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谭曲】美人一笑失江山

人間久客:








1

小温是年前来的,是个看个美人鱼都能感动到流泪的单纯姑娘,所以对晟煊集团内部秘传已久又众所周知的传奇故事显然还是懵懂无知的。

而无意间的一次巧遇,老板谭先生一下挤走成天往何总办公室里跑的小包总顺利成为了小温心中的白月光。

“你是不是在十六楼的茶水间看见谭总了?”旁边万年老油条王女士跟天桥底下算命的一样一语中的。

小温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王女士整理着资料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瞟了小温同学一眼,“洗碗呢是吧?”

“那是咱曲老师给做的爱心午餐,风雨无阻,每天你掐着时间就能在那儿瞧见谭总洗碗。”

小温听了觉得心里的月光暗淡了点儿。

因为王女士无比和蔼慈祥地给小温同学普及了当年谭总的辉煌历史,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谭总没有媳妇儿之前烟酒女人一样不少,有了媳妇儿之后风流人设完全崩坏的惊人转变,以“美人一笑失江山”的先例划了重点,将现实之残酷,老板之痴情归结在一起,一下下实捶砸下来,将小温还没做完的美梦剁成了饺子馅儿。

美人鱼终将会成为海上的泡沫,同样也可能变成快炒店的红烧鱼。小温看见谭先生夹着电话三十五次站在水池边时惋惜地想。

“刚醒?恩?”谭先生笑着说:“迷迷糊糊的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谭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没有咖啡,没有红酒,恩,没有下午茶,还没有你,那些里头就要你好吗?”

嘎嘣脆!小温同学的小心脏经春风吹过碾成了齑粉。


2

春天,本应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欣欣向荣,阳光灿烂,只有谭总的脸色乌云密布。

据可靠线人透露,谭总生气是因为他们家的心肝宝贝儿又生病了。

为什么是又?因为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道理。

谭总走过前台时散发的低气压堪比冰原风暴,他出门没过两分钟就牵着一个人的手往里走,那人穿着厚重的白色外套,带着口罩,低头任由谭总牵着,总之相当乖巧。

春姑娘是把他留在了冬季吗?小温抽着嘴角腹诽。

“今天进总办的人可是倒霉了。”王女士的目光追随着人到了电梯口,轻飘飘一句话让小温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事实的确如此,人事部经理再次流着冷汗站在了谭总的长毛地毯上,至于那块地毯为什么又重新出现,什么时候出现的就不得而知了。

“小声点儿。”谭总压着嗓子再一次提示。

经理僵着脖子微微回头,发现睡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的人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经理是面无表情的,但这不阻止他在心里默默地翻个白眼儿。

要不咱面对面用微信汇报工作得了呗。

经理敢怒不敢言好容易捱到完事儿立马撒丫子往回撤。

劫后余生还不忘跟外头候着的部门主管说,人还没醒,所以该干嘛干嘛去吧,就别处这儿挨枪子儿了。



3

传闻中的曲老师到底是不是褒姒妲己之流,晟煊的员工最有发言权。

如果拥有钱来形容谭总那一定是对谭总颜值的侮辱。同样的,如果用好看来形容曲老师的话,那一定是对曲老师气质的蔑视。

“你好。”

小温同学闻声抬头,看见了夏日阳光中最温柔的画面。

“你……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小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感叹着这耷着刘海儿的小动物是谁呀。

“这个。”圆眼睛的小动物把木质食盒放在前台,笑得眉眼弯弯,“能不能放在这里,待会儿就有人来拿。”

小温被美色迷惑,还没细细回想那番话,就下意识地婉拒,“对不起,先生,我们这儿——”

“曲老师来了?”

小温的视线里突然冒出来一只谭总,他从男孩的背后突袭,一手环着男孩的腰,宽阔的肩背完全裹住了男孩的身体。

被抱住的小动物有些惊讶,他拍了谭总的手臂,偏头瞪了人一眼。

这一转动露出的白皙脖颈让小温想起了一句话。

曲颈而娴雅,皎洁胜仙子。

小温知道他是什么小动物了,谭总拥有一只属于他天鹅。

“来了都不上去?”谭总抱着小天鹅,像孩子一样粘着他不放,“要饿死我?”

谭总一手托着小天鹅的后颈,低头就往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动作轻佻熟练,几乎颠覆谭总在小温心中的沉稳形象。

“你都胖成这样了,还吃?”小天鹅捏着谭总的耳垂将他推开。

“我胖吗?”谭总挑眉问道,心情相当之愉悦。

小天鹅就瞧了他一眼,谭总就立马改口:“胖胖胖,你放心,咱们家我是最胖的。”

“八宝饭,狮子头,烧羊肉和龙须菜,还有莲子汤。”小天鹅把食盒塞进谭总怀里,眼睛却瞥到谭总后边的李助理那儿,“最近喝咖啡了吗?”

明白人一眼就看清,李助理上前实话实说:“昨天喝了,就一点儿,真的,喝完当场就后悔了。”

小天鹅看着谭总,扭头就走,谭总指着李译还没吭声儿放了食盒就追了上去。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宝——,曲老师,你听我解释。”

“行,那谭先生准备怎么编?”

小温心里的白月光终于成了饭粘子。她回头看着处变不惊,视世间虐狗事为无物的王女士不解地问,“李助理就不会编瞎话吗?”

王女士喝了口水缓缓道来:“食物链是这样的,李助理听谭总的,谭总听曲老师的,你说晟煊姓谭还是姓曲?”

“这是送分题啊。”王女士斜眼儿说道。

小温如梦初醒,才发觉这小天鹅,不是妲己胜似妲己。




4


严吕明拎着袋蛤蜊敲开谭总家门时,曲老师正靠在谭总身边看书,他俩就挤在宽大沙发上的一角,谭总依旧霸道地圈着曲老师浏览文件。

“严先生好。”曲老师抬头示意。

严吕明胖脸一笑,摇了摇袋子,说:“还等着你帮我料理料理。”

曲老师点头想起身,谭总却抓着不放,严吕明手上的袋子被佣人提走,谁知道他也不松手。

“人都答应了,您就不能给他点儿自由?”严吕明还是笑。

谭总一愣,要换做平常严吕明不可能说话这么冲,他觉着不对劲,伸手给曲老师拉好卷上去的衣角就放人进厨房。

严吕明一屁股坐在谭总身边,埋着脑袋摸了一把脸,欲言又止。

谭总没急着问,等着人自个儿说出来。

“我说——”严吕明尝试着开口:“要是小刘一直守着您家这小千岁可能过得还不错。”

谭总合上电脑,把手按在严吕明的肩上,拍了拍:“人没了?”

“没了。”严吕明摇头,眼眶都红了,他咬牙切齿地指着谭总,恐吓道:“你可得一直好好的,跟小千岁好好的,必须祸害遗千年。”

“我俩一定白发齐眉。”谭总说。

之后他们一起吃了晚餐,蛤蜊是麻辣的,因为不新鲜。

为什么不新鲜,因为那是两天前严吕明准备和小刘一起的夜宵材料。

虽然没有酒蒸蛤蜊,严吕明却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他眼前的人都冒了重影才勉强放下杯子,他分不清那只是被谭总握在掌心的曲老师的手,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说:“曲老师,你不知道,其实我们谭总真的很爱你啊。”

“每回小刘给我打电话都告诉我,老谭又搁你家楼下等了多久就为看你一眼,那小区的灯可全是他一人儿装的。”严吕明嘴里的话想倒豆子一样往外胡咧咧,“那家伙亮的小刘都不愿意往上看,刺眼睛。”

“现在好了,他也不怕刺眼睛,你也不怕看不见,老谭这盏灯能照着你一辈子,好,真好。”

英雄不流泪,是还没到伤心的时候。可只要一流泪那就得流干才算个事儿。

这一晚,严吕明哭哭笑笑,谭总和曲老师陪着闹腾到凌晨,才把他给弄到客房去。

精疲力尽的曲老师靠着谭总,拨开他眼睛上的碎发,“快累垮了,我的灯。”

谭总失笑,他摸着曲老师的脸颊看也看不尽似的,“刘砚说过,我为赚美人一笑,险失江山。”

“是嘛?”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只要你一笑,余光是你,余生也是你。”






PS:1、谭总情话技能满点。

2、摸鱼的时光总是无比轻松畅快。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番外    00






          列车经过隧道,车厢中流淌粘稠的黑暗,曲和迷蒙地想,直到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才发现现在仍旧是晚上。






          曲和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在相对于宽敞一些的软包厢里,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脸上也并不怎么舒服。






          凌晨三点刚过五分。曲和的眼睛不适应地眨动着,彻底清醒再也无心睡眠,他坐起身来将双脚露在外面,悬于半空毫无目的地前后晃动。所幸这间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才得以让他这样无所顾忌地打开窗帘,车窗是一早上来就被曲和用湿纸巾擦拭过的,虽然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却总让曲和感到这样做会清晰一些。






          曲和裹在被子里,呆楞地观望着外头飞速流逝的景象,他听见风的声音,伸出手指触及玻璃,冰凉的温度没有从指腹扩散反而将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两枚带着雾气的指纹。






         从指间绕过的水汽形成圆圈,不过转瞬就消失了。这看起来有些像谭宗明叼着雪茄时所散发出的烟气,不得不说谭宗明点雪茄的动作非常有腔调,只用手指转动雪茄均匀的燃烧边缘,不徐不疾地抽,过后吐出丝缕的青色烟雾后再品味唇齿间留下的余香,轻薄的雾缠绕着他的侧面更为凌厉迷人。




         或许又像雾化器启动后通过导管而出现湿润,那段时间曲和喉咙感染,久治不愈,又道是药三分毒,谭宗明干脆买来雾化器,调配好药剂让曲和每天在家里治疗。他记得每次都需要二十分钟,坐在那儿动都动不得就拿着书架上的财经杂志解闷,谭宗明倒也不厌其烦地陪,像个爱岗敬业的古板医生风雨无阻地出现在那二十分钟里,不招他说话,安然地一边翻阅文件。






        不过仍是个蔫儿坏的人,总是在时间过半的时候,冷不丁地抽走曲和手中摊开的书,让曲和诧异又抬头看他,嘴里还呼吸着药雾,嘴不能说只能靠眼神,曲和现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时自己的表情一定蠢透了。他也试过自食其力地伸手去够,谭宗明却总在一个特定的距离让曲和失之毫厘,然后更是坏心眼儿地撑着桌面,等着曲和不死心地拉着他的衣角儿,才用讲解的方式给曲和加深理财观念。






        阳光里的一切都是暖和的,包括透明面罩里的水雾以及翻过书页低声朗读的谭宗明,当然曲和还是捏着他的衣角,以防他再次离开,他用了比看书还要专注的精力去做这件事。




        天亮是什么感觉?




