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求一种轻松的死法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世说新语(蔺靖)

特能苏:

(合)


大梁绍泰十五年,大破大渝,折其军马十五万,夺凉州并五州城池,退敌于漠河以北,自此后,漠南再无大渝。


 


收到捷报,萧景琰在林氏宗祠呆了半日。


 


在梅府再见到蔺晨的时候,凯旋的大军还在金陵城百里之外。


 


“这次来得最早。”萧景琰看眼前人,片刻说。


可不,这次连桂花都还没开。


蔺晨凑过去,“我攒了一肚子的故事。”


 


这一次,没有吃食,也没有酒,只有故事。


“话说,在遥远的另一块大陆上,人不是以男女分别,而是分为三种。”蔺晨说,“乾元,中庸,坤泽。”


萧景琰笑,“你这都是哪听说的,何尝有过这种说法?”


蔺晨一挥手,“我曾乘海,见过还有人长着红头发,蓝眼睛。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是景琰你未曾见过听过罢了。”


萧景琰笑着摇头。蔺晨继续胡扯,“这坤泽呢,每逢雨露期,就如同喝下了一大碗的情丝绕。解药呢,就是与乾元云雨一番。”


萧景琰正襟危坐,面红耳赤。


蔺晨歪着身子,没个正经,“一日,一剑客在城外遇见一狼狈的,正处在雨露期的坤泽。这剑客恰就是一乾元。两人一番云雨,结成了对。这剑客本是天地逍遥客,打算带着自己的坤泽四处游历,可却没想到,这坤泽实际是一城池少主,这坤泽此番这般狼狈,实被贼子所害。”


萧景琰扭头看了眼蔺晨,他倒是听出了些苗头。


蔺晨对上萧景琰的目光,也编不下去了。


 


萧景琰想了想,自顾自的抿嘴笑了起来。


“你说我是坤泽?”萧景琰说,还带着笑。蔺晨还没回应,萧景琰凑了过去,蔺晨本就是歪卧着身子,下意识往后一躲,几乎躺在了地上。


“蔺阁主。”萧景琰一手撑在地上,俯视蔺晨,“我看你此时倒像是喝了一大碗情丝绕。”


那一双鹿眼,带着湿气,带着傲气,还带着一丝君王的威严。


蔺晨索性躺平了,一摊手,“行,那你来解吧。”


流氓!


鹿眼漫上了窘意。


蔺晨哈哈一笑,伸手拦腰抱住萧景琰,一个翻身,把他压倒在下,“还是我来解吧。”


蔺晨伸手去解萧景琰衣襟时,有过一丝犹豫,不得不说十几年上位者还是有点威严的,但是蔺晨只一犹豫,萧景琰就作势要反攻。


一鼓作气,士气不可轻丢。蔺晨压住萧景琰,利落抽开衣襟上的结,用嘴堵住了萧景琰的话。攻势太猛,门齿相撞,两人心中都是一句粗口。


 


蔺晨穿得衣服没有萧景琰那般繁琐,最后竟然还是他先被萧景琰剥了衣裳,萧景琰不免得意,却在看见蔺晨腰间一处刚刚愈合的新伤后,寒住了脸。


“玄布的一剑。”蔺晨却很得意,“这可是当年琅琊十大高手榜首的一剑。可惜,玄布老矣。”


萧景琰脸上的寒意更深,一张脸宛如冻成了冰,裂开的缝隙中透出的是后怕。


“再给我三年。”萧景琰咬牙说。


蔺晨终于解完萧景琰的衣裳,他俯身亲亲萧景琰的眼睛,“好。”


山山水水就在那里,等得及。


 


大梁永兴年间,政通人和,小茶楼里说得都是些趣闻怪谈,宫闱野史。


这一日,惠风和煦。说书人说得是百年前的一段野史,说得是一个要美人不要江山的故事。


有听客不信,喝着倒彩。


说书人一拍案,“有何荒诞?远的不说,就说咱之前的那位陛下,说是身体抱恙,养病在灵隐寺,说不准正带着哪位美人四处游江湖呢。”


座下有人大笑,有人喷茶。


 


“这天地如此浩大,趣事如此之多。”说书人继续说,“若是一直困于一室,囿于一方,纵是做着皇帝,又有何趣意?”


