楼说,你们两个出去。
阿诚转身就走。
大哥看得很准,他想,我们这种人的孤独和不安,再激烈也是无声的。
祝死间计划能够成功,叹死间计划得以成功。


20.无聊的短信。


——今晚想吃什么?
——你。
阿诚哼了一声,把手机塞回衣袋。在蔬菜区挑了几根苦瓜,拣了一把香菜,临到收款台又折回去称了一斤五仁月饼。


21."其实我是外星人。"


汪曼春:“师哥,你要拒绝我就直说,不用编这种话应付我。”
“哦那好,其实我喜欢的是阿诚。”
“你刚才说你是哪个星系来的?”


22.胃在翻滚。


阿诚哥出差了,大姐带着阿香回了苏州。
我想出去找曼丽吃饭,大哥居然用长官的身份镇压我。
今晚大哥做饭。
明台绝笔 于1940年5月2日
后来这篇日记被明楼发现了,小明又被按在凳子上打了一顿。
为了安慰小少爷受伤的身体和心灵,阿诚回来后亲自下厨给他做了一份欧培拉。
把蛋糕端给缩在床上的明台,阿诚下楼去书房汇报出差情况。
话没说两句,阿诚清晰地听到咽口水的声音。
明楼咳了一声,转过身去:“以后记得换身衣服再过来,全身都是蛋糕的味道。”
“大哥,厨房里还有一块,我去给您端来?”阿诚忍着笑打开了书房的门。
“不必……那再来杯牛奶吧。”


23.发酒疯。(现代AU)


“阿诚,为什么你要如此待我!命运将我送到你身边,给了我世间最美好的宝物,我想陪你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从人生哲学谈到诗词歌赋。我只想把你囚禁在我的身边,用一生去爱你。可是命运却又如此残酷,将你从我身边残忍地夺走。我的心好痛,真的,好痛!”
“可以了,汪曼春已经走了。”
昏黄的路灯下,明楼一瞬间收起了脸上所有的悲痛,面无表情地吐出一口酒气。
“大哥,演得有点过了。汪曼春只想要一个结果,你其实不必在同学会上直接出柜。”阿诚顿了顿,低笑,“倒好像我才是那个渣男。”
“推三阻四,不如直接让她死心。”
“虽然说得有点道理……不过大哥,你能松手把我的腰放开吗,我要去开车了。”


24.每天上班都看到秘书在装死。


“阿诚呢?”
“阿诚先生说,说……”
“说什么?”
“说如果明长官叫他,就回答说他死了。”
明楼琢磨着,可能是自己昨晚半夜翻窗上二楼吓着他了。


25.刷仇恨。


桂姨总觉得背后凉凉的。
自从她回来之后,阿诚就搬回楼上去住了。
明长官的怨恨简直要凝成实体。


26.凶手就是你。(混合同人穿越)


家庭妇女买菜被当街枪杀。
回过神发现自己拖着桂姨的尸体往坑里扔的李熏然当场就懵逼了。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做什么?我是杀人凶手?
睁眼就发现自己左肩又受伤的阿诚也懵逼了。
怎么又是左肩?大哥知道么?什么你说这是我自己打的?
明楼:“昨天那个说自己叫萧景琰,今天你说自己叫李熏然,好吧,那我的阿诚呢?你们把他弄哪儿去了?”


27.喋喋不休。


如果眼神交流也能算作语言的话。


28.棒读。


“是爱情,曾经美好,却为家族所不容的爱情。”明·面无表情·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毫无诚意·楼如是说。
啊,好感人,我差点就信了呢,藤田腹诽。


29.故意拿错领带。


不存在故意,拿错了也没问题。
反正他们两个人的领带差不多。
不是同款就是红蓝情侣款。


30.小学生级别的争执。


“郭副官?怎么是你?”
“阿诚先生?你也来接人了啊。”
“先生和毒蜂又在里面吵架呢?”
“是啊……唉。”
阿诚有种等着接幼儿园小朋友回家的错觉。

【楼诚】【哨兵向导】石破天惊 番外一

狂岚暴雨的相遇:



  • 感谢2000粉达成,实在无以为报,扔个番外。









  • 写的是阿诚在莫斯科的一段小事,有点虐,毕竟这是一段过程,结局嘛就是石破天惊里圆满结合的那个,所以不用怕,并不至郁。






  • 我喜欢这个番外,每次自己重看都会被自己吓到,嘻嘻,我好帅。(要脸











《石破天惊》番外一:《国王十字车站》


 


一九三五年,夏。


明楼因公外出,去了伦敦。


他刚一脚踏进雾都的土地,一封加密的电报就送达了莫斯科。


 


伦敦很美,一如既往。


明楼穿梭于筹光交错的酒会与舞会,听着一个个经济学教授你来我往地分析着欧洲的经济形式,不知是谁提到了东方,提到了上海。


同学校的教授很快把明楼“出卖”了,明楼立刻成为酒会的焦点——一个来自东方明珠上海的金融世家之子。


明楼无声地叹气,他的睫毛在水晶灯的照耀下,投下长长的阴影。


纸醉金迷,歌舞升平,到哪里都一样。


此处不相宜。明楼对自己说。


可是,又有何处相宜。


 


几天以后,明楼的事办完了。


学校给他定了后天的船票,他得了两天空,就四处去逛逛。


在大英博物馆,他耗了一天,看着博物馆里那些来自中国的展品不断地忧伤。


第二天,他早早起来,穿好衣服,吃了酒店准备的英式早餐。


他去了国王十字车站。


买了去剑桥郡的车票,十英镑,往返。


他在三号月台等车,车来了,轰鸣不绝于耳。


他把手里的票根捏到烂,他没有上车。


明楼想起以前一些往事,想到出了神。


他想起从前教阿诚读书,读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阿诚说不懂。


读到我愿平东海,身沉心不改,大海无平期,我心无绝时。


读到安得广夏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读到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


阿诚总是懵懂,明楼便问他,长大想做什么。


阿诚支支吾吾说不上来,仿佛自己的愿望羞于见人。


明楼不勉强他,循循善诱,问他喜不喜欢读书。


阿诚点头,问他为什么。


阿诚只说,“大哥大姐要我读书,读好书。”


明楼很后来才知道,阿诚努力读书,起初只是因为那是明楼和明镜对他的期待。


在他幼小的心里,自十岁之后,便只有明家,只有大哥大姐和明台。


他不懂国,只懂家,这个家给了他救赎,是他的一切。


他怯生生地跟大哥说,如果不是明楼明镜让他读书,他会去厨房里帮忙,去打理花园,去缝补衣服,给明楼端茶,给明镜熬汤,陪明台到处去玩。


明家人待他太好,他以为这就是他能为明家所做的一切,陪着他们伺候他们,也就能这样简简单单一辈子。


所以即使读书,阿诚也不懂国,不懂大义,不懂明明那么痛苦,为什么还要牺牲。


呆在家里不好吗?


 


直到那天,明楼参加了学生游行,为抗议政府软弱,抗议帝国主义。


那是明楼第一次被捕,关了三天,虽然明镜很快疏通关系将明楼救了出来,但还是把年幼的阿诚吓得不轻。


他第一次知道,家那么小,国那么大,出了家门,明楼随时可能走远,因为虽然明楼的根在这里,但他的心很远。


阿诚开始拼命读书,纵使明镜给明楼“下旨”,不准在参加任何政治活动,阿诚也依旧不能放下心来。


阿诚这才知道,能陪伴明楼最久的,是知识和力量。


一夜之间,他读懂了所有的天下兴亡。


不久以后,他去公共学校里念书,学校要举办演讲比赛,阿诚由于成绩优秀,被老师要求去参加。


阿诚自己写了一篇演讲稿,在他十五岁的时候。


他去找明楼,把演讲稿给他看,明楼却丢开演讲稿,让他在自己面前先讲一遍,当做演习。


阿诚虽百般害羞,但还是讲了。


阿诚的演讲,铿锵有力,掷地有声,明楼很欣慰。


“没什么要改的。”明楼说道,“只是最后一句,要点题。所以你得总结一句,先有国,再有家。”


阿诚顿了一顿,低下头。


明楼奇道,“怎么了。”


阿诚细若蚊吟地回答,“国就是家,家就是国。”


明楼也是一愣,“可以这么说,但家和国,如若矛盾,如何取舍?”


阿诚急了,“怎么会矛盾?为什么要取舍?”


明楼说,“这就是大义,就是牺牲。”


阿诚急红了眼,说话也语无伦次了起来,“不要牺牲,不会牺牲。”


“会。”明楼说,“怕牺牲的人,就会有软肋。”


“可怕牺牲的人,才知道守护,为什么不能守护家,要牺牲家?”


明楼哑口无言。


阿诚生起气来,抢过自己的演讲稿就跑。


“阿诚。”明楼叫住他,“你说的很好,最后一句就这么改吧。”


阿诚惊讶,“大哥?”