        就是在你过度沉浸在一段思绪中恍惚之后眼前渐渐清晰的亮。如墨水稀释到消失,曲和发现他已经能够看见窗外飞逝的模糊碧影。






        他僵硬地摆动手脚,慢慢地洗漱又套上了外套准备去餐车吃早点,尽管火车上的食物难以下咽,但习惯的事总是很难轻易改掉。






        如同谭宗明躲在庭院里的桃树下偷喝的半杯威士忌与曲和藏进抽屉里的烧烤味薯片,那是种下意识的行为,令人牢记在心又如影随形。






        铺满藏青色绒布地毯的过道上坐着一两个闲聊的人,而正对着曲和门前的座椅上靠着一个男人,和自己拥有一样的皮肤与发色,曲和对他点了点头温和地从他身边走过。






        等到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地看着外头的风景。曲和是个不善于搭话的人,而那个男人却在此时回头看着他说:“味道不怎么样。”






        曲和看着他皱起鼻子,表情扭曲地样子笑道:“没错,基本和我想象的没什么两样。”






        那个男人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巧克力递给曲和,数秒过后又为自己唐突的行为而迟疑在半空。






       “谢谢。”曲和礼貌地摇头:“我只是不爱吃巧克力。”






         骗子。






         曲和在心底反驳,明明在遇见谭宗明之前他对黑巧克力是情有独钟的。






         男人又将巧克力塞了回去,正式地伸手做自我介绍:“刘砚,是名民警,现在休假陪老婆孩子出来旅行。”






         面对他严谨地样子,曲和却颇为轻松地说:“曲和,无业游民一个。”






         刘砚爽朗地笑道:“看着不像啊。”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曲和耸耸肩,很是苦恼地说。






         话音刚落,火车再次穿行隧道,刘砚折返回去只留曲和一个人站在过道等着光线的到来。






         五分钟后,白光一现,刺目耀眼,曲和猛地闭上眼睛用手遮挡再放下时看见了一片静谧的湖水,更像是昨晚遗落的新月坠进地面凝成了块石青色的琥珀,既透彻又纯净。






        一排葱郁的白桦匆匆从眼前掠过,曲和连树枝细末上的叶片都未能捕捉到,他入迷地注视着水面上不时波动金色,起伏间倒像是有碧蓝的空气在里头自在地游动,一眼几乎入底的干净无垢,曲和看着那些飞絮般的流云聚散离合,突然有种宁静到窒息的感觉,漫无声息地将时间延长,他扶着车窗,黑色的瞳孔里一时全是混乱。






        他在秋日初觉寒冷,像整个人被推入深潭,沁凉透骨,如同弥留,所以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年少无知却情迷。”






        曲和不记得自己读到过那首诗中的其中一句,只能抬头盲目地看着玻璃上倒影的那个人,惊醒的一瞬往后倒退两步,那个影子的轮廓,是自己也是别人,滚烫激流的血液将心口灼伤,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因为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离开的时间里,能被想起的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也许曲和不愿意,当他低头看见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指尖如同燃起一簇星火,从斑驳的边缘开始,烧成碎片,慢慢吞噬而来,他下意识地翻转手掌,仿佛见到纸片脱落斜飘在棕红色的地板上,转了一圈后静止下来。






        “我的日记本在哪里。”曲和对着空气问道。






         一群飞鸟滑翔过湖面,一声惊啼让曲和觉得刺耳,他继而看向那层被割破的水流,像是过于抽象的斑驳碎片,交错的线条未能成型,拼凑不出一块完整的画面,同样没能出现的还有模糊在脑海深处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无不知。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6






        谭宗明感冒了,曲和听得出来。


        鼻音浓重,嗓音干涩,说话强装镇定,就这样还叮嘱着曲和小心忽高忽低的气温,刮风的天气尽量在室内待着防止慢性咽炎复发。


        在初夏感冒,曲和觉得谭宗明真行。


        他坐在自家沙发上嫌弃地笑起来,一回头就看见他爸在门边来回转悠,愁眉苦脸的,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闹得人心慌。


        “你这是怎么了?”曲妈妈在阳台上浇花,瞥了眼曲爸爸问:“再不去小心人走了。”


        “我今儿不去了。”曲爸爸叹气还带着点儿遗憾地坐在曲和旁边,打开电视看昨天的新闻联播。


        “这又是唱的哪出?好容易有个人能愿意和你这么个臭棋篓子下棋,您还不乐意了,平时哪次不是到点儿就走。”曲妈妈一边挖苦自己老头子,一边给手里的嫩黄兰草修剪枝叶,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曲老爷子又叹了口气,看向自家老伴儿要说不说地张了嘴,话到嘴边徘徊了几回半天才说出仨字儿:“你不懂。”


        曲妈妈直爽地笑道:“没事儿,你说出来给大家乐乐。”


        曲老爷子瞪了老伴一眼,左思右想忍不住了就说了出来:“那位仁兄上星期一时说漏了嘴,说自个儿喜欢的男人,是个同性恋,你说,看着挺正常一人怎么就——”


        曲和不可思议地侧首看着他父亲失望摇头的样子,连心口都凉了半截儿,一时连手中的电话都掉在了地上都察觉不到,他僵着身体,眼神定格一处,却因为眼球暴露在空气中太久而干涩地出现血丝。


        “就为这?你就吓得不敢去了?”曲妈妈剪去一片稍显枯败的细长叶尖儿,对此不屑一顾:“我那会儿都快死了,你怎么还敢往床前扑呢?”


        曲老爷子听了气儿不打一处来,他直冲冲地说:“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个理儿,你想想人家得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和你说的,人家心里边儿就不疼?我这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觉得世界可美好了,你别总是给我带来负面情绪。”曲妈妈白了曲老爷子一眼,和瞧个不懂事儿的孩子似地撇嘴。


        曲老爷子转念一想觉得老伴说的挺有道理,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这不是觉得可惜嘛。你没见过他,长得挺端正,怎么就喜欢男人了。”


        “那人还和你下棋呢,多委屈人家社会精英?”曲妈妈放下水壶,拿着些碎叶子走进客厅随手扔进垃圾篓里,抬眼就见着乖儿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都不吭声。


        曲妈妈正奇怪着摸了摸曲和的头,但心地问:“乖儿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曲和听见妈妈的声音回过神来,他俯身捡起手机的时候喘了口气,抿了抿嘴才勉强笑道:“可能昨晚是没睡好。”


        “爸。”曲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回过头来看着他父亲的眼睛,带着些孤注一掷的意味问道:“要是我也喜欢男人该怎么办?”


        曲老爷子愣住了,他看着一向老实的儿子极为认真地询问,他要是娶个男媳妇儿回来他同不同意这件事儿。


        曲和等着他父亲的回答,等着家人给他的判决,他的心脏在不断下沉,胃部绞痛让他迟疑到足矣后悔,时间越是久就越快跌落谷底。


        可就在曲和最终放弃的时候,曲老爷子发话了,一本正经地耷拉着嘴说:“能怎么办?我要为这前脚揍你,你妈后脚就能叫我滚蛋,我们老曲家最护短的就是你妈。”


         曲妈妈让曲和靠着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勾勾他的下巴笑道:“长这么大你从来都是孝字当头,没做过糊涂事儿。”


         曲妈妈只觉手下的皮肤触着都是消瘦的骨骼,其中原因她也多少看得些细枝末节,只是不敢确定,自然要给儿子一剂定心剂:“现在不管你这开不开玩笑,我都只希望我的乖儿子下半辈子能吃饱喝足,平安到老就行。”


         曲和的眼睫胡乱地颤着,嘴边挂着的笑极为不自然,他靠在母亲的身边像是溺在温暖的水流中不能呼吸,他想哭,但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地呈现出扭曲的笑容,他的喉咙像是哽着块红炭似的只能压低声音说:“昨儿真没睡好,现在特想休息。”


         “那就赶紧回房去吧。”曲妈妈给曲和顺了头发,又摸摸他的鬓角说:“看给我儿子困的。”


          这头的谭宗明因为两地跑被感冒折磨一星期了还没好,心里却还老妈子似的操心曲和季节交替就发出来的疹子会不会疼。


 


 


           等到六月底陆琬生完宝宝,谭宗明就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曲和回来的消息,现在不是见的时候,所以他们连去看望的时间都有意错开,每天只能从一直看护着的李译那儿得些有关于曲和的消息。


           谭宗明拿着胡萝卜汁偏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李译,他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李译说点儿什么。


           李译挑拣着讲,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谭宗明的脸色:“陆小姐的女儿很可爱,曲先生认了干闺女,还想着给取名字,叫知夏,是首夏犹清和的意思。”


 


         “好名字。”谭宗明应了声,靠着椅背让他继续。


          李译看着谭宗明微微松懈的模样,又说:“只是到了最后陆小姐对着曲先生讲,您的病恐怕不是真的。”


        “是吗?”谭宗明一转眼看着李译,眼神玩味,知道陆琬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后笑道:“本来也不是真的。”


          李译的神色却有些复杂:“曲先生说,倘若您真的病重,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谭宗明抬眼一愣,伸手摸了摸装着胡萝卜汁的杯子,胸口中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带来压迫与疼痛,这是他在曲和身上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苦涩与窒息。


          只是没等谭宗明缓和过来,李译又说:“后来,曲先生提醒陆小姐夏天到了,荔枝性热,不能多吃,切勿好了伤疤忘了疼。”


         “陆小姐喜欢荔枝?”谭宗明低沉着嗓子问他。


          李译下意识地说:“她只爱吃肉。”


          答案已然明了,仍要李译证实,谭宗明早已在听见曲和的交代后有些震动,不过半年,他们兜兜转转互不退让却都在不经意间记住了对方的喜恶,如千丝万缕渗入其中,沉溺之时还觉为时尚早,发现之时惊觉无法自拔,曲和从来都值得他所为他做得所有。


         “我像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谭宗明反问,在李译错愕的一分钟内收拾好心情,淡然地像往常一样嘱咐李译定好明天飞厦门的机票。


         不过一想到上回他与曲老爷子下棋时谈到的那些话题,现在依然是心有余悸,他本欲此番向曲老爷子摊牌,只是那时曲老爷子先发制人,让谭宗明实在被动。


         曲老爷子开门见山,出口就是一句:“你喜欢曲和?”


         谭宗明纵有满腹才华,也不敌这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他就这么明晃晃地过来,偏你还无法招架,从此竟明白过来曲和这不会转弯的性子到底像了谁,都是直接的人,所以一点花腔都使不得。


         “我不看财经新闻,也架不住我儿子往家买的报纸。”老爷子哼了声,平静地说:“若非别有意图,又有哪个集团的老总会每个星期都陪个糟老头子下棋?”


          谭宗明听了这一席话,先是欣慰,又是无奈,他的确别有意图,从而干脆否定:“我不喜欢他。”


          谭宗明说:“我爱他。可是我骗了曲和,从头到尾,谎话连篇,如您所见,曲和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选择从容离开。”


          曲老爷子继而气愤地问;“那为什么还要试图招惹?”