话音刚落,只见一壶酒从空中抛将过来,落在说书人的桌子上,壶中酒虽然晃了晃,但却是没有洒出来。


酒香四溢,上好玉壶春。


 


好俊的功夫。


说书人寻着望过去,只见一桌坐有两人,一披发,一束髻,各成一番风流。


那披发之人附在束髻之人耳边不知笑着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举起了酒杯,遥遥一示意。


 


蔺晨说:人生逢知交,当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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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结


啊啊忘了说了,乾元中庸坤泽这种说法来自一握灰大大,估计大家都知道。这翻译简直了~拜谢~~

世说新语(蔺靖)

特能苏:

(转)


蔺晨发觉自己一年比一年更早的赶至金陵城了,这一年,连满城的桂子都还没落完。


这一年,太后的身子变得有些差。虽然太医和太后都说无甚大恙,但萧景琰心中的不安渐成山石,他托蔺晨进宫为太后把脉。


把脉没有花多长时间,蔺晨倒是在芷萝宫中和太后聊了一个下午,蔺晨觉得,这位太后要比她的那个儿子有趣多了。


萧景琰处理完政事赶到芷萝宫的时候,听见了太后近日来少有的笑声,他也不由松了肩膀,松了面颊。


“景琰来了。”太后等萧景琰行完礼,笑着让他赶紧坐过来,“景琰,这位蔺阁主当真有趣,听他一说,倒像是山山水水游历了一番,我方才知道,原来东瀛有小国,竟以齿黑为美,贵胄公卿,纷纷涂黑牙齿,一想到宴会之时,满座宾客都像是我这没牙老太太一般……”


太后还未说完,萧景琰忙说,“母后正是年轻,哪有那般老态?!”


蔺晨在一边点头,“我倒是觉得太后您再过几年指不定比陛下还要看上去年轻些。”


太后笑了笑,指着蔺晨对萧景琰说,“蔺阁主倒是有点像小殊。”


那个金陵城中最明亮的少年。


萧景琰垂下眉眼,沉默一下,说道,“不像。”


蔺晨也失去了说笑的兴趣。


 


蔺晨很久没来宫中,萧景琰便寻了个闲日去了梅府。


萧景琰提着螃蟹和黄酒立于桂花树下,蔺晨躺在一根不甚粗的树枝上。那树枝随着蔺晨上下晃动,抖落的桂花洒了萧景琰一头。


二人相处时多是蔺晨在说话,此时蔺晨自顾自的喝酒,萧景琰在树下站了一会,两人都跟哑巴似的。


萧景琰耐得住安静,蔺晨却是忍不住,他呛了声,“陛下是宫中没有桂花,专程来我这赏花的?”


萧景琰说话更气人,“这是小殊的府邸。”


蔺晨嗖的就站了起来,可那树枝久负重担,咔嚓一声,折了。蔺晨脚下一空,幸亏当年他追着飞流飞檐走壁,轻功倒是一流,这才勉强立在了地上。


萧景琰两手都是东西,却还是伸出手臂,扶了扶他。


两人一对视,萧景琰就笑了,“看来我今日带错了酒,吃螃蟹,哪里能没有醋呢。”


 


蔺晨的无名火还是没有熄灭尽,他甩甩手,径自进了屋。


萧景琰跟在后面,找出锅炉,居然在廊道上蒸起了螃蟹。螃蟹没多久熟了,黄酒也烫热,蔺晨卷起袖子领着蟹八件就出来了。


两人没怎么说话,吃了八只蟹。蔺晨低头在摆他吃过的蟹壳,连着六跪二螯,没多久竟给他拼回了完整的一只蟹,萧景琰看着觉得有意思。


“小殊就是小殊。”他低声说,对面的蔺晨有点像个小孩子,萧景琰的声音便不由的变得很轻缓,“你就是你。你不像他,他也不像你。小殊走后,我也没曾想过,我还能再结知交。”


蔺晨拍拍手,他望着庭院,说,“你当我是拈酸?”