明楼走过去,摸他的头,“这是你的理想,理想很好,无论现实怎样,记得保持你理想的初心。”


阿诚笑了,明亮的眼睛在乌黑的刘海下闪闪发光。


 


呜呜呜——————————


又一辆火车在自己面前开走了。


明楼还留在原地,国王十字车站的三号月台。


右手的手表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六年前阿诚的眼波。


明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地四肢,找到了站台上的乘务员,问他下一班到剑桥郡的火车什么时候进站。


那个乘务员看明楼坐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还以为他是什么可疑分子,狐疑地看着他,告诉他最后一班往剑桥的车一小时后到,明楼笑着道谢。


他去月台的中间,买了一份报纸,买了一杯茶,又买了两个三明治,坐在长椅上有一口没一口地吃了。


报纸上大篇幅大篇幅地描述了英国糟糕的天气,还有一些娱乐新闻,最后提了两句法国和德国。


一个小时很快过去,去往剑桥郡的最后一班火车进站了。


明楼站起来,准备上车。


他忽然想到,这些路,阿诚走过,那些长椅,阿诚也可能坐过。


那一年,阿诚也像今天的自己一样,孤单一个人,拎着软皮相,用标准的英式英语问下一班车的到岗时间,也许也和他一样,喝过茶看过报纸,吃了三明治。


他亲手拯救的阿诚,他亲手送去剑桥的阿诚。


独孤不可怕,没有人送不可怕,没有人接不可怕。


可怕的是什么?


明楼不知道。


他跟阿诚说,要做一个在现实中依旧保持理想的人。


他知道阿诚一直听着这句话,一直记着这句话,从未改变。


明楼怕的就是这种从未改变。


在阿诚心底,明楼的家就是他的家。明楼的国,就是他的国。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残忍,他明楼也能做到不怕牺牲吗?


究竟是谁软弱,谁惭愧,谁无颜见谁。


他养大的孩子,他送走的孩子。


都是明楼的因果造化。


最后一声车鸣响起,火车要发动了。


 


 


一天之后,莫斯科。


正在食堂里和大伙一起吃饭的阿诚,收到了传讯兵递给他的电报。


阿诚谢着接过,三口两口地吃完,跑出食堂,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打开电报。


电报上只有一行字。


“你兄明楼,于昨日王国十字车站,徘徊七时后离开,未抵剑桥。”


阿诚捧着那张电报,无声哭泣。


 


《国王十字车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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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番外,很短很短是个小日常,1000字+


再过一周放出吧。


《Paradise Blue》预售部分,除了要求延后发货的妹子之外已经全部发出,离代理妹子近的应该今天就有一批人收到了,远的也就这两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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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卖完肯定就不加印了,反正文网上都有。


今天发现以前的瓶邪本被炒得老高吓死我了,所以小料也好本子也好,我真心希望大家收了就不要二次流通,一定要转手回血的话尽量原价吧,麻烦各位了。


不过无论如何,都是大家自己的决定啦,我安心写我的文,我什么都不知道。




说好的蔺靖甜饼,我去努力了。

【楼诚】【哨兵向导】石破天惊·番外·每次叫永夜都会叫来一头鹿 (完)

狂岚暴雨的相遇:


……居然一直忘了PO这个番外我有罪。


不过他实在太短了……就当是混更了。


不记得前情的请走http://moon13th.lofter.com/post/244316_9010d8e




石破天惊就彻底写完啦,还想收个二刷的走这里http://moon13th.lofter.com/post/244316_9871069


离50还有不少的距离,我怎么觉得不用二刷了哦也。(干啥呢你


我在思索出点新的啥,放心。







《石破天惊》番外二


《每次叫永夜都会叫来一头鹿》


 


 


 


 


明楼很生气。


阿诚回来以后的每一天,明楼都很生气。


因为自此以后,明先生每次叫永夜,都会叫来一头鹿。


 


“永夜。”


明楼在书房里翻书,想起一上午都没有见到他的蛇,就叫了一声。


过了一会,只听到房间外走廊上乒乒乓乓响了一路,明楼皱眉,一扭头,刚好看到一头鹿,瞪着一双无辜的鹿眼出现在明楼的房门口,而他的鹿角上,挂着一条慵懒的蛇。


明楼扶额,走出房门一看,到处都是被大角鹿鹿角砸坏碰倒的东西,一条好好的走廊被毁了大半。


明楼一肚子的邪火没有地方出,指着他的蛇骂道,“你是自己没脚走过来吗?”


明楼忘了,蛇确实没有脚。


 


如此往复,三次以后,明楼彻底崩溃。


“明诚!!!”他叫道,“把你的鹿收起来,不要再让他在屋里乱走!!!”


阿诚一惊,赶快把一鹿一蛇赶到了屋外的院子里去呆着。


阿诚一边安抚明楼,一边手底如飞地把曦光和永夜搞乱的房间给收拾回去。


明楼抱着手,在楼上看着他,“你怎么就觉醒了个这么烦的精神体。”


阿诚埋怨,“曦光很好,攻击力很强。”


明楼说,“那鹿角,有两三米吧,改明儿要给他造个马场。”


阿诚回呛,“你别嫌他占地方,他跟我在伏龙芝的时候很安静,只要你不要没事叫永夜,他也不会带着他乱跑。”


明楼耸耸肩,“叫习惯了。”


确实是叫习惯了,他们家以前只有一个精神体的时候,明楼经常叫永夜,主要是怕那一条蛇随便找个地方睡把自己冷死了。


明楼瞥了一眼窗外,“还是把他收了吧,在院子里这么招摇,暴露了就糟了。”


阿诚说不过明楼,当晚就把曦光招回了自己的精神图景。


 


曦光回精神图景的第三天,明楼又爆发了。


永夜趴在明楼的书桌上,哪里也不去了。


“永夜,下来。”


明楼叫他,推他,拍他的脑袋,那蛇却怎么也不动,奄奄地抬起头,嘶了嘶舌头,仿佛在说,“没有鹿,我没地方睡。”


明楼拿他没办法,也把他收回了精神图景,然后把阿诚叫过来。


“记得我跟你说,回了上海,你要伪装成哨兵吗?”明楼语重心长地跟阿诚说。


“记得,怎么了大哥。”


“把曦光放出来,我叫你如何改变精神体的外形。”明楼得意地笑,“把鹿角收起来,他就是一头普通的鹿,你的伪装也就更进一步。”


阿诚狐疑地看了看大哥,决定姑且相信他。


曦光被放了出来,明楼手把手教着阿诚。要改变自己的精神体很难,一大半的黑暗哨兵和高级向导都未必能做到,不过明楼可以,明诚也一样可以。


三天以后,曦光在阿诚的控制之下,脱去了鹿角,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小鹿。


鹿眼看向明楼,他高兴极了,然后决定把关了三天的永夜也放了出来,让他们重逢。


可没想到,蛇一落地,就惊吓着盘成一团,直起身体,嘶个不停。


阿诚问永夜,“怎么了?不认识了?他是曦光。”


曦光走过去,想要拿自己光溜溜的脑袋去拱永夜,结果刚走了两步,永夜就吓得逃走。


明楼无奈地看着这一切,扔下一句,“没出息。”


 


最后,他们在院子里的树杈上看到了蜷成一团的永夜。


明楼在树下叫,“下来。”


永夜不理。


“下来!”


永夜不理。


“最后一遍……”


“大哥。”阿诚看不下去了,“让曦光去吧。”


最后,刚把鹿角收去的大角鹿,甩了甩头,又重新把鹿角生了出来。


高贵优雅的鹿来到树下,只是轻轻一顶,傲骄的蛇就爬上了他的鹿角,稳稳的盘住了。


阿诚在一旁看得哈哈大笑。


“大哥,你看,永夜像不像我挂在后院晒的那床被子。”


明楼脸一黑,杀了永夜做蛇肉羹的心都有。


 


明楼放弃了抵抗,他的一生没有向谁屈服过,如今向一头鹿,一条蛇,还有一个人屈服了。


从此以后,无论是巴黎还是上海。


无论是大学、明家、市政厅或者是76号。


只要他明楼叫一声,“永夜。”


都会叫来一头优雅而纯洁的大角鹿。


 


 


《石破天惊》番外二


《每次叫永夜都会叫来一头鹿》


-END-





〔 楼诚 〕疑是地上霜

egooo:

一个逛菜市场和老三犯傻、老二冷漠、老大做饭的段子。


大概是某个不会有正文的现代战争背景,不必管具体的设定,毕竟一切时间线只因为我解决不了冰冻的问题(((


总而言之是一篇土特产软文,没有CP也没有剧情,tag纯属胡扯,名字纯靠瞎掰,「酒米油子、卤猪耳朵和黑米粥」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




 ——


 


入夏的时候,明镜回苏州老家料理一些杂事,两个小家伙上学放学的接送任务自然移交到了明楼手上。


明楼下了课往附属小学去,他占着优等生的便宜,请起假来毫不手软。将将五点,太阳还没有一点落山的意思,城市像一只疲软的长号,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恹恹的风。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塞进包里,湿透的衬衫薄薄地贴在背上,又走了一截,终于看见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


明诚这些日子开始有了抽条的征兆,个子蹭蹭往上蹿,肉却不见长。他和明台一高一低地坐在花坛边,正卷着书听明台背课文,俨然一个小哥哥的样子。明楼走近了,听见明台断断续续的诵读声,「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一年好景君须记,正是橙黄橘绿时。」明楼就从斜后方揉他的脑袋,「现在是夏天呀。」他说。




他牵着两只小手过马路,攥出一手心的汗,但一直捉得紧紧的。


明台问他,「晚上吃什么呀?」又想了想,伸出脑袋去看明诚,「阿诚哥,你想吃卤猪耳朵吗?」


明楼敲他的额头,「自己想吃就不要拿阿诚做幌子。」


明诚于是捏一捏明楼的手,「大哥,我也想吃的。」他怀着一种体恤明楼的心情,晓得这是不用大哥下厨就能吃到的食物。


总比清汤挂面好呀,他们不约而同地想。


路过菜市场,明楼领他们去买卤味。老板汗流浃背地立在玻璃柜后头,拿钳子翻翻拣拣。「这一个?」明楼低头看明诚,明诚眨眨眼睛,「太大啦,吃不完的。」老板就笑,「小大人一样。」