          “要论年龄,我岁数不小,他岁数不大,可要论感触,一生于我们早就过了大半,已经变得老态龙钟。”谭宗明坐在树荫底下,晚霞的余辉夹杂着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街角的灯闪过三下就再也不亮了,他看着那盏灯说;“我还怕,总有来迟一步的一天。”


          “我见过曲和站在路口迟疑的样子,他不能等到所有车辆都离开马路,所以独自站在原地陷入恐慌。”谭宗明语气和缓,却透着寒冷的锋芒,他说:“我相信您能感同身受,我心疼。”


          曲老爷子为之一震,他看着谭宗明的眼神忽地变得衰老。


          谭宗明恳求道:“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让我先道歉。”


 


          


          曲老爷子那时没有回应,直到如今谭宗明却一直记得,老人家的鬓角透着黯淡的苍白。


          只是谁也没想到重逢回来的如此之快。


          一个在南方海域生成的风暴被名为‘尼泊特’,在气象局发布消息之后,沿海而生的人们并不认为它的危害会有多大,因为太多次夸大其词使得所有人都以为那一定又会是个风平浪静的台风天,甚至连雨滴都不会有的晴空万里。


          直到聚集的阴云从边缘卷起,如同灰鸽翅膀上羽毛的般浓郁时,墨蓝翻滚的长浪涌着破碎的泡沫拍打在礁石上,突然四散拉扯的风将陆地与海洋的界线变得模糊,人们才逐渐意识到就算台风不正面登陆城市,也可能造成极大的损害。


          曲和关上被雨水打湿的窗子,听着新闻里的最新消息:“今年的第1号台风“尼伯特”,将以快速增强的形式,直扑台湾,于七月八号凌晨在台东沿海登陆。”


          曲和想象着明天清晨醒来会是什么样子,没准从路边吹断的棕榈叶会出现在他的窗子外沿,可在那之后,他接到了李译的电话,从而知道了这两年一直同父亲下棋的那个人是谁,然后,他再也没能拨通谭宗明的电话。


          李译只用两分钟摧毁了他两分钟之前的好心情,他几乎是麻木地问了父亲每回下棋的地点,他无暇顾及到曲老爷子惊讶的眼神中倒映的自己有多慌乱,此时他最希望那阵该死的台风永远都不要出现。


          当他坐在最后一班轮渡上的塑料靠椅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扭曲到青白,他感到战栗从他的脊背深处传来,脑子里总是想着,如果他在那棵一百多岁的榕树下找不到谭宗明该怎么办。


          曲和病态的哆嗦可能是因为空气中骤降的温度,不过更大一部分原因一定是那些无可救药的悲观想法所造成的。


          曲和试图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抬起头来看着西边动荡不安的海平面,现在已经是日落时分,浓厚的暗云下微微透出深红的霞光,那像是一块干涸的颜料,化不开的晦暗让云层变得斑驳奇特,这并不好看,也不吉利,这样晚霞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出现。


          曲和撑着长柄伞,走在被橘蓝交织的暗光溢满的石板路上,茂密的凤凰木为他遮去了一些过于猛烈的海风,他的伞上落满了树上开着的像是朱砂一般的花,他的脚边也有,被雨水泡涨而开始显得褪色枯萎。曲和紧抓伞柄来到空无一人的老榕树底下,反复地安慰自己,谭宗明也许根本就没来,也许他出国了,坐在飞机上才杜绝了一切消息的来源。


         曲和没来由地低咒了一句,这一定是谭宗明的新伎俩,他才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算计每一分得以让猎物自投罗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人飞蛾扑火,他才是没心没肺的那个。


         曲和艰难地抹去额前积留的雨水,想着自己该怎样在天黑之前回家去,翻腾的海水终于将天光完全吞没,他按原路返回,走在十字路口的街道,雨水密集地拍打在叶片上的声音让他急躁心烦,这也让他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停下的脚步使得曲和在看得清的范围内好好地识别出街角尽头的那个人。


         他站在一栋老房子的屋檐下,常青藤爬满了那面石青色的墙壁,惨淡的苍绿让他看起来平凡不已。曲和迈不动步子,他的双脚像是被雨水拖延凝滞,他只能静静地凝望着那个人再一次为他从雨幕中走来,这一次没有奢侈的座驾,没有昂贵的西服,甚至连手上的腕表都不见踪影,微长的短发耷拉下来,被淋湿的白色T恤让他看起来如此普通,他像一个毫无特色的人,却干净的如同原本的自己,一个曲和想要重新认识却又已经似曾相识的谭宗明。


         “曲和。”他叫了他的名字,更像个重返青年的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问:“你好吗?”


         谭宗明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他也许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问这么无关痛痒的问题。


         昏黄的灯光下,飘摇的树叶簌簌而下,将堆积在曲和伞顶的花推落,当那片红的触目惊心的花瓣与曲和眼中凝结涌出的眼泪一同坠在地面上时,谭宗明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连同他的一直以来的处心积虑全部都被碾成了粉末。


         “我很好。”曲和笑着回答道。


         谭宗明注视着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与鼻尖,时间长到确定一件事情,曲和的眼泪能够杀死他,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的泪水滴在他的心脏上不断腐蚀消融,让他心如刀割。


         “我想我找到了。”谭宗明用手擦去曲和脸上的水珠,他的掌心贴合在曲和微凉的后颈上。


         “你在找什么?”曲和不明白。


         “就在这里。”谭宗明声音很轻,他的手顺着曲和眼泪掉落的轨迹,触摸了眼底那层薄透的皮肤,甚至都忘记了亲吻。


          他看着曲和阴影中的瞳孔,清透而幽邃的纹路以光怪陆离的方式延伸出了上辈子陈旧的残缺,如同一别经年,始终人不如故,左右逃不过一份想要相濡以沫的念想。谭宗明在曲和静好的眼睛里,终于找到了在半生时光中消逝的事物,曲和收留了谭宗明最为真实的一部分,而谭宗明也在倾倒的年岁里得到曾经被偷窃的心跳。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5


 


      现在的状态竟让谭老爷觉得格外的好,至少曲和还能和他沟通。


      虽然总是谭宗明开的头,但曲和有时也能和他聊上一两句,反而因为看不到碰不着的缘故两人更为放松。


      谭宗明打过去的时候曲和正在家里往奶锅里的抹茶麦片加白巧克力片儿。


      “一个人?”谭宗明问得怡然自得,殊不知现有的一套说辞已经准备良久。


      “嗯。”曲和轻轻地应了一声。


       谭宗明却能在那些细微的声音里发现曲和的嘴里一定含着块儿硬糖,也许是柠檬味儿的,在他说话时糖果的边缘会顺着光滑的齿列快速地划过另一边的口腔,让脸颊鼓起的圆弧几乎可以清晰地浮现在谭宗明眼前。


      “你放着阔少爷不做,甘愿当个小白领混日子。”谭宗明话有所指,说得明白,更是试探曲和会不会因为他轻佻的说辞而挂掉电话。


      “您那金丝笼我可钻不了。”曲和难得和他调侃,笑着说:“糙人一个,待不住。”


      “我看你就是个娇气包儿,大概是嫌我伺候得不好,转眼就跑了。”谭宗明说完停了一会儿,接过护士手里药盒子仰头一口给吞了药,单手拿着水杯顺着温水咽下都没想过放下耳边的手机。


       “那照您的说法,我该怎么办?”曲和也有意听了会儿,知道谭宗明是在吃药,只是声音不大,又不想追问,所以将问题抛了回去岔开自己的那些逐渐加重的担心。


       “就没想过复婚?我觉得你是个再续前缘的主儿。”谭宗明顺着往下说,却惹笑曲和。


       “那你怎么不在勇敢点儿把安迪追到手呢?”曲和气笑了,下意识接了句,可当谭宗明说出再续前缘这档子事儿时,曲和徒然体味出些恍如隔世的味道来,好像在遇见谭宗明之前那些回忆就像是幼时藏匿在红砖墙缝中生锈的储物盒一般,里面放着什么你全然不记得,却在打开盒子时才又重复记起,不过都已经褪去了当时的那份悸动,不再重要了。


       “我是挺喜欢安迪的,说件儿不怕你笑的事儿,更早的时候我还学过怎么制作巧克力,只是手艺不精和买的完全不能比,有一回也想过把戒指藏在巧克力里边儿送出去,遗憾又碰上人去芬兰散心,也就不了了之。”谭宗明仰着头呼出口热气,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他知道曲和喜欢坐在这儿,那么他也就坐在这看看曲和从这一路看出去的景色。


       “说来也巧,那天正好跨年,我带着戒指居然遇上个比安迪更难留住的人。”谭宗明苦笑:“你说我冤不冤?”


       “您可不能要求所有路人都在路口等着您。”曲和聪明地和他打太极:“更何况我们本就不同路。”


       “殊途同归。打个比方,我一直觉得我是一只袋鼠,只是不会跳,却在经过森林之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河马,原因不过是看见了河水里的另一只河马。”谭宗明的指尖在铺在膝头的绘本流连不止,印刷着缤纷色彩的纸张中间有着大片金色的阳光,谭宗明触摸那块儿灿烂的色彩就像此时自己在听见曲和笑声之后的心情。


      “好家伙,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偷看我的睡前读物。”曲和咬碎糖块儿轻松地说:“丢不丢人?”


       谭宗明避重就轻,和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怕是得用一辈子才讲得完。”


       曲和一时不答,另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就是这样,谭宗明对于此类通话依旧乐此不疲,甚至在与人会面的时候也是毫不避讳。


       而此时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高层之下车水马龙的小包总却是如坐针毡。


 


 


       不为别的,一进来就看见那块悬挂在谭宗明办公室中央的幕布上投射着一个人的样子,像是喝醉了在酒吧里肆意的炫耀琴技,长得倒好,清清秀秀,半阖着眼睛,挑起的眼尾将倒映着灯亮的流光藏进其中,一口小白牙笑得漂亮极了,就是有些眼熟。


      包亦凡愣了会儿,忽地睁大眼睛,紧皱着眉头微微侧首就看见谭宗明挂了电话朝他抱歉地一笑。不十分真心,只从搁下手机那刻起,眼睛里头的温和清淡就变了颜色。


       谭宗明扬了扬下巴,专注地欣赏着幕布上快活逍遥的人问道:“我们家求来的大宝贝儿,怎么,包总认识?”


       这一问,摆明了让包亦凡说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招儿。


      “不算认识,一面之缘。”包亦凡干笑道,瞧了眼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儿的咖啡难免腹诽,这哪是谈生意,摆明了鸿门宴,老谭请小包,到底要刮层皮,还不如先附和:“我觉着我现在该和您道个歉?”


        谁知谭宗明没顺着台阶儿下来一出兴师问罪,反倒自己先内疚起来:“不怪你,他夜里眼睛不太好使,是我没照顾好他。”


        包亦凡听得嘴角一抽,这老大哥都不按常理出牌,原先准备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艰难地问:“您这是?”