他顿了顿,萧景琰等着。


蔺晨哈哈一笑,说,“你母后如此聪慧洞达之人,虽有心游历四方,可又如何?她只能翻着那本《翔地记》,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呆在那逼仄的芷萝宫中。我看着她,我就像是看到了几十年后的你。长苏他大仇报了,壮志酬了,可景琰你被推上了这万丈高台,困在了这金陵城中。我不妒他,我恼他。”


 


萧景琰说,“这你可冤枉小殊了。你口中所说的这万丈高台,你怎知我心中不曾向往过?纵然是小殊推我上了来,那也得我自己愿意迈开步子。”


“这世间万事万物,有趣之处在于有穷尽时。”蔺晨摇头说,“可我看你这个皇帝,要做个没尽头了。”


 


“我本就是个没意思的人。”萧景琰也有几丝怒火,“没有小殊,就没有今日的萧景琰。”


 


蔺晨心中也不畅快,他抖抖袍襟,站了起来,抽过自己的剑,飞身跃入了庭院之中。


他随手挽了一个剑花,长剑随即刺出,口中却是不由念出,“想那日束发从军,想那日霜角辕门。”


他动作顿了顿,朝廊道望将过去,萧景琰跪坐于案桌边,侧首低头喝着酒。案桌另一边,空的。蔺晨恍然间似乎看见了梅长苏,穿着他那夸张的毛领大氅,捧着他那手炉,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的就立在那里。


他恼梅长苏,他最恼的就是梅长苏撂挑子不干了。


他们三人,居然没在一处喝过顿酒。


“想那日挟剑惊风。想那日横槊凌云。”


蔺晨手中长剑再挥出,便再无顿涩。


“……流光一瞬,离愁一身,望云山,当时壁垒,蔓草斜曛”


一曲舞罢,蔺晨将剑慢慢收回,用手指弹了下剑身,忽然笑了一声,对廊上萧景琰说,“行了,我们继续喝酒吧。”


 


自那年以后,蔺晨还是每年腊月回金陵城过年,但再也没有过早赶至。


腊月二十三在琅琊阁祭完灶王爷,他再快马赶至金陵城,过完上元节,十六离开,一路南下,处理阁中大小事务。


时间过得既慢又快。


小太子都十三岁了,初尝人事。


 


“我有一个情报。”蔺晨晃悠到萧景琰案前,“陛下要不要?”


萧景琰拿着桌上榛子酥递了过去,“此等珍爱之物可否换琅琊阁锦囊一个?”


蔺晨笑着从碟子中取了一块。


“北境大渝。”他弯腰凑过去,附在萧景琰的耳边,吞吐着气息,说道,“可攻之。”


 


北境大渝老皇帝猝死,几个皇子争夺皇位,分成了东西两部。这一年,又是一个凶年,大旱,水泽更少。又过了一个严冬,两个部落都饿死不少,一开春,就洗劫过大梁的边城。


萧景琰问,“胜算几许?”


蔺晨说,“凉州、锦州、坪州三州可得。”


萧景琰低头思索。


“蒙挚经元祐六年那一仗已可独自领兵。”蔺晨说,“列战英可为副帅,从旁协助。长林军镇守北境这么多年,该出关了。萧景睿,言豫津均可领一路军马。元朗那小子,他也该学学如何执掌兵权了。”


萧景琰点点头,但还有些担心,他轻轻吐了口气。


“你不用担心,还有一世间数一数二的高手护着他。”蔺晨说。


“谁?”