他们穿行在菜市场里,两个小的比摊位高不了多少,明楼把他们轮流抱起来。蘑菇、西红柿、花椰菜,洋葱、土豆、佛手瓜,明台瘪瘪嘴,「大哥不给我们吃肉。」


明诚什么都爱吃,他帮明楼提一袋很轻的小白菜,拒绝和明台统一战线。


有人卖现炸的小吃,铁锅旁支着滤油的架子,一个个黄澄澄的圆饼挤挤挨挨地靠在一处。明楼看见明台被香味勾走了魂的眼神,「要吃吗?」他有点拿不准小孩子膳食营养的要求,更怕弟弟们吃坏肚子。


「来嘛,酒米油子!」小贩招呼他们,「酒米和绿豆做的,好吃得很!」明楼要了两个,问他是哪里人。


「四川开江人。」小贩有四川人一贯的开朗爽辣,「这是我们那歪的特产,帅哥再买一点带回去嘛,明天就买不到了哟!」


明台也咿咿呀呀叫起来:「帅哥再买一点!再买一点!」他的饼转眼只剩小半个,绿豆馅儿露了出来,黑乎乎的,其貌不扬的样子。


明楼就着明诚的手咬了一口,被油酥过的糯米起了一层薄而脆的壳,但里头还是软的。「咦,」他笑起来,「是咸的呀。」


明诚点点头,「跟绿豆糕不一样。」


「是不一样。」明楼摸摸他的头发,「我们买一点回去给姐姐尝尝。」


小贩掀起盖在竹篓上的毛巾,麻溜地装起十个酒米油子来。他拍拍手,「回家克啦,回家克啦!」明台学他的口音,跟他一起喊,「回家克啦,回家克啦!」他们的声音溶进夕阳里,像在唱一支炊烟袅袅的山歌。


 


是夜裹着暑气的晚风漫进来,厨房里萦绕着一股极淡的甜味。明楼揭开盖子,看见一锅熬好的黑米粥。


他半蹲着擦掉明诚嘴边的残渣,问他,「要不要加糖?」


明诚点点头,又摇摇头。「就加一点点。」他用拇指和食指比出一个长度来,想了想,又不好意思地缩短半厘米。


「另一位呢?」明楼转身去问明台,小东西把手藏在背后,眼睛红红的,被明楼一看,原本忍着的眼泪开闸似的泄了出来。


在哭天抢地的嚎啕声中,明台很快明白,哥哥和姐姐是不一样的——比如这个羞愤难当同时伴随着剧烈牙痛的当下,明楼只是将他抱起来转了几个圈,就同他大眼瞪小眼地相顾无言起来。大哥竟然是不会唱动画片主题曲的。领悟到这一切的明台象征性地抽噎了几下,终于缓过劲儿来。


明楼放下明台,又把他捏在手里的酒米油子放到流理台上。明诚伸手戳了戳,「是硬的呀。」他看一眼弟弟,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冻过的呀。」明楼笑着说,「当然是硬的啦。」


他们都以一种揶揄又宽容的目光看向明台。


 


解冻后就可以下锅炸或煎了,明楼忽然有点紧张。他让两个弟弟退远了,才把酒米油子逐个丢进锅里。油滴果然溅了起来,像一座小小的喷泉。


明诚和明台各自捧着黑米粥躲在门外,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碗淡一点,一碗甜一点。系着围裙的明楼看起来有些奇怪,原来一向英武的哥哥也有手忙脚乱的时候,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但这个背影还是挺拔又宽阔,明诚想。窗外的月亮忽然变得大而且亮,他们站在童年的厨房里,像覆上了一层甜蜜的薄霜。


 


后来他们在比油更热的世界里趟过,生命是曲折又急促的号角,每一条路都预示了告别。他们的背都变得挺拔又宽阔,可以交付,值得抵靠,意味着乡愁,也包含了远方。


而如常的夏夜里,那只是一阵风,一地霜,与一顿晚餐。






fin.






终于可以 @楼诚深夜60分 了!关键词:小时候~感动T u T

Flying:

军统一枝花

爱死他的美人尖……(爱心眼)

设定是巴黎初期的青年大哥,木有变月半,还是军统一枝花 =P

(那个时候的毒蜂毒蛇大概会有类似于“军统双璧”的称号2333)


The Mighty Jungle:

“走到哪儿我都是你大哥”“我从来不开玩笑”×N

一脚踏进明家四姐弟的坑里就再也出不去了

The Mighty Jungle:

上次被优雅污划开的脑洞

青瓷制品还有各式各样,明长官您喜欢哪种?


化雾山上无修罗:

请不要因为第一张而拒绝我_(:3 」∠)_虽然我也觉得很吃藕_(:3 」∠)

  寒雪隆冬,繁花早春,绿荫盛夏,红华深秋,那个每天给我带来光明的人,我的弟弟,我的少年,我的战友,我的爱人,我的阿诚。

【嗯。。。不过我相信每天早上的情况应该是这样的

阿诚:大哥该起床了!

明长官:啊!!再睡一分钟就一分钟!(抓住被子捂住头)

阿诚:。。。

就如同我母上叫我起床一般。。。


化雾山上无修罗:

 终于放假了画了一个答应了的大哥在阿诚身上画画的梗,因为自己的专业虽然还没开始学,私心的想让大哥画国画关于这个梗想法很多,估计还会再画嘿嘿污污污污嘿嘿嘿嘿嘿

深宵冬·故国远

继晷:

巴黎最多是墓地,明楼想日后若是不能如愿葬在上海,那便来此处。


他又笑话自己,身前归处尚不知晓,倒是将死后的去向想的清楚。


明楼眯了眼,瞧着墓碑上新鲜的花环,他目光放的高远,几乎能越了山河。


也不知在高加索的云层中能否生出这般翠绿的云杉。








一.




香槟气泡在杯中荡着,明楼举了杯,隔着淡色的酒,打量着明诚的画。画中的云在酒气的熏腾下惰着舒卷,树也苍郁着葱茏。








他惜着家里的安和。








明诚见他又开了酒,嘴里不乐意地嘟哝着,明楼理亏,只能抿着笑。






我想我以后的家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湖畔旁,树林边。




他凑近在明诚的耳边复又言道,我们的家。青年人回头瞥他一眼,谁稀的跟你住这样的地方。明楼笑着拍他的腰,亲昵如初,顺手接过了明诚手里的画笔。








明诚走的匆忙,来不及护住画就要出门,阿香得了明诚的嘱咐,收了明楼手里的酒杯后就被明台拉着去看新的画报。明镜在房间内听到两个人上楼梯时跑的声音大了些,披了件外衣站在楼梯口,却只看见明楼一个人。




阿诚呢?




有急事出去了。明楼闻声道。




这么晚了,怎么还要出去。明镜没好气瞥他一眼,她立在楼上,瞧着亲弟难辨的表情也是无奈。




明楼绷着嘴角,毕恭毕敬。




天气凉他腿又要疼,等会儿去把庭灯亮了,免得磕碰着。明镜紧紧衣领,你也早些睡吧。




大姐晚安。








明楼留在厅里,瞧着空荡的屋,又是无奈又是笑,最后暗叹一声,只能继续在明诚的画上做些文章。眼神是醉的,手里动作倒是稳端。








明楼其实近来鲜少饮酒,只是偶尔寻了机会与明诚偷饮一二。原因不多,一是年轻时豪气饮下的酒已足,如此一点便引得旧日的醉意一齐涌上。二是头疼症易犯。明楼无奈,每遇着推脱不了的应酬,明诚总沉着脸不言语,可还是靠了近前轻轻揉着明楼的额头。冰凉的触感混着欲裂的疼痛,让明楼沉在水里又煎在火上。他捉住明诚的手,贴在额上,复又牵引着到唇边,两个人都沉默着,千言万语都含在一个吻里。








往日在巴黎,明诚功课忙,两个人只在晚间享受一点心悦的相伴。白日里明楼犯了症状只一人躲在办公室内,囫囵吞了大把药片入口。




明楼提了沉甸的琴盒走在校园内,不时有羞答的目光落在身上。明楼性子里有中国人的儒雅和恪礼,巴黎的娇花见了他要心动,可明楼只远远一个笑就能拒人千里,他的提琴拉的极好听,时常带了琴盒来学校。王天风在办公楼后等的不耐烦,见明楼不紧不慢的步子更是窝火,嘴里刚想讽刺两句,明楼就收了人前的笑,瞥着眉眼,吊着话音:今天的行动要利落,晚上我要早些返家。








什么事情让明大少爷这般着急?