       “听说你还给了罐儿旺仔牛奶?”谭宗明打岔:“下回见着就别给了,他吃甜的容易蛀牙。”


        包亦凡觉得不等老谭家的心肝儿蛀牙,现在他自己的牙根儿就一阵阵地发疼,还没回应就听谭宗明接着道:“伤势不重,但也算是伤着了,疤也留着,你总得当面赔个不是,让他宽宽心才好。“


        包亦凡连忙点头,又道不能空手去,要投其所好才能把心结解开。


        谭宗明摆摆手,高深莫测地对着包亦凡笑道:“和安迪一同去,你道歉,夫人做陪,事半功倍。”


        包亦凡先时云里雾里,不知道谭宗明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到厦门,登门拜访才通晓谭宗明的用心良苦,这哪里是为了腿伤而来,这明明就是为了治心伤才有的缘故。


        就这么着新年一晃而至,谭宗明在曲和的反应中看不出包亦凡的作用,不过到底是被自己浇筑出铁石心肠,这报应还得自己受。


        谭家过年只谈家事,嘴里说出来古往今来的典例都要讨喜,大年夜里吃罢团圆饭,品尝最后一道有着“家运兴旺,烈火烹油”意思的葡萄鱼,一家子人都围在束腰八仙桌上打麻将,只有谭宗明闲来无事,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编辑着一条满是场面话的群发短信。


        虽然看着是官腔之朦胧,通篇是废话,无非想着那人再回一条无聊的新年祝愿好让他借此机会打个电话问个好。


        佣人端了碗宝塔汤圆,谭宗明接过看见薄胎碗里浮着四粒泛着白玉光泽的糯米圆子,记得里头桂花陷儿的是打小儿就记得的好味道,他一手捏着瓷勺拨弄了会儿,微甘的糖水散出些绵密袅绕的雾,颇为娉婷地蒸腾起来,一时短信声响起,谭宗明竟也没看就拨号过去。


        机械的响在耳边重复了好几声儿才被接起,“新年好,曲老师。”


        谭宗明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殷勤地给谁拜过年了,他低声叫道,反而弄得曲和不好意思起来。


       “新年好,谭先生。”曲和有点不自在,可能是和父母坐在一起所以显得非常拘束。


        谭宗明就喜欢他那份儿藏着掖着的担忧,越是坦荡荡就越是完蛋,所以他嘴角扬起一抹柔软的笑,看着贾夫人坐在一边给谭老爷子泡茶更为亲昵地问:“在干什么呢?刚吃好吃的了吗?”


       “看春晚。”曲和百无聊赖地说:“一桌子菜里边就记得碗黄鱼馄饨了。”


       “你做的?”谭宗明存心逗他。


       “哪能啊,都是我妈做的,鲜的舌头都要掉了。”曲和借着谭宗明机灵地夸了一把妈妈的手艺。


        谭宗明想着曲和眉飞色舞那样儿,也把人给捧上天:“我倒记着你的老鸭煲,滋味儿足显得我这里的菜都不好了。”


        贾夫人瞧着谭宗明哄人的本事青出于蓝,就着他的话看他搅着碗里的汤圆一点儿没吃的意思就为还在后头忙活的陈师傅感到无奈可惜。


        “你在这么说话我可挂了啊。”曲和一直不喜欢谭宗明这样的歪理,说得锦上添花,听着却像调笑,倒不如不说的好。


        只是曲和又怎么知道,谭宗明何尝这么费劲心思地去讨好一个人,他恨不得把最动听的情话都讲给曲和,往往到最后还是被理解成因求而不得才更加用心的故作深情。


        “别——”谭宗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排光洁空旷的玻璃墙里他走近唯一一面贴着狮子滚绣球的窗花前,他用手指触了触那只娇憨可爱的小狮子,鲜红而细脆的花纹里镂空出一双浑圆灵动的大眼睛,小巧的爪子搭着十二瓣的精致绣球玩得不亦乐乎,他看着那只小狮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挺想你的。”


         


       “这儿太热闹了,人也多,笑声也多,我一个人搁里头才发现我是真的爱你。”谭宗明将那只小狮子的尾巴尖上的折痕抹平,忽而有些落寞地开口:“这话说晚了,但大过年的总得让我说出来才是。”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 34




 


     谭宗明在安迪的咳嗽声里说出“散会”两个字之后离开。


     眉宇间皱起的刻痕像冰山缝隙一般,稍微松动就能掉落锋棱将气氛降至冰点。可连门都没敲就走进办公室的严吕明,显然不知道这位谭先生风雨欲来的低气压,不知死活地往沙发上一坐,看着谭宗明无声思考的样子,还觉得那种久违的书卷气又回来了。


      那完全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


     “我说你到底要借我徒弟借多久?”严吕明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地叫苦:“这都小半年了,你怎么还拘着呢?”


     “怎么?”谭宗明看了他一眼,轻描淡写地说:"你嫌少?”


     “俗!”严吕明摆了摆手,一拍大腿正气凛然道:“谈钱多俗?咱俩谁跟谁啊。”


     “我还有十分钟。”谭宗明淡淡地说,一伸手看了眼腕间的表盘:“九分四十五秒。”


     “行行行。”严吕明脑仁儿都开始疼了,完全没了套近乎的意思:“这不是刘砚一走,现在什么事儿都得我亲力亲为,累得我连道儿都走不动了。”


 


 


     “你前两天新买的代步工具还需要我给你报型号款项?”谭宗明挑眉说道:“这么着可不厚道。”


      严吕明给人打嘴,张口也没能反驳,有些气急败坏,他说:“人举家迁移,什么也没剩下,事儿都摆明了。”


      谭宗明眼神一顿,浑身的刺儿都差点儿竖起来,他想到刚才看见的图片,曲和孑然一身地站在车窗前的模样,空洞的连周身的颜色都淡了许多,看着这样没有生气的曲和,谭宗明就心疼。


    “他——”谭宗明忽地顿住,垂着眼睛目光懒懒地扫过,所及之处却寸草不生。


    “您怎么还死磕上了?”严吕明额头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又苦苦劝导:“天涯何处无芳草。”


     谭宗明欣赏着严吕明恨得牙根儿痒痒的模样,慢慢地说道:“他无非让我做选择,我知道他想要安稳,我不去,他安稳一时,我去了,他能安稳一世。 ”


      说到这儿谭宗明忍不住抿着唇轻哼:“气性儿大着呢。”


      “嚯,我早看出这小子不是一般人,狮子大张口,张口就要一辈子,心也太大了。”严吕明扇阴风点鬼火地说,“您老是什么人何必跟他耗。”


      “耗不耗得起,我说了算。从今儿个起,他的事儿无论大小我都要知道,你还是趁年轻再培养个孩子吧。”谭宗明斜眼瞅着严吕明那张生无可恋的胖脸,火上浇油道:“刘砚是要常驻在那儿了。”


     “你这事儿做得可是伤天害理啊。”严吕明霜打的茄子似地说:“辛苦了小半辈子到头为他人做嫁衣,还就为了追媳妇儿这件破事儿上!”


     “你想想,你追你媳妇儿用了几年。”谭宗明轻松致敌,一招毙命。


      气得严吕明就差一口气没喘上来就过去了。他说:“您能不接这茬儿吗?!”


 


 


      跟严吕明瞎掰扯老半天,谭宗明也累了,他起身就着冬日中暗得早的天光,早早地回了家。


      而李医师后他一步到家,因为定期检查身体的缘故,谭宗明懒散地躺在藤椅上听着医生一尘不变的嘱咐与训斥。


      谭宗明耐心的还时不时点头附和,握着水杯的手却一顿,他想着曲和的事,脑子里一个念想瞬时划过,留下的余声在心里逐渐扩大成形。


      那是个锋利又危险的决定。


      所以他说:“病毒性心肌炎可能由肠炎或上呼吸道感染所引起,极少数患者在急性期因严重心率失常、急性心力衰竭和心源性休克死亡。”


      谭宗明抿了口温水,好学地问:“我说的对不对?”


      李医师不明所以,更是因为职业的缘故补充道:“有甚者可演变为扩张型心肌病,病情呈进行性加重,死亡发生于疾病的任何阶段。”


     “咽痛、倦怠、心悸、呼吸困难,最近我好像都出现这样的症状。”谭宗明睁着眼睛说瞎话,平淡地好像确有其事。


     “你这是在怀疑我的专业技能。”李医师认真而严肃地对他说。


     “当然不是。”谭宗明摇头,他笑道:“只为了电话。”


     “什么?”李医师一头雾水,他最会人说话,一半儿藏一半儿露,所以皱着眉头想看清谭宗明那一腔子算计里的蛛丝马迹。


      谭宗明一时若有所思,他摸了摸鼻子勾起唇角道出事实:“曲老师的电话。”


      李医师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是叹了口气:“你还真别说,自打你三十岁那时候饮酒过度,浮浮沉沉一个多月后,我还真提防着这个病,没想到你自个儿还做了功课,把病给用在了这事儿上,我是该夸你高明,还是该说你糊涂?”


     “曲老师硬气,宁折不弯。”谭宗明束手无策,只能服软,谁让自己舍不得呢。


     “他是硬气,也没你这个主意馊!”李医师头疼地说:“玩儿砸了看你怎么着。”


      谭宗明笑,他摆了摆手:“不至于,顶多算误诊。”


     “嘿!你这小子还想把我拉下水?”李医师把手里的测压仪往桌上一放,发出刺耳的声响,老人家气得吹胡子瞪眼睛:“话先说清楚,我们可不是一伙儿的,别等以后再有人砸我的招牌。”


     “别害怕,我媳妇儿向来尊重老人,也就对我发发邪火儿。”谭宗明摊手说道,确保李医师东窗事发时仍能安然无恙。


      李医师年轻时就给谭家当家庭医师,从未见过谭宗明为一件事儿耗尽心力却求而不得,不过几个月就瘦得这样明显,最后还是得用下下之策,愚钝蠢笨的方式来换取人心,又说这后患无穷的法子换不换得到是一说,别人给不给又是另一说。李医师看在眼里,谭宗明打定了釜底抽薪,一条道儿走到黑,他也是不放手的人,劝阻无用就只能为虎作伥了。


       只是一个月后,谭宗明在办公室伏案休息一梦不醒,再到晕迷送医已经足够让整个集团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执掌大权的人在一天之内忽然倒下,病势凶险,这个消息不胫而走,蔓延扩大的后果使得股市大跌,不过短短一个星期,闻风而动的报纸周刊的版面上就有了“谭氏昔日盛景不再,晟煊将为百足之虫,尽露大厦倾颓之败相”这样的字眼,实乃墙倒众人推。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这群人本事倒是厉害,不如在天桥底下摆个摊儿算命得了。”谭宗明笑道,此时他正待在溪岸林墅静养,坐在藤织摇椅上眺望着湖面泛起温婉的薄雾,想起报纸头版上的风言风语难免糟心地评价。