蔺晨吃起榛子酥,笑着不说话。


萧景琰一撑案桌站了起来,张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他张开手臂,居然抱住了蔺晨。


两个人都傻眼了,蔺晨差点被榛子酥噎死。


半响,蔺晨缓过气,说,“哎,人都抱了这么久,你好歹说句话。”


“纵尔已体胖。”萧景琰说。


蔺晨用扇柄敲萧景琰的脖子。


萧景琰一字咬住一字的说,“万念珍重。”


 


束甲出征那一日,萧景琰站在金陵巍峨的城门之上,似乎看到了那一日,乌骓骏马,银衣薄甲,十万大军。


那一次,是力挽狂澜。


这一次,是千里袭敌。


誓师酒饮尽。


蔺晨抬头,望向城门。年青的帝王高高在上,他展袖如凤临天下,睥睨的如同他天生就是君王。隔得太远,蔺晨其实是看不清萧景琰的视线,但他觉得在某些瞬间,萧景琰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这里的。


耳畔边是热血的誓师声。


蔺晨却忽然想起了秦淮河上的吴侬软语,那已不知长着何张面庞的姑娘对自己说,“我盼着你终有一日识得这情之一物,尝尝这心中发痒,挠之却痛彻心扉的滋味。”


可尝到这滋味方不枉来这世间一遭。


蔺晨望着萧景琰,这是天下人的萧景琰,也是他一人的萧景琰。


 


吾皇佑我大梁,我等赴死助之。



世说新语(蔺靖)

特能苏:

(承)


次年冬天,蔺晨本在琅琊阁,忽的想,该去金陵找人喝酒去了。


 


梅府里今年的梅花还没到开的时候,光秃秃的枝条。


蔺晨站在庭院之中,看着这了无生气的地方,想自己真是抽风。


 


而三天后,他干了件更抽风的事情,他夜闯武英殿了。


 


萧景琰本在批着奏折,听见外面有哗然声,不多久,高公公推门进了来,忍着一丝笑意说,“陛下,蔺阁主来了。”


话音刚落,就见蔺晨甩着袖子迈了进来,一头乌发,稍显凌乱。萧景琰拿笔的手触了下自己的鼻尖,忍下笑意,看着来人,说,“我这里的禁卫还可以吧。”


“酒坛子都差点碎了。”蔺晨回,“找你喝酒真是麻烦。”


 


大殿中燃着几根大烛,案桌上也点了两根短蜡,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照明之物。


“啧啧。”蔺晨晃悠着,“我曾逛过南楚的大殿,近百颗夜明珠照的犹如白昼。”


萧景琰收拾着案桌,将奏折堆置地上,端坐于前,看蔺晨走近,倒也不怎么搭话。


 


“瘦了。”蔺晨走近,将酒坛子放在案桌上,坐下,看了眼萧景琰说。


“你倒是胖了。”


“嗨,怎么说话的,还喝不喝酒了。”


萧景琰笑了笑,拿出一个食盒,一一摆了出来,有三四件吃食,“正巧母妃晚间送来了些点心,你说喝酒,我倒是先有点饿了。”


蔺晨兜着手,凑过去看了一眼,啧了一声,“真是不见半点荤腥。”


“下次请你吃烧鸡。”萧景琰说。


蔺晨皱皱鼻子,摇头,“算了,还是我请你吧,你们这做得太难吃。”


萧景琰已经揭开了酒坛子上的封布,闻了下,“好酒,女儿红?”


蔺晨笑着点点头。


 


两人很快就喝了起来。


蔺晨发现萧景琰还是有些小嗜好的,比如榛子酥。


那一碟,几乎被他吃下去一大半。蔺晨脑子一转,说,“秋天时,我曾去了趟景山,在那山脚,听一白先生,说了一则道士与赤狐的怪谈。”


“哦,说来听听。”


 


“话说,那是大通年间,崂山派的一个道士途经景山,在山涧处发现一年轻男子,身着红衣,立于一株梅花树下,虽无言语,惹人心曳。”蔺晨说着故事,萧景琰吃着榛子酥,就着女儿红。


“这道士也是有一番修为的,他当即念下清心诀,开了天眼,果真那男子现出原形,原是一头赤狐。”蔺晨说,“道士拿出神器,便要将其收了,赤狐连忙开口:道士且慢,我愿献上心爱之物以求道士手下留情。说着,这赤狐化出了一块榛子酥。”


萧景琰本去拿榛子酥的手顿了顿,生硬的转去端起了酒碗,“胡说,只听说狐狸爱吃鸡,哪有狐狸爱吃榛子酥的。”


灯光下,许是醉了,萧景琰眼角有红晕。


蔺晨笑,“听个故事,景琰何必较真。再说,这狐狸都能化出人形,说出人话了,爱吃榛子酥有何稀奇?”