明楼不理会王天风,丢了盒子给他,王天风接手,勾着嘴角打量明楼,阴测测的目光能发出刮骨的刺声。明楼厌恶这眼神,总叫他想起一位旧师。












明楼皱着眉头开车往公寓赶,阿诚在家定是等着急了。王天风这个疯子,火力开的猛,还不待他撤离目标人任务周围就开了火,震得明楼的右耳轰鸣,连带着神经跳动的疼。街是静黑的,车行的稳,明楼捂着右耳勉强驾车,他低骂一声,停了车在屋前。瞧见窗里透出的一星光芒,勉强牵动着疼痛的神经弯了眼。








明诚早放学,准备了满桌的丰盛,悄默找到明楼藏在壁橱里的酒,原想着只尝一点,等大哥回来再以成人的名头光明正大地饮,不想明楼回来的晚,瓶里的酒也空了近一半。少年人趴在桌上,淡色的唇角有一点湿漉的酒气,明楼脱了满身倦意与疼痛,含笑看着明诚的醉酣的模样,明楼感官敏锐,嗅着瓶中酒再望望桌上的少年人,分明是一瓶酒,可明诚身上的酒气已是让明楼有了醉意。光影透过酒红印在明诚的指尖上。明楼从明诚手里取了杯子,指尖触了一片酒色的冰凉,一面又为自己也倒了酒。








抬头抿了酒杯,还不得尝到酒香,一阵欲裂的头痛再临,清脆坠地的杯子惊醒了桌上安睡的人。








大哥!明诚惊醒,涨红着脸,神情慌乱,匆忙扶了明楼在沙发上,听他的断续的痛语找到了药。又是囫囵的硬塞,看的明诚心惊。小脸僵着,跪在明楼的身旁,明明是十八岁的成人了,着急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明楼心里愧疚可还是笑出了声。








少年人不满,见了满地碎玻璃便以为是饮酒出了事故,让明楼这般失态,凶恶着鹿眼瞪明楼。明楼扶着额头将他拉起来,明诚还是苦着脸。他并不放手,轻稳握住明诚的手:阿诚,生日快乐。








明楼隐忍着疼痛,恍惚着抬头去找明诚的眼睛。








明诚的手总是清冷。






明楼皱眉,这孩子的血是烫的,心是热的,独独这手总是捂不热。






明诚身子虚,初来明家时夜里总是发高烧。明镜要看顾着明台,也想带着明诚一同睡在房里。可明诚缩在明楼的身后,用不安的手攥了明楼的衣角,力道轻又怯,复又缩了回去。明楼笑,轻松抱了他起来,找到明诚藏在口袋里的手,清泠泠的汗贴在手心里,明楼握住明诚的手:阿诚还是跟我一道吧,大姐要看顾小弟,二弟自然由我这个大哥来照顾。








孩子瘦怜,硌的明楼心疼。








明诚不肯开口多言举止间却同他更亲近些,对大姐总是畏,大抵是桂姨留下的苦痛让他难开口。明楼叹气,转身为明诚掖了被角,关了灯摸着黑回到书桌。








倏地,身后传来一声不安的叫:大......大哥。




明楼轻笑着,震着空气里的寒意,迫着明诚又躲回了被里。明楼起身回了床边,掀了被角去找明诚的眼睛,挨着他紧紧躺在一处。




终于肯开口叫大哥?明楼侧躺着,让明诚枕在他的臂膀上,明诚借着黑光打量明楼,想要开口最终也只是抿了嘴角笑。明楼眼底情温,仰看着天花板,明诚小心的鼻息近在耳旁,他喉咙里泄了一点笑音儿。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就是连明台他也不曾。小东西好闹腾,白日里千般都好说,可入了夜便哭闹着只要大姐。不像阿诚,何时都是静的。两个孩子,一个静,一个闹,相处的倒是好,玩闹累了便挤挤挨挨,头挨头甜甜一道睡在床上,明楼伴着明镜回家瞧见了,两人心里也是欢喜。




明楼搂了他到近前,捉牢了冰凉的手,贴在胸口。这孩子的手总是冰凉,像浸了初春的河水到骨子里,怎么也暖不回来。




盯着明诚的眼睛,明楼沉默。他想起了弄堂的黑,破屋的风,旁人的吵,桂姨的嚷,可他最后还是想起了这双眼,好像已经在沉默和黑暗中期许了许久光和热的等待,只为等来一个人。






明楼有些庆幸,低声对明诚说了句耳语。




明诚听了大哥的话,合了眼攥了明楼的手,安心睡了。














明诚用带着酒气的手轻和揉着明楼的额头。明楼努力瞧着明诚的眼睛,眼前却逐渐模糊了,大抵是药物起了作用。他伸手握紧了明诚清冷的手,低声说了句呓语后便昏昏沉沉在药物构建的梦乡。




明诚听了明楼的话语,鹿眸里泛了光,低头攥紧了明楼的手。








好梦无忧,明楼同明诚依偎在一处。










有大哥在,就什么也不用怕。






二.




明家院里有株桂树,生的高盛,枝子伸到了明镜房的窗边。明台日日盼着,三两日往明镜房里跑,守在窗边,只等着哪天能摇了桂花树让阿香捡了去熬桂花酱。明楼点着指头训他,多大的人了,还这样贪玩。




明镜护着,你还说明台呢,你小时候也照样贪玩。




明楼哑口,只能瞪着眼瞧见明台的鬼脸。明诚捧了坎肩儿替大姐披上。转过身来,指尖戏谑地划过明楼的后腰,指尖像是有火,燎过明楼身上,后又装作不经意的模样,爽朗笑着去勾明台的肩膀,趁旁人不备向明楼眨眨眼,又换了笑模样,同小家伙一齐望着大哥哑口无言的样子。




明楼眉头一跳,看来是要整顿家风了。








秋意默声来,天儿渐阴,明镜披了羊绒的坎肩儿在窗边,捧着书刊,眼中却瞅见楼下明楼与明诚并肩站在桂花树下,两个人站的近,紧凑的像攒在一处的枝叶。今年的桂树像是懈怠了,香意藏在骨朵里。她眨眼不作声。




出事那年,花开的也似今年这样惨淡。




这树是明锐东从苏州的老宅里挪来的。




明家祖上是跑马帮的生意,冒过刀上滚的险,等安居在姑苏城里,到有了一份归隐之感,只是这血骨里的性子也难舍。明锐东自小聪慧,圣人书,圣人言,之乎者也听的明老爷弯了眼,直夸孙儿是圣人转世。明老爷是个精明的商人,幼时同父辈学习做生意耽误了学业,如今见了孙儿如此争气自是欢喜。明锐东同明老爷讲读书要静,祖父便把老宅一角最大的一处园子赏予他。




这园子临着河道,来往人少些,妙的是院墙外有株桂花树,一落秋雨便铺天盖地满了香气。明锐东心喜,时常带了小厮爬树出府。年岁渐长也不见收心,他书读的好,生意经算的清,人也生的俊朗,提亲的人踏破了门槛。




祖父捻了须,瞥一眼明锐东,一回回含笑回绝了媒人。






又是一年秋雨落,桂花的香气不如往年浓,明锐东被父亲催的急,心里不适意,三两下爬上了墙头,掩在树后,拨弄着黄蕊,忽又起了玩兴儿,摇了树枝不停。




黄花的雨落了树下的姑娘一身香气。




黄家的姑娘同母亲坐船到渡头,见远儿有株桂树开的盛便央了母亲,停了船上岸,走到了近前,不想,被墙头的明大公子摇了满身的桂花。




她抬头,眼里有羞有嗔,瞧见了树后的明锐东。




明锐东望着树下的姑娘,忽觉着今年的桂树开的比往年都要盛,香的醉人。




姑苏老城的日头碾着青砖,人得空说笑,说的是苏城的奇事。




明家眼界高过天的明大公子向黄家才女求亲,头一样聘礼竟是一株桂花树。






闻者咋舌。




这城太旧,总要些新鲜故事来讲。




故事是各样儿的,可情是一样的。温吞似渡口边激起的水,载着落花往远去。






明家搬到上海时,这树也一同挪到了此。




明镜小时极欢喜这树,时时捧了书在树下。明楼玩闹,趁着姐姐不备,就摇了她满身的花蕊。明镜佯怒要去捉明楼,明楼就躲在树后,踏着满地的黄花跑。明母瞧见了也是笑。姐弟两人在树下同屋里的母亲招手,明父走到窗边,揽了夫人,遥着虚点明楼一下,目光里却都是笑意。






再后来,屋里的人不见了,树下的人也散了。




明楼记得那日同父母出门,回头望了一眼稀薄的花树,心里念着待阿姐回来了,这花一定要全开。明父亲开了车,明母随他在前,明楼在后座捣鼓要送给阿姐的礼物。明镜是今儿个的毕业礼,一家喜气要好好庆祝。




不想,血途满地。




天忽然就起了阴云,落了满地的血泪。




明楼醒来后,身边不见人,只有白花花的壁板和刺鼻的味道,沾了雨气的被褥盖在身上,压的明楼喘不过气来。头脑里也像塞了棉絮,混沌糊涂着。




他其实都记得。




西晒时分,明家的陈妈红着眼睛端了汤水进了病房,床上的少年人苍白着脸转向她。




阿姐在哪?




话里的音沾染着薄暮的秋凉,叫人听不真切。汤水洒了一地,混着压抑的泣声。






明楼伤在脑袋,医生看过后也无名堂,只叫回家好好休养。出院的手续是明家的老人来办的,明楼额角的纱布浸着血迹,安静立在一旁,清寡的孤零零,始终不发一言,看的明堂心中一沉。




车缓行在愚园路上,明楼开了车窗户。老远便闻着桂子的香气,车头一转,满眼都是澄澄的黄。




他勉强牵动了嘴角,却都是酸涩的疲倦。




歇养在家里,明楼窝在房里,明镜始终不曾露面。




这雨一直未停。




一日明楼忽然推了房门,吩咐了人去请明堂同本家主事的三叔爷来明家。




房门闭的紧,什么也不得听。这原是明锐东办公所在,自然隐蔽,如今叫明楼搬了进来,终日将自己锁在里面,家里的人看在眼里都不是滋味。




明镜挽了妇人头,着一身黑,挺了背脊立在明家的大门口,像樽时常出现在油画光影里,脆弱又难折的雕塑。她眼神随着雨打落的花蕊,孤注又空洞。




那日在书房,明楼同明堂和三叔爷讲了些什么,不得知晓。明堂红着眼,路过雕塑似沉默的妹妹,只得沉叹一口气,匆匆别过。待到三叔爷出门时,轻拍了明镜的肩,哑着声音同她讲了一句话。




雨打过的桂花才会香。






明镜愣怔着回头,看见唯一的胞弟苍白着脸,立在厅里,抿着嘴角同她笑。






阿姐。






那笑就像幼时偷摇了她满身桂花时的那般模样。










三.