      “那现在应该怎么做?”李译立在藤椅边,看着谭宗明摇着椅子,慢慢悠悠的,垂目等着谭老爷的示下。


      “你在前头盯着,人心浮动最好生事儿,借着这会儿替我看看,凡是见风使舵顺水推舟的都给我除了,剩下的该怎么还怎么,只是一点,我这病情要是漏了风儿,就打发你去伺候孕妇,明白吗?”谭宗明枕着荞麦垫子,不咸不淡地吩咐,将脖子上的玉扣勾进衣服里,让它自然滑倒心口的位置。


       李译不明白谭宗明总是摩挲着玉扣的含义,听了他话里的意思,一下就想到说得是哪位人物,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才道:“我知道了,这就着手去办。”


       谭宗明随口应了声。


       李译还是礼貌地说:“您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不然曲先生也会担心。”


       这就是为什么李译能坐上第二把交椅的本事,所言之处,点到为止,还偏偏听着挑不出一点儿差错,这么一句倒讲进了谭宗明的心坎儿里,舒坦得很。


       谭宗明看了眼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一面半阖着眼,休息起来。


       他从傍晚躺在摇椅上一晃已至深夜,他盖着毯子一点儿也不觉得初冬寒凉,室内恒温让他昏昏欲睡,手指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在放在一边的手机上,他等得很辛苦,过程也足够折磨。


        因心里搁着事儿,反倒看着庭院里的风吹草动越发地清醒,等到飞鸟从树枝上划过落地窗停在第一层的木质阶梯时,他听见了一声清脆的鸣啼,灰褐色的羽毛沾染叶片上的露珠凝成一层水雾在微熹的光束下灵动成一片流光。


       如果不是手机有规律的震动,没准谭宗明还能一直看下去,那只鸟最终还是飞走了,从他的庭院里,什么也没带走,什么也没留下。


       第一次铃响时,谭宗明的手指挣扎着在屏幕上僵着不动,他听见那段震动在一定的时间里突然停止,这会让他后悔不已,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还是放弃了接通这则电话。


       只是许久之后,谭宗明再也没听见第二通电话的到来,他又开始了枯燥的等待,在不断自我矛盾的过程中,他甚至想着不如先发制人,焦心的急躁让他渐渐失去控制,他想要拨回那串号码,他更想听见曲和的声音。


       不过就在谭宗明按亮屏幕的时候,那串陌生的号码又浮现在眼前,手心里感应到的震动几乎联通着五脏都一起同频颤动。他第一次感到无所适从,却又故作镇定地在铃声结尾时接通电话。


       “早上好。”谭宗明平淡地说:“曲老师。”


       没成想那头一语不发,谭宗明只好又道:“你是没睡还是刚醒?”


       “这和你无关。”醇厚的声音带着硬邦邦的质感穿进谭宗明的耳朵里却变得无比柔软。


       谭宗明仍然接着上一个话题说:“没睡就睡满八小时在回电话,刚醒就去热牛奶,喝点儿温的好,不容易晃神。”


       “你骗我。”


       两人显然没在一个频道,其中对话简直惨不忍睹。


      “你指的是什么?”谭宗明懂他,曲和一向打直球儿,明明白白的让人无从掩饰。


      “你一向最了解我,难道不知道?”


       谭宗明皱眉,一下忘了曲和也是个牙尖嘴利的,想跟你绕的时候,也能在你毫不防备时候狠狠刺一下,即使会重伤不治,你也没法儿还击。


      “其实在骗人这事儿上,你我倒是天作之合,总想让对方永远不知道自己在隐瞒什么。”谭宗明嘴角含笑,温柔的像是和过去一样在哄着曲和吃早餐,他说:“我有一个老友,九月刚被确诊为癌症,因为放疗眼睛也不太好用了,现在到处瞎转悠就怕哪一天突然看不见了——”


      “谭宗明。”曲和厉声打断他,虚脱无力的嗓音让他听起来才是生病的那个人,想要平稳地说完整句话都不行,他最终妥协道:“你到底想怎样?”


       谭宗明低声道:“曲和,你该回家了。”


        轻轻的一句话,温的热的,像是沸腾的水流尽可能地渗透进每一处缝隙,可惜水终究会冷却,从滚烫慢慢的归于冰冷,时间问题而已。


        “我已经回家了,谭先生。”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3


 


       曲和再也没有回来。


       这是一定的,谭宗明知道,然而只是在某日清晨忽然确定这个认知时才发现自己的措手不及。


       它让谭宗明偶尔犯些不该糊涂的小错误。比如在回家这事儿上。


       谭宗明不是白手起家,也并非一夜暴富,他的家室令人咋舌钦羡,却同样拥有一双严厉的父母,自小没有得到来自父母的太多庇护,也许谭家的长辈更乐意将尚且年幼的孩子扔进豺狼环伺的世界,让萧索与失意把人细细打磨锻炼成为能够据守一方的狮子。


       谭宗明就做得很好,虽然在年少轻狂的时候也曾落魄非常,但学会了向社会垂首之后,他也懂得了如何抬头,所以当他手中的权力与资产逐年翻倍,几乎与家族持平又有所超越时,他回家的次数才渐渐频繁,要知道三十岁之前谭宗明都很少回家。


       每逢佳节,家中已过耄耋之年的老夫人就会勒令所有家人回家团聚,这是件风雨无阻的事。谭老夫人是个厉害的女人,一生沉迷于曹雪芹先生的《石头记》,更是位资深的红学研究者,年老时则干脆将家里修缮成像大观园似的宅邸,老先生也纵容着,将夫人宠得如书中的史太君一般锦衣玉食、仆从环绕地活了一辈子。


       谭宗明走过一条抄手游廊,从翘角飞檐下发现了一盏燃着烛火描着青竹的宫灯,软绿的穗子随风扬出不同高低的弧度,谭宗明想,如果曲和来了,他一定会喜欢这盏灯,然后他就能取下这盏宫灯走在前头,替他照亮白墙上的海棠浮雕。


       今日中秋,谭老夫人在临水一处的水榭里摆下家宴,一边赏月一边聊天,老人家爱说家常,一讲起曾经的趣事儿,更是笑得连眉目都年轻了几岁,就连谭宗明身边久违的母亲也不时附和玩笑,只为讨老太太开心,可这次老太太一高兴喝多了桂花酿,没等着湖蟹蒸熟就已经摇着头说要回房休息。


       等着一众叔伯、婶婶将老太太扶回房里,这桌上又清冷了起来,只是那黄澄澄的蟹正出笼冒着鲜香的热气儿,每只蟹都盛在一只小竹笼里,配着菊花黄酒,各自动手拆蟹,就因为老人讲究,用的都是铜雕的蟹八件,何时剪,何时挑,怎么剔都是斯文细致。幼时一群孩子还有用这个讨赏,谁既能把蟹肉拆得干净,又能将蟹壳拼得完整,就能在老太太那儿要到奖励。


       小时候谭宗明得到的玩意儿最多,此时谭宗明也熟练地将挑出纤白的蟹肉和油亮蟹黄放进早已挖空的蟹背里,刚想端起给人就是一愣,下一瞬才发现身边馋嘴又不爱动弹的曲和已经不在了。


       老爷子一眼就瞟见了谭宗明的不自在,开口问:“你的心肝宝贝儿呢?怎么没带过来?”


       谭宗明抬眼,甚是无趣地说:“父亲同意了?”


       老爷子轻哼一声以表不屑。一旁的贾夫人插了句嘴:“前几天看纪录片儿的时候,不小心瞧见了曲先生比赛时样子,大概是想起了以前的音乐梦,现下觉得艺术气息可比满身铜臭好闻得多。”


       谭宗明就此明白贾夫人在这事儿上周旋不少,轻飘飘的一句话非但没让老爷子生气,反倒还夹了一筷子香酥鹌鹑给贾夫人,佯怒道:“就你多嘴!”


        一边真正的谭夫人端坐在桌旁光顾着看热闹,即是笑而不语,之后谭宗明又与老爷子聊了会儿生意上的事,一场家宴就索然无味地匆匆落了幕。


        过后老爷子忙着同兄弟叙旧,贾夫人那头又送了谭夫人离开,在半道上,两人都在浅溪上的步石间停驻,斜倚着罗汉松的枝叶铺天盖地地遮住了天边还算明亮的月光,留下些藏进园景中的壁灯映得人的面孔也多了几分恍惚。


        其实这两人单独在一起时并没有什么剑拔弩张的姿态,老爷子迎贾夫人进门的时候,距与谭夫人离婚已经十年之久,所以她俩既有分庭抗礼之势却也并非水火不容,更因为贾夫人拿捏得好分寸,将谭家上上下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又常以贾‘假’夫人自居,为人谦和幽默这才使得两人成了能随口聊上一会儿的朋友。


       “你见过曲和,说说吧。”先开口的是谭夫人,别人或许看不出但她又怎会不知道一晚上都心不在焉的谭宗明心里头揣着谁。


       “您就没见过?”贾夫人反问,她向来没有谭夫人锋利,只是举止娴雅,话语之间颇能掌握人心,她说:“我倒觉得是个聪明孩子,又乖巧,可惜他热爱音乐,而音乐是自由的。”


       “你看人看得明白,他是个通透人,那会儿硬撑的眼底都红了还能笑得清清白白,堂堂正正。”谭夫人想起来曲和的那句‘杀人诛心’现下都记忆犹新,她语气中没有多惋惜,仿佛一句玩笑:“通透的人大多能忍,能忍的人都招人疼。”


       “可疼的人碰不上疼人的人,自然是要走的。”贾夫人拢了拢自己肩上的暗纹披帛,说:“要是能追回来,宗明势必比以前多了一分人情味儿,要是追不回来,可见老天爷也是公平的,哪儿能什么好的都留给咱们的人呢。”


      “你这一张嘴连消带打,倒让我无话可说了。”谭夫人摇头,终于是松了口风,说:“随他吧,自小没怎么管过,大了知道想要什么就行。”


      “只怕大少爷现在看谁都像曲先生。”贾夫人笑道,看着谭夫人一愣像是想到了从前,眼中的淡漠变得温暖。


       过了好一阵才听得谭夫人道:“我还没见过他这样,从前一直少年老成,派头十足,竟好久没像小孩子一样失落了。”


      “这才像个活人不是?”贾夫人打趣道。


      “要谈评价,曲先生就与你有几分相似,面团一样软和的性子,里头居然藏着一身傲骨,周正得很。”谭夫人说完还皱了下鼻子,没来由地气道:“谭宗明就活像他父亲,奇怪的地方一样不少,都喜欢自讨没趣。”


       贾夫人但笑不语,谭夫人微微撇嘴,自觉力气用在了棉花上甚是乏味就与贾夫人告别。


       只在转身之后,像是有感而发似的伸手扶着一旁苍劲挺拔的罗汉松,想着初来乍到时这颗松树还是株青翠树苗,一晃数十年,如今长得越发清雅沉稳,不说时过境迁,多的还是岁月无痕,空得了叹惋,而后更为怀念。


       她们停在步石小径的中间,浅溪狭窄弯曲只得一人行走,一位离开洒脱的同时意味着失去,一位停驻束缚却得到了平稳,这是各人的选择。


       贾夫人回头,经过一扇月洞门后看见了谭宗明,见他提着一只竹灯,不知道在那儿停了多久。


      “多谢小妈成全。”谭宗明恭敬地说。


      贾夫人一下了然于心,这是全都听见了,于是四平八稳地说:“常回家,你父亲最近喜欢弓弦乐器。”


      谭宗明笑,却带着无奈:“我尽力。”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2






        在分别之后,他们的第一通电话。


        都是谭宗明在询问,最后一句,他问曲和有没有生病。那头停顿了很久,恍惚之间好像是挂断的沉寂,不过好在曲和回答了。


        曲和说没有。于是谭宗明安心地放下电话。很可惜,第二次他再也没能打通。


        谭宗明知道是曲和切断了他们的联络。恐怕是整个手机都丢进水杯里的直接了当,曲和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干这件事儿。


        谭宗明坐在办公桌前不禁苦笑,严吕明的得意门生非常可靠,但最伤脑筋的唯独在曲和这儿他还得在掌握之后装作一无所知。


        目睹了全过程的小师妹还端着刚榨好的胡萝卜汁儿站在一旁,她看着谭宗明的眼神在眨眼之间沉的阴鸷,停驻片刻时又怔愣地微缩瞳孔,手底下也未免显得无措而碰翻一只六角茶盏,水晶质感的杯子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原本这只杯子的寿命不会止步于此,但为了某人的支气管炎,谭宗明撤走了他最喜欢的长毛地毯,所以杯子粉碎的结局在所难免,但她仍旧不懂谭宗明原来是个可以妥协的人。


        她听见谭宗明很久之后才说话,不是命令也非强制要求,第一个词儿竟然是“没关系”。


        谭宗明说,他平安就好。


        小师妹认为谭宗明一直活得游刃有余,可她知道谭宗明今天输得彻底。跟在后边的公关经理拿着一份需要签字儿的文件,在静得落针可闻的办公室内目不斜视地达到了一个无我状态。


        胡萝卜汁儿拿在手里还显得温热,但谭宗明的眼睛里已经没了余温,小师妹给经理打了个手势,让苦命的经理远离战场,将他解救与水火之中,脑子里也还筹划着自己的该如何脱身。


        幸运的是谭宗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只见他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头也没抬淡淡地说:“把李译给我叫进来。”


        大难临头时,东窗事发矣。小师妹默哀三秒,脚下飞快地向外走,权当个黑白无常去替老板索人性命。


        李译步入刑场的同时心里的草稿多半写出了一份辞呈,可能是直视死亡的平静让他有了勇气去面对盛怒的谭宗明,他看着相当悠然的顶头上司坐在圈椅上冲他笑的清浅,没人猜得出这个人在谋算什么,五步一局十步一坑,李译见惯的,把人套住了,不气绝不罢手,即使活着也得折腾个半死,这就是谭宗明的手段。


       “说吧。”谭宗明看着宽口瓶里皱起的水纹只给了两个字,大有让李译坦白从宽的意思。


       “对不起,谭先生。”李译微微喘了口气,尽量四平八稳地说:“我无话可说。”


       “我以前的确说过,做人要不动声色,不多讲实话是因为实话难听。”谭宗明眼睛扫过李译,惋惜地摇了摇头:“我也说过,对他人过于仁厚,这刀刃就朝着自个儿了。”


        李译听得后心一下儿全是冷汗,神色虚浮,抿唇不语。


        谭宗明的耐心早在接电话的时候已经用完,于是皱起深刻的眉峰,却轻笑道:“意气用事,万望你三思。”


       “我是一叶障目,但却知道隔山望月最好看。”李译吞咽了一下,面不改色地说:“这是夫人托我和您说的话。”


        谭宗明眼神明暗有时,忽然嗤笑一声,又问:“母亲她还说了什么?”


        李译见事情有了转机,斟酌着说道:“说有些事儿就算家里人肯成全,未必他人都能顺着你。”


       “不甘心,又都怕两败俱伤,过于谨慎就是懦弱。”谭宗明知道那个‘他人’指的是谁,手中一顿指间钢笔被他斜斜地控制在一边,他说:“不过我现在才明白你为我谭家鞠躬尽瘁,以前——”


        谭宗明慢条斯理地停驻,阴郁的瞳孔缓缓扫过李译的脸,道:“委屈你了。”


        分明是说人朝秦暮楚,两面三刀,谭宗明却能一个字儿一个字儿既谦虚又和善地将人放血剐肉。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谭宗明显得怡然自得,“你和陆琬陆小姐什么时候都这么要好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谭宗明的眼神变得玩味自然,他看着李译立即移向别处的眼神,说:“我知道陆小姐一直劝曲和当断则断,而我也不相信你会对我母亲言听计从,那么事实就是有人在说谎。”


        “你了解背叛的代价,以前肯定还和陆小姐一起给我使绊子,所以一步错步步错,干脆再骗我一次得了。”谭宗明将钢笔放下,完美的分析了李译的心路历程。


        那一声不轻不重的响,直直地砸进李译的心坎儿里,震得那道不值一提的心理防线破碎不堪,同时也让他自己心惊胆战。


        “是陆小姐告诉你的吗?反正最后我会查清楚,这是苦肉计啊。”谭宗明低头视线触及脚下的碎片,由此又想到了许多事情,他有些出神,“好在一切都是为了曲和。”


        “你说呢?”谭宗明声音上扬,问道:“李助理?”


        “谭先生,我错了。”李译鞠躬道歉,态度一如既往的好,但听他话锋一转道:“我们都希望曲先生好,而您一旦后悔,曲先生就好不了了。”


        “您在曲先生身上凡事都能退上一步,您忘了以退为进的道理,这是迷了心眼了。”李译迅速恢复了不卑不亢的姿态,他带着专业的笑容看着谭宗明瞬间停驻的眼神。


         谭宗明眉结未松,却好笑地对李译说:“这句也是她嘱咐的?”


 


 


        “纯属个人观点。”李译从口袋拿出一把车钥匙,心领神会地递给谭宗明说:“知道您要早下班,是现在走吗。”


        “小赤佬,换作以前是要吃耳光的。”谭宗明起身取了车钥匙,头也不回地留下一句话:“给我写检讨。”


 


        ——曲先生位于北京的房子在三个月前已被低价卖出,一家现居何处还未查清。


        ——昨日一早,七点四十左右,曲先生前往北京站登上了一列将要抵达莫斯科的国际列车。是为期十三天的火车旅行。


        再回忆完这些报告后,谭宗明踏入了溪岸林墅,光洁透明的茶几上放着一枚钥匙,在浅灰的天光下泛起一层冰凉的银辉。


        谭宗明觉得现在的自己一定像个临终前旧地重游的孤寡老人一样,端详着建在水岸边的延展式客厅,他下意识地去打开冰箱,结果同来时一样干净,就像从未被人踏足。


        谭宗明甚至都不用去看房间里的陈设就能猜到那里一定也没有自己想要的事物。


        曲和的可恶之处在于,他把谭宗明变得恋家之后,又毫不留情地将这个家连根拔起,整件事做得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手起刀落颇有古时刽子手的风范。


        谭宗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也没开灯,等着斜阳落尽,直到电视里播放的黏土动画中的星空将他的侧脸映出深蓝的阴影,才抬头观看那一片段,繁杂的颜色融进了谭宗明静谧的瞳孔,嘈杂却不混乱的声音让他听见了一句话。


       “感觉就像,你关了灯在黑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却不用担心有会被碰伤的危险,那可能就是因为你已经走过无数遍的原因。”


 


 


        谭宗明双手合十抵在下颚,他想,在这里,曲和会有类似的感觉吗?又或者是自己因为曲和感同身受所以才觉得他也应该有这样的认知。


        他闭上眼睛跟着记忆中曲和停留过的地方在空房子里游荡,然后他抚上心口,惊觉自己在想念一个人时已经到了心口发疼到尖酸痉挛的地步。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1








     曲和又一次经过那道长廊后,他看着尽头站着的谭宗明,瞬间模糊了他背后那幅缤纷绚烂的油画。


     曲和不明白为什么谭宗明会喜欢那样浓烈的一幅画儿,颜色灼热又空洞,像极了人的某些情绪或潜伏在内心的病态,不可告人却有心将它显露的矛盾。


      换作以前曲和一定会有所疑问,他想不通这幅画存在的意义,但放在现在都不重要了。等他走到谭宗明的身边,愈发下沉的夕阳带着一种迟暮的光晕照进了他的一只眼睛里。


      他们安静地聊了会儿天,比起刚认识那时,少了轻佻与猜忌,无端多出些认真与感慨,曲和这时才突兀地觉得这更像份犹似故人的熟稔,那是种可笑又奇怪的想法,因为他们明明每天都见面,而现在他们站在同等的平衡线上,于过去发生的某些事来说说自己的心得,再后来是谭宗明先开的口,说起安迪是头一次,但无论是曲和或谭宗明可能都希望这是最后一次在他俩之间提起这个人的名字。


       如果说一个名字就能让人感到不舒服的话,那就是介怀到放不下。曲和不明白谭宗明为什么能表现得那样事不关己,他说,心仪安迪是必然,因为她经得起琢磨,安迪有足够多的秘密,因为好奇所以靠近,十年前正是轻狂的时候尚不能完全掌控感情,放任不管的结果出乎意料的惊人,心里的位置从此被人占了大半,是习惯,也是执着作祟,于是他想,要么轰轰烈烈的恶俗一把,要么就将所有归于岁月让它沉默无声。


       曲和笑,他说:“您从来就不是个能忍的主儿。”


 


       谭宗明不可置否地点头,说:“所以我要有足够的时间来轰轰烈烈。”


       曲和对此毫不意外,他耸了耸肩:“我帮你争取到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一辈子?”