明台的桂花酱终究是没尝到,王天风带着命令抵沪。




明楼靠在椅上,目光审视。对面的王天风又露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脸,他穿着一身长衫,在这处处西洋的俱乐部里十分惹眼,可他独行惯了,并不在意。明楼想起来戴笠对他的形容,这人就是个疯子,天生要干这一行的,就是连我戴某人也不得不服他的狠劲。见过发狠的蜂吗,就算是拼了命也要狠拧一口,玉石俱焚的疯劲,谁也学不来。




王天风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包括他自己。




明楼泄了力道,抬动手指,面上露了苦笑。




王天风是目中无人的典范,大姐是怎么遇上这种人的。








明诚在巴黎的小屋里摆着四口人的合照,还有张大姐的小相摆在桌上。每每王天风到此总是注目于此,明楼也不点破,只是仰在沙发里,露出疲惫的模样。




戴雨农手下的人,各行各样,偏就出了几个特例。明楼与王天风不对付,心不和面也不和,次次都要相争,免不了有人要在戴笠面前说道,可戴笠总是摩挲着指节摇摇头,末了叹上一句:你说这毒蛇和毒蜂相争,谁能胜?也不要旁人回答,兀自闭上眼。










明楼自南京返沪,拎了箱子立在屋门口,远瞧着一个敦实的身影朝着自己扑来,明台带来的满怀热气让他笑出了声,眼睛还是锁在了廊柱后的影子。




阿诚。怎么不过去?明镜搭着明诚的肩膀。明诚面上有些红意,踉跄两步朝明楼去了。明镜板了脸,扯了明楼的领子没好气,穿的这样单薄,也不怕伤了风。


明楼敦敦明台,同大姐玩笑,怀里抱了个火炉,怎么会冷?语罢放了明台在地上,拉过明诚到近前。




轻拨开了少年人软踏踏的刘海,瞧见眉角的伤已褪,明楼颇为满意地点头,伤口总算是没留疤,还是一张俊俏的脸。明诚抿着嘴角的笑。




明镜瞧着大弟挺直的背脊,心中一片酸涩,他在南京行事,明镜问不着也管不到,姐弟俩个到底是有些生疏了。她知晓明家人的骨性,自然也清楚自己的大弟绝不甘于此。




可她无可奈何。父亲临终前曾抚着她的额发,混着血迹的泪打湿了枕巾。




父亲,阿镜都明白。




明镜在上海的水火里走过,风言风语是常事,学校里的人乱嚼舌根,话语落在明诚的耳朵里,自然动了肝火,自己挂了彩,当然也没让对方好受。明镜心里急,对着明诚沉默又无法,只能远远叫了在南京的明楼回来。






明家女公子在这上海城里,就连杜爷见了也要夸上一句,明家的大公子久在学府,可也没人敢小瞧了他。明楼领了明诚到学校,面露三分笑,倒是将南京那些老油条的作威作福学了十足十,坐在校长的办公室里,拉着明诚的手,少年人面上还带着伤,瘦怜地立在大哥身边,兄弟二人也不多话,一坐一立,只沉默着打量对面瑟瑟的人。




明诚同明台读的学校里自然多的是官宦富商的后代,孩子嘴里无心的话,就是大人心里的恶意。出口伤人的两个孩子,家里也算厚实,不上不下的等次,可偏偏没几日家里厂子便经营不下去了,明家断了他们的财路,自然也不会有下家敢接手怕得罪了明家。明楼正在书房里看报,明诚忐忑着走进来,大哥,陈家和李家的厂子昨个儿被人砸了,他们两个也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没法儿来上学。少年人目光有些怀疑。




明楼抖了抖报纸,不经意遮了标题,怎么,你觉得是我派人这么做的?明诚不接话。




我同你说过的,聪明人办事不用拳头。这事儿真不是我做的。




明诚困惑,那到底会是谁?明楼也不甚明了。








陈李两家的事情闹得大,总算是堵上了旁人的嘴,明诚还是有些开心的,额上的伤口也不算什么了。上海商会的年终办的盛大,他见周围光影交错,找不见明楼的影子。明镜原是不想让明诚来的,这酒会乌烟瘴气,学不着什么好处,可耐不住明楼一句酒会上的门道也是一门艺术,不作言语只倾听也是一种长见识的方法,明镜无奈,只能留了发热的小东西在家,带着明诚与明楼来赴宴。她捏捏明诚的耳朵:从小就只听你大哥的话。




又拍了明诚的肩膀,去是可以,可绝对不能喝酒。




知道了,大姐。






这次的任务紧迫,汪芙蕖秘密同山本太郎来沪,将戴笠原先的计划打乱,不得以才叫正在上海的王天风和明楼合作,将炸药分置在两人的座驾中,在酒会结束后就送两人上路,不想,王天风独断,将事先安排好的枪支弹药全部取走,明楼见空空如也的箱子,不由得眉头一跳,匆匆往回走去,却只闻爆炸声突起。




大姐和阿诚!




明楼从后门冲进大厅,迎面撞上了一个人影。他揪住王天风的领子,你怎么敢!话音刚落就是一记狠拳。




王天风拧着嘴角的笑,满不在乎捂住腹上溢血的伤口。他守在二楼的旁厅,一枪做掉了山本太郎,不经意间却撞见了明镜失措的眼神,狙击不可分神,王天风来不及回神便被楼下人手击中了腹部。他狼狈撤退,又撞见了盛怒的明楼。他仰面倒在宴会厅外,枕在冰凉的地上,他眼前忽然就见了雪花。




明楼!




明镜挣脱开明诚的搀扶,踉跄着跪俯在王天风身旁。她眼角浸着泪,费力将王天风搂紧。




明楼哑语,难以置信看着明镜的焦急。




王成栋,王天风,你不许有事。




王天风鲜少露出痛苦的模样,他僵着手臂,颤巍着抚上明镜的眉眼。




远处人声渐近,明诚着急:大姐,来人了。




在人群的惊恐和丑态中,明镜的声音显得格外镇定。




带他走,快送他离开。我知道你有法子的。明镜松了手,转脸对着明楼。




她的鬓发是乱的,眼角是红的,指尖是抖得,独独这声音不颤。




很多年以后,明楼始终都记得大姐眼角的泪。映着火光,亮的心惊。




王天风蜷缩在车后座上,伤口在熟识的小诊所里处理过,他在杜爷手下做事,动刀动枪是常事,医生只当是平常,明楼皱着眉头开车,得在消息还未扩散开来的时候送走王天风。这次的目标任务,明面是东阳百货的董事,实则与日本军方有着扯不断的关系,山本太郎被刺,势必会引起各方关注,这上海怕是再无王天风落脚的地方了。




空落落一只箱子,孤零零一个人,明楼动了关系,为王天风在事发三日后启程的货轮上搞到一张船票。船是在日暮时出发的,明楼送王天风到码头。




再见。明楼难得好语气。




王天风嘴角也是笑,干我们这行的,不需要告别。




他远远扫了一眼拥挤的码头,这里他熟悉,他的堂口在这儿,上海大大小小商户的船只货物都要在这儿装卸。




这里有枪有血,还有姑娘一只跑掉的鞋。














四.


明楼立在办公室的窗前,垂眼瞧着楼下明诚又在同梁仲春敲竹杠。青年人的围巾系的潦草,在沪城寒气飒飒的料峭里飘晃着。




羊毛柔软的料子蹭着明诚的脸,他笑的和煦,倒是对面的梁仲春瑟着肩膀,手里拐杖不住地点在地上。




梁仲春的电话催到了秘书处,新来的小秘书无法,只能敲了明长官办公室的门。明秘书长正在里厢被明大长官训斥,谁也不愿去沾那一身火。


杯子坠在地上,满地的碎瓷,隔着门板吓得小秘书慌了手脚,屋外的人各个噤若寒蝉。内里也是弦张,明诚似是心疼那地上的杯子,眉头一紧,明楼摊手以示无奈。明诚叹气,就为了这杯子也要再抢梁仲春一成利。




他推了门想要出去,却被明楼招呼住。明楼扯了挂在门口的羊毛围巾替他系上,又没好气地在他头上一拍,天凉也不晓得带着。


明诚抿嘴笑说,有大哥暖手。轻轻握了明楼的手指就转了门把手。出门时刻面上敛了暖意,换挂上了满面的恼怒与不平。




明诚向黎叔要来了董岩亲属的信息,又是一对孤儿寡母。夜莺处来报,说是76号查处樱花号乘坐名单时发现了董岩的身份有问题,正在上海城中大肆捉捕董岩亲属及上下级。恰好梁仲春那儿要走一批货,明楼便盘算让明诚借机送那对儿母子去香港,免得落入76号的爪牙之中。




不过是老家来的两个富贵亲戚,见内陆乱着,便想要到香港去,搭搭梁处长的顺风船而已。明诚神色轻松,手轻搭在梁仲春肩上,从袖里抖落出一样物件落在梁仲春的口袋里。里外都打点好了,梁处长只需让船上的弟兄多多担待这孤儿寡母的。这就算是给弟兄们的烟酒钱。




梁仲春不动声色打量明诚,内陆这么乱,阿诚兄弟怎么不想着自己去香港?