      “足够了。”曲和又道:“这个谎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当局者迷,我也信了,这该怎么办?”谭宗明突然想起了丹纳曼雪茄的味道,尼古丁与焦油散发出浓重馥郁的香,缓缓吐出柔韧的苦涩后剩余的清甜多少能化去一些他对眼前这个人的瘾。


       “我明白什么是真的就行了。”曲和说。


       “什么是真的?”谭宗明突然抓住曲和的手,将他扳过来与自己对视,注视着曲和随和温软的瞳孔又一句重话都说不得,于是凑近吻了曲和的唇瓣,满意地说:“这才是真的。”


        曲和的眼睫毛睁动了一下,他注视着眼前的谭宗明,几乎没有任何情绪地说:“待会儿得吃饭也是真的。”


       “我从没做过后悔的事儿,安迪是,你也是,从前我放下了,你说我从来不能忍,可在你这儿,我一直都没动你。”谭宗明抵在曲和的额头上说:“你知道的,凡事除非我不想,我从没跟你使过手段,半点儿也没有,你还是你,还能这么和我使性子。”


       “对你认真,我乐意。”谭宗明说:“可是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对。”


       曲和低头看着谭宗明握着他的左手,将五指牢牢包裹在手心,几次三番松懈不下,留恋最终又放开,他听见谭宗明对他说:“以利相交,利尽而散,早十年我就玩儿过了。”


       谭宗明伸手将套在曲和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摘下,缓慢的甚至让曲和记起当时它是如何出现的,比起戴上去参杂着太多的束缚与交易,摘下来的时候曲和也是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枚戒指就像被解开的枷锁,带走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沉重和虚假,与生俱来的惯性却让曲和觉得留下的印记像伤口上的疤痕,越想忘,越难忘。


       曲和想过他也许在下一秒弯曲手指不让戒指脱落指缝,只为给他个记住的理由,可他一定不会这么做,他等这一天太久了,就像合约到期般的洒脱,用戒指的弧度给他们之间画上圆满的句点。


       曲和也许会痛,但轻松和自由遮掩过了全部。他的喜欢,他的疼,都和眼前这个人无关了。


      “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了。”谭宗明放下那枚在最开始由李译挑选的指环,摩挲着曲和指间的红痕,笑着说:“你好,曲和。”


      曲和平静的眼神里终于出现一丝裂缝,他掩饰不住的僵硬充分体现在指关节处,他麻木地看着谭宗明:“你太霸道了。”


     “还是说你想再把戒指带回去?”谭宗明问他。


      曲和睁大了眼睛,将手抽了回去,他疲惫地站起来朝着天边最后一点光线看过去,喃喃道:“你不能总是帮我做选择。”


      曲和的眼睛里满是灰暗,像是蒙住了一块沾着泥水的黑绒般惨淡,他说:“就像你永远都不知道我想要看见什么。”


      谭宗明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曲和却自顾自地停留在原地,无神的眼睛里充满了迷茫,谭宗明有些心疼,他说:“我们可以从头来过。”


       曲和微微侧首,他慢慢地转动眼珠,勾起的笑容就像他们初次见面一样陌生,他摸索着从谭宗明身边走过:“那就等你找到我或者我愿意的时候。”


       当晚用过晚餐的曲和甚至还吃了一杯加了开心果和橙肉的酸奶,谭宗明在书房办公,签署文件的笔端因楼下悠扬的小提琴曲而顿住,明快的旋律没给谭宗明带来任何的喜悦,如果那首曲子不叫《友谊地久天长》的话。


       隔天谭宗明送曲和去机场,在接过李译拎过来的行李箱时,谭宗明终于还是握住他的手腕说:“你会回来的。”


       他说的那么笃定。可谭宗明就是这样,就算没底气也还要别扭地唬人。曲和想,如果他能和安迪少说点儿反话,是不是就早已经有了结果。


       “留步。”曲和客套地拍了拍谭宗明的手,在抬起头后,笑得无牵无挂自在非常,谭宗明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过了。


       曲和给了谭宗明一个潇洒的背影,而李译看着自家老板平静地目送曲老师离开后才回过味儿来,是不是该问一句追不追才好。


       “谭先生,这曲老师他……”


       谭宗明挥手示意,等了半晌才将自己的那枚戒指从无名指取下,随手丢进身边的垃圾桶里,他忽然松了口气,觉得这场闹剧总算谢幕了。


       “琴他带走了吗?”谭宗明坐在车里揉着额角问李译。


       “没有,只是曲老师把琴又放回了琴行。”李译如是说道。


       “半生与琴为伴,连这都不要了,他倒是狠心。”谭宗明仰着头闭目养神,才发觉得到全世界都没有得到一个曲和来的那样难。


        与此同时坐在飞机上的曲和同样不好受,一下儿脱离那个逼仄的地方的确让他快活不少,但心里的天气阴测测的,乌云密布,寒冷的风尖啸地从胸腔传入四肢,让受过伤的膝盖猛烈的刺痛,纠缠不断的苦涩让曲和用掌心使劲儿按压住那块像是正在结冰又不听使唤的骨骼。


        路过的空姐发现了曲和的异常,好心地上前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忙。


        其实曲和真的想问,情伤,给治吗?


        不过最后曲和还是摇了摇头,要了杯水,道了声谢。他就坐在哪儿,一手捂着左膝,还试图忍耐着好像能将自己与骨缝中涌出的辛酸分割开来。


       “叔叔,那是你掉的糖果吗?”隔着走道的小男孩儿指着地上的硬糖说道。


       曲和看着脚边的糖果,视线瞬间定格在那层印着唐老鸭的棉纸上,一时怔愣,他知道那是什么口味的,更知道那有什么作用。


       谭宗明的衣服口袋总是带着这些小东西,即使是平整熨贴的西服他也宁愿将它们握在手里以便随时放进嘴里。


       糖果都出自于曲和之手,统一的金桔口味儿,开始只是做着玩儿,没想到后来全为谭宗明戒烟戒酒戒咖啡所用。


 


        


       曲和不懂,只觉得那颗糖果来得太过突兀,却在平常不过地刺伤他的眼睛,就连脸上的笑容也差点维持不了。也许在那一刻,曲和眼睛里的情绪像暗涌的潮水般沉浮。


       如果小男孩儿并没有只盯着那颗糖果看得话,就能发现曲和眼睛里掉出的水珠砸在他撑着膝盖的手背上。


       不过眨眼之间,曲和已经像个没事人一样将地上的糖果捡起来,拆开后投入那杯水中,像是眼泪被砸碎的水花儿,曲和看着那刻橘色的糖果左右飘摇地落入杯底。


      “为什么不把糖果吃掉?”小男孩儿睁着亮晶晶的大眼睛,笑出一排带着金属色泽的牙套,好奇地问:“你不喜欢吗?”


      “喜欢啊。”曲和笑道:“我真的喜欢。”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 30






       做菜能体现出一个人的心境。  


       所以在曲和切到手的时候,刘婶在一旁也是心惊胆颤,谭先生说过这是双搞艺术的手,价值连城,没事儿别随便让他动刀子。  


       新鲜的凤梨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血迹,曲和无所谓地刚要把伤口放到水龙头下冲洗,就听见刘婶吩咐佣人拿医药箱过来,硬是把食指上的伤口包出花儿来才肯罢休。  


       “我能出去吗?”曲和问。  


       “您再等等,谭先生马上就回来了。”庭院里的花匠这样告诉他。  


        事实上,宅子里的所有人都这样回答曲和,仿佛这是考卷上唯一的答案,大家恨不得连语气都学成索然无味的一致。  


       “我的膝盖已经好了,我能走路。”曲和歪着头,乐此不疲地问。  


       “但谭先生不放心您一个人出门。”佣人给他递上一杯水,斯斯文文的低着头生硬的与曲和对话。  


        曲和坐在沙发上,看着水杯里倒映出自己的样子,突然笑道:“是怕我变成蝴蝶飞走吗?”  


       “不是——”这小哥儿颇为尴尬,对着这种故意为之又莫名其妙的问题纠结着眉头变得不知所措。  


       “抱歉,我开玩笑的方式有些奇怪。”曲和喝了口桌上放着的红茶,又捻了块儿曲奇咬了一口,他偏头望向延伸出去的露台:“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会给我拨急救吗?”  


        小哥儿的神经一下儿就绷紧了,他立马抬头看着曲和,试图努力分辨他说的事情到底有几成机率发生。  


       “我一不在家,你就开始欺负我的员工了?”谭宗明的嗓音与脚步传的老远,他把西服外套放在沙发上,和昨天一样准时回家。  


        曲和不忘擦了手上的巧克力碎,看着谭老爷笑的风轻云淡,站起身来转头就往露台上走,步子迈地猛,像是没人拦的住他。  


        谭宗明瞬间僵了脸色,两三步跑过去将曲和的手臂拉了回来,抿着唇道:“你这是闹小孩子脾气。”  


        曲和一时开心地笑弯了眼睛,他将一对儿深色的瞳仁半藏起来,悠然地说:“那就领只杜宾犬回来,我俩正好同病相怜,没事的时候还能聊会儿天。”  


       “曲和,你总是受伤,也从来都不和我说。”谭宗明显得有些急躁,他盯着曲和的眼睛看:“我想给你全部,可又好像什么都还不够好。”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要吗?”曲和低头嗤笑一声,连眼眶都红了:“谭先生,你对宠物都这样?”


       谭宗明知道曲和是个认死理儿的人,如果他认为这是对就会收起自己所有的棱角无条件地去证明它值得,可一旦当他从一件事儿里反应过来发现这全都是错误的,他就会重新变得锋利,试图弄伤所有想要靠近他的人。


       曲和是个不能活得太明白的人,因为他犟,把很多事情看得太重,这会折磨他很久,反之他又很聪明,有些东西你只能瞒他一小会儿,对他而言,除了同等交换,你没法儿在他那儿占到任何便宜,强留的结果就是彻底心寒,同时他也不会让自己有多好过。


       谭宗明想让曲和糊涂一点儿,可又怕他变了就不是曲和了。


       一时两人沉默,谁都不肯先松手,僵持着一直持续到老管家过来提醒他们有客来访谭宗明才渐渐松开曲和的手。


       两位来客分别是张医师和严警官,谭宗明让医生上来给曲和复查,自个儿下楼去找严吕明谈事儿。


       张医生和曲和一同坐在露台外的花园里,他倒也先不急着检查曲和哪儿不舒服或即将有哪儿不舒服,望闻问切中就那么一瞧,大概就知道了这是个什么病症。


        曲和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楼底下的湖水出神,张医师却发现桌上一块儿还未被享用的红丝绒被撤下,换成了包裹着巧克力与杏仁奶油的闪电泡芙,佣人为他们续上红茶,张医生笑着拿起铺着芒果的泡芙说:“看着像个老谋深算的人,不过也是笨蛋一个。”


       曲和眼帘一震,明白过来他张医生指的是谁,就问:“怎么说?”


 


      “如果他聪明,现在你还能这么愁眉苦脸的?”张医生吃着泡芙,满足而幸福地说,“他用了最蠢的办法,把你当作眼珠子一样护着,为的就是以后离了他没法儿习惯,可照现在这情况恐怕是物极必反。”


       曲和摩挲着手心那只珍珠色的杯子,指尖跃动得漫不经心,他偏头看着张医师说:“所以您更清楚,没了眼珠子人一样也能活。”


       这小孩儿太较真儿,张医师吃完又拿过另一颗撒着可可的巧克力心里头转念一想,感情这事儿可不就得较真儿吗。


       谭宗明上来时看见曲和与张医生聊得正高兴,刚一察觉到自己后眼睛里的那份轻快迅速消弭,从而迅速凝结的无声淡漠让人头疼不已。


      “张叔,他怎么样?”谭宗明问道,却一直看着曲和小口喝茶的样子。


      “闷坏了。”张医生下了诊断书,又开始训谭宗明:“让你成天见儿的待在办公室你也得关出病来。”


      “关”这个字儿用得恰到好处,刺得谭宗明脸都沉了下来,却不好发作为,只得点头称是。


      “今天就留在我这儿吃完饭,您看怎么样?”谭宗明有意将张医师留下来缓和气氛,不料后头跟着的严吕明也搭嘴说是好久没尝过家里海师傅的手艺,赶巧儿今天再品一品。


       所以就这么着,晚餐时间等着人都上桌了,曲和倒还有几分笑意戴在脸上,正吃着,严吕明夹了一块仔排没注意就瞥见谭宗明将一只剥好的蟹钳子递给曲和的场面,也没管沾在手指上的酱汁儿多油腻,就这么顺着曲和的嘴喂进去。


       严吕明嘴角一抽,筷子里的仔排也掉进了碗里,一脸活见鬼的样子。


       这要是没睡醒曲和还能张口就吃,可这会儿清醒的很又怎么下得去嘴。曲和抬头看着神态自若伸手夹菜的张医师,又看了眼低头和排骨较劲儿的严吕明,再回到一直举着蟹钳的谭宗明,认命似的将蟹肉飞快地咬进嘴里,就在他吃的同时长桌上除他以外的三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谭宗明拿过餐具旁的湿巾擦了手又给曲和夹了块儿沾满蟹黄的圆年糕,曲和也不矫情,乖乖都吃了才说:“跟您商量个事儿,最近我母亲身体有些不舒服,我得去看看,下个礼拜回趟北京,您看行吗?”


      这语气够官方,就曲和这请假的诚恳态度,谭宗明不批都会觉得谭宗明不是个好老板,话里话外生生将两人划开到不同的阶层,不仅让周围气氛迅速降温,还让严吕明刚吞下去的肉就此卡在喉管里进出不是,紧张得他难以下咽。


      “你非得这么和我说话吗?”谭宗明皱着眉,随后放下筷子,压着脾气更为婉转地说:“我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曲和看着谭宗明,嘴角勾起到一个刚好的弧度,安然地说:“无非是老人家的小把戏,我一个人去就行。”


      “星期几走?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谭宗明一再退让,曲和问得突然,僵着客人都在他也没太细说。


       而曲和却像是找准了时机似地提醒道:“已经六月了。”


      “你得回家,明白吗?”谭宗明抿着唇,眉宇间神色阴厉,眼尾轻轻一扫都能让人不寒而栗,这是要发火儿的前兆,看得张医生心中警铃大作,一时都在组织语言该怎么把人给劝回来,却没想到后边谭宗明还是耐着性子地对曲和说:“等你回来想去哪玩儿,就去哪玩儿,好不好?”


      “好,我知道了。”曲和不再去看谭宗明,而是面色如常地将碗筷放好,礼貌地开口:“我吃饱了,大家慢用。”


      谭宗明叹了口气,看着曲和没吃多少也任由他去,反正记着给他做夜宵就行。只是惊了一旁的严吕明,愣是没记起刚吃的那块肉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可算是有人降的住你了。”严吕明瞪着眼睛摇着头直言不讳。


      “你这宝贝儿太厉害了。”张医师看着谭宗明操心的样儿,连胡子都笑的更翘了:“这是绵里针,还都往心尖儿上戳,吃准了你拿他没辙。”


      谭宗明听了张医生的挖苦倒也没多在意只是撑着额角:“欲速则不达,我都懂,别的不怕,就怕他无所谓。”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29








         事实上那天过后,他们的关系就一路向着令人匪夷所思的方向发展。


 


         就像现在,立在走廊边两侧的佣人看着谭宗明站在茶几边盯着躺在沙发上搭着毯子睡得正香的曲和超过五分钟也并未动作,也许他在想是该转身书房办公还是抱着人回卧室休息这两者之间做着极大的斗争。


 


         之后谭宗明从卧室取出一床薄被把曲和裹了起来,在佣人惊讶的眼神中关灯一同钻进沙发的被窝中准备睡觉。


 


         幸好那张填充着马鬃与棉料的沙发足够大,佣人关掉电视在离开客厅时想到。


 


         正抱着人借着纱帘儿外夜风袭来的谭宗明感到心满意足,眼前这个人朝夕之间能让他将前半生的稳重周密轻易化解并激发出后半生极不可能会成为老顽童的潜质。


 


        谭宗明有些头疼地吻了一下儿曲和耷拉着头发的额头,手又伸进被子里将曲和腰间的毯子抽出来,他的动作非常轻却到底没法儿将缠了一圈的毯子一次给拿出来,其中曲和猛地惊醒,忽然睁开了眼睛就听见谭宗明说:“接着睡,把这玩意儿拿走,怕你热。”


 


        “好。”曲和木木地回答,这才又躺回了谭老爷身边,闭着眼睛的小样子仿佛刚才根本没有被弄醒过一样。


 


        清早七点刚过,谭老爷就将曲和从沙发里侧给抱出来,即使已经拆线的膝盖能够独自行走的曲和,愣是没反应过来还搂着谭宗明的肩膀想再睡个回笼觉。


 


        等到早餐被送进办公室时,曲和对于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一片空白,甚至是谁给自己洗的脸都不记得了。


 


        谭宗明低头呷了口带着点儿果香的金骏眉,又将还冒着热气儿的烫干丝放在了曲和的鲜肉小云吞边,曲和就着大厦顶端的景色迟缓地舀了个小云吞,又回头看看那份散着浓香稠白的鱼汤面发呆,也不动手拿,嘴里也不吱声儿。


 


       “要吗?”谭宗明心领神会地放下茶杯,拿起筷子将沾着鱼汤的面条卷进勺子再夹断,给曲和喂了一勺,曲和都乖乖张嘴吃了进去。


 


        曲和有低血压,如果不是自然醒就得愣特别久才醒透,不过好在他只是迷糊,不怎么发脾气,谭宗明吃准这事儿也就像照顾三岁孩子似的来伺候这位小祖宗。


 


        所以等着有人来收拾的时候,谭宗明一头整理文件还单手拿着餐巾纸给曲和托着酥皮蛋挞的碎屑。


 


        谭宗明留下了两块儿千层糕和加了炼乳的热牛奶,就放在曲和坐的温莎椅后小圆桌上方便拿着吃。 


 


        “He's a pirate。”谭宗明拿了份空白的曲谱和铅笔递给曲和,他说:“还记得吗?给我一份你的手稿,好吗?” 


 


        曲和点头,低头摩挲着纸张的质感,拿起铅笔开始在高音谱上记忆曲谱。


 


        而一头办公的谭宗明时不时就要抬头看看他,如果说香港之行让他心中微澜初起,那这场不大不小的车祸就足矣让他心有余悸,他想要把曲和放在自己触目可及的地方,只求个安心,不至于去害怕曲和消失之后又碰上了什么他力所不能及的意外。


 


        静谧而悠闲的时光随着曲和的思维慢慢的复苏,在安迪来到办公室后得到了全面的清醒。


 


       “老谭,借给我十分钟。”安迪像是已经思考过很久了才提出这个建议。


 


       谭宗明见怪不怪地看着安迪,又用手撑着下颚,笑着将视线转移到曲和身上,理所应当地说:“这你得问他。”


 


       安迪疑惑地跟着谭宗明的视线看向那个人,长相白净疏朗,但安迪还是最喜欢他穿着的那条SUGAR CANE的收藏版牛仔裤,她不知道这个男孩儿为什么可以坐在谭宗明的办公室,喝着谭宗明不怎么喜欢的热牛奶,但她还是出于礼貌的询问了这个人的意见。


 


       曲和做了个请便的姿势就又低下头去写他的谱子了。


 


      “所以你在成为工作狂十五余年之后跟你的上司说你要休年假?”谭宗明指间拿捏着钢笔,从安迪的手臂旁观察着小桌上的牛奶剩余程度。


 


      “当然。”安迪显得有些底气不足,但她看起来仍然理直气壮。


 


      “不是因为包总?”谭宗明看着安迪一下子紧张的眼神,挑眉说道:“批了,想好去哪玩儿了没?”


 


      “真不是度蜜月?”谭宗明在安迪没好气地转身后又补了一句。


 


       安迪突然折返回来,一点儿迟疑都没有地走到曲和身前,谭宗明下意识地站起来,看着安迪对曲和说:“这裤子是他送的?可见这人居心叵测。”


 


       曲和听了一头雾水,谭宗明一愣过后却笑叹安迪睚眦必报。


 


      “裤子怎么了?”曲和将谱子放在一边,茫然地喃喃自语。


 


      谭宗明凑近曲和,瞧了眼包裹在精细剪裁的牛仔布料下隐藏的腿部线条,得意地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才说:“裤子好得很,别听她瞎说。”


 


      曲和偏头看着谭宗明的手支在自己的椅背上,他俩距离近到呼吸间就可感到鼻息,就像错位接吻那样近在咫尺,而谭宗明也的确这么做了,他顺势吻了下儿曲和的耳尖,拿起桌边被咬了一口千层糕毫不顾忌地放进嘴里咀嚼。


 


     “不知道什么时候谭先生改了性取向?”曲和僵着脖子看了眼谭宗明,又无所事事地去整理根本没乱的谱子。


 


     “如果是你,可以一试。”谭宗明说得异常轻巧。


 


      曲和却仰头忽然对他勾起唇角,笑得清淡:“时间不能太久,也别忘了风流。”


 


      这是醒了。谭宗明判断,曲和警惕升高,眨眼之间成了那个聪明伶俐,能说会道的曲老师。


 


      这一句道尽了谭宗明喜新厌旧的特质,且让人口服心服无从反驳,曲和越来越知道怎么调侃谭宗明了。不过看着谭宗明只管笑,颇有打蛇随棍上的风范,曲和不去深究就是怕到时捉拿到的是自己的七寸就不好了。


 


     “朋友的蟹庄刚得了一批六月黄,明儿带你去钓螃蟹怎么样?”谭宗明把剩余的千层糕都吃了,就着那半杯牛奶,一下子忘了想要喝咖啡的事儿。


 


     “不去。”曲和拿橡皮将五线谱上的音符擦去一个:“富婆都没钓上还有功夫钓螃蟹?”


 


      谭宗明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曲和就笑了,狡黠得让人生不起气来,这空子钻的好,看他眼尾一翘纯黑的瞳仁在长睫毛下转得灵巧,脸颊侧影文静柔和,人畜无害的,还真有那么点儿祸国殃民的味道。


 


     “我在这儿呢,你还钓什么钓?”谭宗明捏了捏曲和的下巴像个十足的登徒子:“至于螃蟹,我也给剥好,你等着吃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