明诚忽的抬头,迎着有些刺眼的日光,寻着那一处折返的光亮,复又低了头。




牵挂太多,离不开。他含混着答了一句,紧了紧脖颈上的围巾,快步朝里走了。




梁仲春站在远处,掂量着口袋的重量,半晌儿来了兴致,哼着曲儿瘸着腿回了车里。






明楼立在窗后,眼瞧青年人脚步轻快,踏着高阶而上。




政府楼周围开阔,难设狙击处。不想,踏入这虎狼之地的路,反而是他们走的最心安的一段路。这楼里坐满了食人的妖魔,明楼手里捏着自己的心,坐在其中,杯盏交错,笑语欢声。




明楼从不有疑,无论何时回头,总是能瞧见明诚隔着半步的距离,立在身后。






自送了王天风走,明镜与明楼的关系如履薄冰,汪曼春却又成了那最后的一道裂纹。明诚与明台都是经过变辙的,心里敏感,也不似从前般嬉闹,安安静静攥了新嫂子给的糖果坐在明镜身旁。




今儿是除夕,明家人难得聚齐。明镜举杯致意。




今天各位长辈都在,还望大家做个见证。家父曾教导过明家要出学者,我家明楼自小便是诸位见着的长成的,也是能担得起聪颖二字的,今天我想做个主,将我这大弟送到国外深造,成个真正的学者,叫家父泉下有知,也为明家门楣上添光。




明楼置箸,沉声:大姐。




不欢而散。




明楼跪在祠堂里,面前是明家的列祖列宗,幽幽油灯晃着,明镜似是疲惫极了,她抱臂冷眼瞧着。




大姐,时局已乱,明楼怎可留下长姐与两个幼弟在上海,而自己却跑去国外逍遥。明楼情切,跪着面向明镜。




看着明家的祖宗,问问你自己!明镜忽然厉声:父亲临终前留下的话,你都不记得了吗!父母的死,是谁下的毒手,你不知道吗!你以为你在南京做的事我当真不知吗?




父亲要将你培养成个学者,而不是叫你去做个冷血的政客。






最后一句击的明楼身形一顿,他颓然。




走吧,走的越远越好,离了这滩浑水,过两年等阿诚再大些我便将他送去,明台......也一并去吧。




明镜也不等明楼回答,径自反身走了。




他着单衣,跪着穿堂风的屋里,






听见黑黢的外面传来明诚不安的唤。




少年这些年像拔节的竹子,身量轻而高,打着莹莹的灯笼向他寻来。明楼心里多是骄傲。三嬢嬢曾搂着明台对明镜说,孩子是谁养就像谁,听得明镜满心欢喜。等明楼带明诚回家,不免也时时生出这样的骄傲。明家的孩子,自然各个不差。他心里有事,不免脚步快些,身后的明诚一个愣神,跌在了高门槛上,明楼好气又好笑:多大的人了,还这般要跌跤。上来,大哥背你回去。




明诚退了半步,明楼又笑,小时候总要我抱,怎的长大了反而不愿了?你就当是大哥穿的少,替大哥暖暖背脊吧。明诚闻言,赶忙解了围巾替明楼系上,冰凉的气息和着灯笼绒绒的光,映的明楼的面容一团柔和。明诚攀上大哥的背,靠在明楼颈边,一呼一吸似潮,拍在明楼皮肤上。




孩子虽然看着轻瘦,到底还是个长个子的年纪,沉甸甸压在明楼身上,反而使明楼空荡的心踏实了。




老宅收拾起来多有不便,仆人也告假回家,房间收拾的不够,明楼便与明诚睡在一处。夜深,明诚悄声侧过了身子,看着明楼的睡颜,到底是自己带大的孩子,明诚一动明楼便知,他轻声问:怎么还不睡?




明诚一惊,要往后滚,明楼手快将他拉回被子:墙阴,靠着要着凉的。




明诚缩回被筒,大哥会去法国吗?




明楼不答话,只低声道:睡吧。语罢又摸到了明诚的手,攥紧了。




两只冷冰冰的手握在一起,倒是能攒出一点暖心的热度。






明楼夜里未曾合眼,故而起得早,起身瞧见明诚缩在被里睡的昏暗,哈出一团暖气,明楼面上有笑意,替明诚掖了被角。他小心推了门,不泻了屋里的暖气。一转身就瞧见院里薄薄一层雪。雪在南方着实是个奇景,明楼见了也难免抖擞。他在廊下立了片刻,默默下了台阶,脚踏在薄雪上,明明与平地未有不同,心底却生出些不一般的滋味。他朝院中央的老树走去,望枝桠上的静雪。雪地是静的,声响传的旷荡,他回头,瞧见明诚难掩兴奋的神色,却一步一步,踩着明楼方才留在雪地上的脚印,向他走来。












五.








眼前人垂着眼,面上凌厉似钢笔划出的线条,明楼叹息,伸手解了明诚脖颈上的围巾。灰色的绒面上沁了血,碍眼的很。明楼又脱了自己的大衣替少年人披上,他的手在大衣的掩护上抖着,丝毫没有方才拿枪抵在明诚头上的镇定。明诚伸手覆在明楼的手上,两个人的手竟是一样的冰凉。




这血迹从斑白的地上一直蔓延到明诚的手上,地上冰冷的女人曾经吐着烟雾同他讲:你的手很好看,是艺术品。明诚回头望一眼贵婉,她像已碎的雕塑坠在地上,苍白着,毫无生气。




烟缸既碎。




雪花从袖口灌入,击的明楼回过神。他盯着身边青年人低垂的额发。他早该知道的。或许早在看到房东太太摆在门口的那株矢车菊开始,他就知道了。


明诚早出晚归,时间倒是踏的与明楼一致,匆匆见过面又要出门,就剩明楼一个叹气。


明诚向他提出要搬出去时,明楼确实舒了口气。俩人都藏着掖着,相互瞒着也确实痛苦。明诚不安的抱着书踩在地毯上,只说自己是因为学业需要才要搬走,明楼仰靠在沙发里,问一句:没有别的原因?




明诚沉默。




明楼并不介意他的沉默,他挥了挥手:人之所以拥有语言就是为了掩盖他的思想。你不说反而是种坦诚。走吧,每周记得回来给大姐报平安。




明诚盯着明楼上楼的背影,眼神晦讳。




明诚搬出去,明楼便极少回这边的公寓,左右没了人气,何必回去。倒是时时带着王天风登门造访明诚的小公寓。他似是与明诚达成了某种默契,他不说,他也不问。明楼身上有暖意,可等明诚靠近了,就闻到了藏在衣领里的硝烟味道。




明诚在香水店里帮忙,若有若无的,身上总是绕着香气。明楼虽然不满,却也帮他瞒着大姐。王天风在对面拧着嘴角冷笑,瞧着眼前好一副兄友弟恭的好景儿。




这种默契在贵婉的烟灰里破碎。






打发走了王天风,明楼沉默着送明诚去火车站。




贵婉小组几近全破,只有护送的目标青瓷存活。




明楼想起昨夜接受的命令,送瓷到苏。




送走青瓷。




送走明诚。




明楼倒是想要臆断,这指令是将明诚送回苏州,送回上海,即使国内战乱,但尚有一息安宁和顺,明楼尽全力也可保长姐与幼弟的一世安顺。




可若是去了苏联,那便是再无回路。明诚自小便以明楼为楷模,冥冥之中,两人也算殊途同归。




从今天起,你也是一名战士了。




他点燃了一颗烟,猛唆一口,却呛了满肺的烟。明诚侧过头来看他,熟练从他手上接过了烟,静静吸了一口。全然没了方才雪地里的瑟瑟。




明楼望着他,隔着烟,俩人的面目都有些不真切。




这孩子长的快,明楼几乎就觉得还是昨日攀在他身旁的少年,一支烟的功夫便成了这幅样子。








烟烧到手指,没有了烟缸,明诚将残烟捏碎了,化在了站台呜咽的风里。




巴黎的冬天是冷的,莫斯科的冬天只会更冷。








明诚清减一人,踏在站台的碎雪上。临行前深深看了明楼一眼,难以意味。




他一步一步,朝远处走起,明楼望着明诚的背影,忽然就想起那个新年的初晨,一步一步踩在他所行留下的脚印上的少年。




他血是烫的,心是热的,眼神是亮的,能融化一切坚冰与积雪。
















六.




明诚去了苏联,书信却不曾断。信上有国文,有法文,还有缱绻似云霞的俄文。明诚大抵是只当明楼不懂俄文,时时抄写了普希金的诗在末尾。




明诚说在信里说俄语有气魄,回去也要教明楼几句。




明楼心中困惑,有几分明白却不挑明。




俄文是硬朗,可无论什么样的语言,只要是情话,读起来都是一样悱恻。




这情话,明楼在口中读来更悱恻动人。




明楼忽然就想起了落在明诚指尖上的酒。




他喉头一颤。




俄文是落在笔尖上的花,明楼的俄文习的早,自学摸索的多,贵婉偶尔提点几句。贵婉生长的地界多有老毛子,住地的居民多能使俄文,贵婉的俄文说的好听,她的先生倾倒于她的裙下,正是因为听到她用俄文念诵的情诗。




他懂这些词句,却不懂藏在这词句后的意味。




普希金的诗像密林的月色,让人着迷一般去寻,却迷失在堪察加吞人的黑暗里。




明楼坠在这雾里,无心寻归路。








屋外有风雨。他仔细将明诚的信收进匣子,上了锁。目光落在琴盒上。




房东太太又在楼下摆弄她的矢车菊,自从街角的那家花店关了以后,她再也寻不着开的这么盛的花了。楼上又响起了令人心碎的曲儿。提琴的弦扯着人心隐隐作痛。老太太是个和善的人,即便经历了离乱,也依然安宁地守着这老房子。




她经历过等待,听得出琴声里压抑的思念。




老太太独居。法国与德国开战后,丈夫和儿子上了战场,随队去了凡尔登。






明诚的提琴是明楼亲手教的,少年手指修长,指肚压在琴弦上。乐符蹁跹,明楼拿了酒杯站在窗边,街边灯火星星,不见来人。他想,若是明诚在,定要夺了他的酒杯。




若是明诚在,明楼微不可闻叹了口气,手里酒杯摇晃,倒在了刚落笔的回信上。




鲜红的酒液打湿了年轻诗人一颗爱欲之心。明楼慌乱着扶起酒杯,扯了新的信纸,顿挫思索着落笔,仿佛未见不懂明诚誊写的诗句,只是论些明日琐事,叮嘱明诚尽心就好莫要亏空了身子,末了附上大姐与小东西的来信。




浸了酒液的信纸蜷在桌角,散在酒液里的情话被咽回喉咙。












贵婉最后还是葬在了巴黎,东北老家的人听说她在国外惹了麻烦,各个躲闪不及,也不见有人来料理后事。明楼通了关系,将贵婉葬在此。他初来巴黎时,最先接触的小组负责人便是贵婉。




见面的地点选在墓地,明楼打远瞧见一个娉婷的背影立在一处碑前,怀里捧了一束花,神情并不哀伤。




她开口:我随我家先生初来巴黎时,时常在花店遇见一位相貌英俊的中国人。




组织上始终不曾与她联络,她虽心急但只能不动声色。那英俊的买花人不常来,只在几个特定的日子来,贵婉暗自记着。




指令藏在清晨送来的鸢尾花里。




见面地点约在一处墓地。




那人有儒慕的眼,他俯身将鲜花放在无名的墓碑前,起身时看见贵婉错愕的神情。




你好,烟缸同志。我是小组负责人,免贵姓周,欢迎你的加入。




她想起那人接受派令后,准备启程时的最后一次见面,他说,多想永远捧着花坐在这里,陪着这些再也无法回国的同志们。




你的花很美,可我真不希望她们出现在这里。他转身,郑重道:再见了。




贵婉转过头对明楼说:若是我牺牲了,不要忘记在我的碑前摆上一束花。






巴黎最多是墓地,明楼想日后若是不能如愿葬在上海,那便来此处。他又笑话自己,身前归处尚不知晓,倒是将死后的去向想的清楚。明楼眯了眼,瞧着墓碑上新鲜的花束,他目光放的高远,几乎能越了山河。




也不知在高加索的云层中能否生出这般翠绿的云杉。




新到的指令藏着云杉编织成的环里。




他蹲下身子,点燃一支烟摆在墓碑前。烟气弥漫,真好似有人吞吐。




明楼借着火星点了手里的情报,待烟与灰烬默默燃尽,转身离开。




他身份特殊,后世料理起来麻烦,需有个知根底的人来处理。倘若有这样一天,明楼希望那人会是明诚,他忽有些庆幸,有这样一位在夜中同行的人在身旁。






阿诚。










我亲爱的弟弟。








我亲密的战友。








致我们共同的名姓与信仰。






七.






明诚的提前归来,让明楼乱了方寸。




枪战混乱,不经意间便丢了性命,他掩在廊柱后,却在准星里瞧见了明诚。两年未见,少年人长成了青年,唯独那双鹿一样的眸子,笑意与忐忑并存,直当当瞧着明楼。




明诚初来明家时,性子胆怯,时时缩在明楼身后。明楼便教导他,要学会看着别人的眼睛。




明诚暗自记在了心里。




从小到大,明诚看的最多的还是明楼的眼睛。




现在这双眼看着明楼,有着幼时的慕儒与依赖,又多了青年人的悲伤与惆怅。






明楼别过眼,怒气冲冲扯了青年人回了公寓。他心中有事,足下便急。从前少年人步丈小,明楼总是留意着等他,如今倒是不再需要了,两人的步调和在一起,一前一后,隔着半步的距离。








明诚背抵在门上,望着明楼的眼睛,澄亮和阴郁并存。




明楼将要发作。




一切怒火却被浇熄在一个吻里。




明楼在这吻里尝到了莫斯科的寒冬,冷杉上的积雪,像留在衣领上的硝烟味道,最终还是回到了苏城的桃李三月。








重物坠地,是明诚带回来的画,细心包着,还是在木地板上砸出了一个坑。








明诚开口,正式又忐忑:明楼。








明楼僵硬着退开半步:你累了,上楼休息吧。






明诚追上去,软着声音:大哥。






明楼垂头,散着额发,像是恳求:上楼去。






夜深,明楼一人拆了画布,他坐在沙发上,黄绒绒的光打在身上,他伸手摩挲着画框。




画里是莫斯科的雪夜。




空旷的,寂静的,孤廖的,铺天盖地的情感叫明楼几乎落泪。




他从前总说明诚的画少了层次,明诚不认,只说大哥不懂。孩子性子倔,到现在也是这般。画里只有雪与夜,却突兀闯进心底,直引出人最孤独的脆弱。




他有意躲着明诚,几日不回公寓,窝在办公室里装聋。校园白日喧闹,夜里便浸入了黑。明楼踌躇着走在街上,抬头望着亮着灯光的窗子。有琴声自那出,演奏的曲目明楼熟悉,那曲儿曾次次在明楼的指尖下游走,响在每一个无人相伴的夜里。




明楼立在楼下,直等到灯灭才用冻僵的手指够出钥匙。




他先在炉火边褪了满身的寒气才悄声上楼,坐在明诚的床头。




他见青年人睡得沉稳,心里也是安稳,他这几日宿在学校,夜夜不曾合眼,眼瞧着明诚的脸倒是使他起了心安的困意。




小时候明诚夜里总起高烧,明楼时时坐在床头看着,看着小阿诚睡得安稳明楼才有困意。




他瞧着明诚露在外的手臂,上面有斑驳。




明楼忽就起了心疼。




明诚立在铺天盖地的寂静里。




没有层次的雪与夜,失了空间与时间的荒芜。




孤零零一个人。




明诚惊醒,在夜里见是明楼,便小心翼翼将手攀上明楼的膝头,目光像是个讨要礼物的孩子。




明诚从小不攀宠,鲜少开口要些什么,可一旦开口,明楼无论怎样都是要满足他的。




这次,他又怎么舍得不给。




于是他给了明诚一个吻。




满含爱意,得偿所愿。






八.


明楼藏在窗帘后,狙击枪架好,只待目标出现。




对面窗户被打开,明诚与南田洋子出现在窗口,一击即中。鲜血自明诚的左肩涌出,明楼冷静退场。一放下了枪,手心里顿时全是冷汗,他攥紧了拳头,开车的苏医生默声。






在巴黎时,王天风不止一次地对明诚露出欣赏的神色。




明楼知晓王天风那点心思,他没了好脾气,指着王天风骂:明家有我一个淌了这滩浑水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招惹我弟弟!




我们都可以死,唯独你兄弟不能死吗?




不能!




不想明诚却亲口答应了王天风的要求,在明楼返国随周福海四处活动时,他抵湘,入军校。明楼熬着忧虑,三五月便来一次,同明诚缩在狭小的宿舍里。




青年人的身体日日集训,鹿一样的矫健有力,他身上只臂膀上一处伤,是昔日在高山里遇险留下的。一整支队伍,除了他全是一水儿的浓胡子大高个儿,最后只剩他一人活着出来。这些话明楼不曾听他讲过,可明楼自有知晓的法子。




明楼每每至此总要仔细检查明诚身上可有受伤,可最后却总是含含混混一齐倒在了床上。






王天风还算厚待,给明诚安排了单人间,倒是真欣赏明诚的脾性,只可惜这孩子从小就被明楼带着,不经意间露出的语气和神态像极了明楼,总叫王天风气闷。






现今,青年人身上多了一处伤口。却是明楼亲手留下的。




看着明诚忍痛的神情,明楼心里多是愧疚。




忍着点。




夜里大姐不在家,小东西挨了训也不敢作妖,明楼顾忌明诚的伤口,索性让明诚睡在楼下。




明楼攥了明诚的手,手心交叠,十指相扣。




以后再也不会了。




大哥……这些小伤不算什么。




明楼深叹一口气:身不由已。




晚餐时兄弟三人闹了矛盾,各自一肚气。明诚睡得不安稳,半夜听见厨房里有悉索声响,大姐带着阿香和桂姨去了苏州,家里只有兄弟仨。他侧头看一眼安睡的大哥,悄默起身朝外去了。




厨房里泄出点光亮。




明台坐在平日里阿香择菜时坐的小凳上,手里拿着包饼干,正生冷着咽下,眼瞧着阿诚哥走进来,嘴角的饼干末儿也来不及擦,就慌慌张张站起来。




阿诚哥。




明诚笑他,急什么,又不跟你抢。可怜我们家的小少爷,半夜起来啃冷饼干。他走进来,从壁橱里取出几瓶牛奶,又取了小锅,开了小火煮着。




他身上穿的宽松,是明楼的睡衣,露出来一点沾血腥的纱布,明台眼神暗了暗,想要踌躇着开口,又生自己的气,一蹲又坐了回去,不想气力过猛,坐翻了小凳,自己也摔了个狠,弄出好大声响。




明诚瞥他一眼,终究没忍住笑,侧着身子伸了没受伤的手出来拉他。






明台坐起来也不放手,扯了明诚的袖子,将脑袋往明诚身上一靠。




明诚一愣,看到小东西低垂脑袋上的发旋儿,忽然就笑了。




明台自小便是这样,平日了闯了祸事,弄乱明楼的书架,搞脏明诚的本子,扯了大姐的项链,诸如此类,又碍着自己的高脾性,不愿开口道歉,每每心里急了,便找到人,狠狠抱着,把脑袋一靠,也不吱声。




明诚伸手揉了揉明台的头毛:小东西,撞的我还挺疼的,终究是长大了。行了快起来吧,多大的人了。




明台委委屈屈站了起来,闻到牛奶的香味又饿了。跑去碗柜里找杯子,好大的动静。




声音小点,大哥夜里犯了头痛,好不容易才睡下。






明台闷声答应,捧着杯子回来,却被门口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两个小老鼠干什么呢?




明楼靠在门框上看着俩个小家伙。他臂弯上挂着件衣裳,自然地替明诚披上,又瞥了明台一眼,等明台递上了牛奶杯子才满意地笑了。




兄弟三个沉默着,在只开了一盏小灯的厨房里分享了一小锅热牛奶。




明台还是规矩坐在小凳上,看着明楼和明诚靠在料理台边,也无言语,只寥寥几个眼神就够。




从小就这样,只要两个哥哥站在一处,就没有什么再能融入的了。明台并不奇怪,甚至有些珍视和怀念这样的情境。明台小时候,明镜出远门不方便带着他,哥仨有家里的陈妈照顾着,白日里过得还算逍遥。可有一日陈妈家里出了急事,身为大哥的明楼只能亲挽了衣袖,给两个弟弟下了一锅阳春白水面,明台嘴里抱怨两句,被明楼敲了脑袋,暗自赌气跑回房间,面也不吃了。夜里饿的心慌又悄默默跑到厨房里找吃的,明诚在明楼书房温习功课,听见小东西跑去找吃的,抬起头与看报的大哥对视一笑。




开了门去捉偷吃的小老鼠。




明楼虽疏于厨艺,但开火煮个牛奶还是会的,虽然有些煳底,但还是好的。




明台用胖手端了牛奶杯子,坐在小凳上看着两个哥哥。




心里感叹:有哥哥真好。




九.




站稳了,别晃。




明诚神色严峻,步履从容,好似即将被行刑的人不是他的幼弟。他从梁仲春手里夺了枪,目光狠决,又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露出几分安抚。对面的明台应声而倒,明诚背上已是一层冷汗,他掩住慌乱,打过招呼便回了车里。他愣坐在车里,想起明楼安排狩猎计划时,他自告奋勇说要以自己为饵,诱惑南田洋子上钩时明楼犹豫的神色,明诚只以为一枪不算什么,到了现今才明白,击在他肩上的这一枪又何尝不是刺入明楼心脏的一刀。他将车开到暗处,看到黎叔和程锦云将明台送上救护车后才离开。




他回政府向明楼汇报,当着诸多要员秘书:抗日分子明台已于今夜二十一时被击毙于城郊。




待众人退去,明楼才像松了劲儿般。人现在怎么样了?




黎叔和程锦云来的及时,已经开始手术了。只等夜莺回话。




明楼扶着额头,垂着头叫人看不清神色。




在战场上我们把枪口对准敌人,而在这儿我们却能把枪口对准我们最亲爱的人。明诚立在门口,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




十.




明镜的小相摆在客厅里。家里空荡荡两个人,处处落了灰,只有大姐的相片被擦拭的干净。人都散尽了,怎么也称不上是家了,阿香被明诚送回了苏州老家留了大笔的钱,阿香说什么也不肯要。明诚只好搬出大姐的名头,说是要留给小阿香作嫁妆的,阿香若是不要,大姐定要生气的。阿香摸了眼泪,阿香妈妈千恩万谢地上来收下了。明诚说别忘了往家里来信,我和大哥都会看的。阿香扯了明诚的袖子:阿诚哥,能不能给看明家园子的人讲一声,大小姐平日里最喜欢听我讲话,能不能同他通融几句,让我常去陪陪大小姐。




明诚摸摸她的发顶,好,有你常去陪,大姐一定开心。但是别常去,不然大姐定要说你又偷懒了。说道最后明诚声音里也尽是哽咽,他慌忙转身往车里去了。阿香追在后面:你和大少爷要保重啊。




上海的空气肃杀,临入秋的凉气瑟的人不敢展手脚,也不知那新调任的日本人又会使出什么阴狠手段。




苏州天凉。




明镜的墓选在了苏州家族园子的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一处,离明父明母倒也不远。墓碑上的相片照的好看,是从前摆在巴黎公寓里的那张。




碑前有串白兰花,婷婷袅袅地散着香气。




园子外面有卖花姑娘用婉转的苏白叫着:栀子花,白兰花。




看园子的人奇怪,明明没有人来,这花是从哪来的。






阿香清晨出门,却在门槛上瞧见了一串白兰花,她心中疑惑却不作声色,果然听见院外转角的声响。




明楼在沪被捕,秘书明诚逃脱。




藤田芳政死后,日方派来了新的沪上总指挥井上正雄,为人阴狠,一上任就怀疑明楼的身份,借着明诚在海关走私明楼私纵的由头将明楼收押进牢。




几日后,明诚的车在苏州城郊被发现,车里还躺着几个早已僵硬的日本人。


发现车子的人是个老媪,嘴里六神无主地念着什么女儿是在上海大人物家里帮工的,心气高的很,不安心回老家,又跑回上海里,自己出门找女儿才看见这辆车的。




警察听得不耐烦,才招手赶她走。




老媪推开了家门,门里的老汉忙问:怎么样了?




阿香爸,你放心,阿诚先生交代过了,只要让那些人知道车在那就行,不会找我麻烦的。




明家人都是好人,咱们要知恩图报。阿香爸爸猛咋一口烟。




就是不知道女儿那边事情办的如何。阿香妈妈守在窗前言道。




十一.






明楼在狱中昏昏沉沉,尚不知外面的天日如何。井上正雄势头正盛,无人可阻,对明楼上了重刑,可明楼还是死咬着不松口。他的左腿先是剧痛,后又是麻木,明楼知晓自己的情况尚能再撑上几日,也不知阿诚在外可安全,被押入狱时,他庆幸明诚被他叫去处理王天风的后事了,未曾跟在身边,他才着实松了一口气。井上正雄声色俱厉,问他是否与藤田芳政的死有关。




明楼面色含笑,井上先生是叫我如何作答呢?火车站突造抗日分子袭击,藤田长官不幸中枪,就连我的胞姐明镜也中了枪没了性命,我又该像谁质问!明楼最后一句吼的狠厉。




我的胞姐故去,小弟被当做抗日分子枪毙,二弟被井上长官的气焰逼得躲避,而我明某人又锒铛入狱,这便是我为帝国贡献一切后所得的代价吗?明楼冷笑一声,别过头去不再开口。




井上正雄这几日不在上海,说是要去南京面见上司,对明楼的监管也松懈了些。




阿香找到朱徽因,将明诚的口书带到。




夜莺找到监狱的关系,嘱咐几句,请了医生来给明楼疗伤。




夜莺低声在明楼身边说:青瓷完好,望心安。




明楼烧的昏沉,还是有意识地点点头。




待明楼清醒过来时,周佛海正眯着笑眼站在对面。没有瞧见明诚,明楼心里有些慌,周佛海吹一口茶沫,不急不缓地开口:你这个秘书倒是有趣,护主护成这般,我也是头回见。




他是我家二弟。




哦。周佛海拉长了调子,半晌回过味来,怪不得,自家人。




周佛海呷一口茶,吐了茶叶,准备起身:明楼啊,等你站到了我的位置,就能知道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有多不易。莫说是你我,就是个普通人也寻不到。




那小子被日本宪兵拖来,用枪架着,面上都是血,可那眼神不慌不乱,条理清晰,据理力争,说服我前来搭救你。现在想来,还真是叫他眼神震着了。




珍惜吧。




自然。






十二.




明楼的腿终究是落下了病根,虽不严重,可还是拿了文明棍。明诚心里气,可面上还是要打趣他,这76号走了个梁仲春,又来了明长官,有了拐杖果然看着更有官威了。看你老了以后走路都没人扶你。




明楼坐在椅子上,扯了明诚的领带,堵上了明诚喋喋的嘴。吻向上,找到额角的那处伤口,细细摩挲着。待明诚红着脸站稳,明楼才笑他,你还说我,你那寒腿老了一样走不了,到时候还是我们两个相互搀着走,到哪都得一起才好。










十三.




他撑伞等在雨中,隔着烟,隔着雨,所期不遇。可他明白所等之人就在身后,越过雾,越过霭,辗转流离,停驻在寸尺的半步后。




我亲爱的弟弟。






我亲密的战友。






致我们共同的名姓与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