他说着,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说,“道士接了过去,果真美味,便饶了赤狐一命,将其收在身边,一路带着。”


“……这一路上,游山玩水,降妖除魔,这一人一狐的关系倒是亲近了不少。赤狐后来索性一直以人形伴在道士身边。”蔺晨继续说,“直至一日,道士收到掌门密信,信上说,这赤狐真身实为九尾赤狐,它修炼之时,会寻一人,惑其心,迷其志,待那人心生情意,便剖其胸,摘其心,削成片,就血食之后,一尾即可修成。破解之法,唯有假意被迷惑,待到朔月,九尾赤狐法力最弱时,一击杀之。景琰你说,道士会如何选择?”


萧景琰却问,“那道士是否真的动了心?”


蔺晨端起酒碗,慢慢的饮了一口,“谁知道呢,白先生可没有说。”


萧景琰看着他,不言语。蔺晨发现这个帝王,长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喝了酒后,更像是汪了一潭春水。


蔺晨接着说,“只是这白先生说,自此后,这世间再无九尾的赤狐。”


“好了。”蔺晨饮尽碗中酒,站了起来,“酒喝完了,故事也讲完了。我走了。”


萧景琰起身,“你还住在梅府?”


蔺晨点头。


“这次呆到几时?”


“看完十五灯火就走。”


萧景琰一时没说话。


蔺晨本是在整理自己的衣襟,察觉到一时无声,抬头看了眼萧景琰。


萧景琰心中轻轻叹了一声,低头避开蔺晨的目光,解下腰间佩玉,递了过去,“你拿着这个,方便进出宫门。”


蔺晨接了过来,揣在兜中,然后转身,挥挥手,“行,我走了,不用送我。”


萧景琰站在大殿阶上,看蔺晨像走近时一样的晃悠着往外走远。


 


再一次相见是在御花园中,蔺晨的肩膀上坐着小太子。


萧景琰领着萧庭生远远就听见小太子的笑声。


“父王。”小太子见到萧景琰,连忙蹭着要下来,蔺晨刚把他放在地上,他就一本正经的行了个礼,小胳膊小腿的,倒是端方有矩。行完礼后,却是反常的没有扑到萧庭生的怀中。


“太子。”萧庭生行完礼,弯下腰想要抱他,小太子躲了开,想要往蔺晨腿上靠。


萧景琰眉头皱起,“元朗,站好!”


蔺晨拍了拍小太子的头顶,对萧庭生说,“走,我们去那边比划几招。”


 


“怎么回事?”萧景琰问,“为何躲着你庭生哥哥?”


小太子站得笔直,却是低着头,不敢说话。


“抬起头来!”


小太子抽着鼻子,却又不敢哭,他抬头,看他的父王。


萧景琰也不说话,就看着他,不远处的亭心,蔺晨和萧庭生正在折柳比划剑法。


 


皇后生下小太子不久就薨逝,小太子从小就被萧景琰带在身边,小太子虽是怕着萧景琰,但心底是亲近的,他挪着步子,凑到萧景琰身边,“父王,儿臣知道错了。”


萧景琰蹲了下去,看着自己幼子的眼睛,“元朗,可是有人跟你说,要防着你庭生哥哥?”


小太子吃惊的眼神没有掩饰住。


萧景琰压住心中怒火,“朕问你,你庭生哥哥现如今对你如何?”


小太子低声说,“好。”


“那就因为别人说得将来可能之事,元朗便要轻弃当今确信之情吗?”萧景琰问。


小太子垂着脑袋,不说话。


萧景琰抱起小太子,面朝亭心,“你庭生哥哥曾是朕最敬重的大哥的遗腹子,可他身世隐晦,不便明言,而朕一直也没有让他入我萧氏玉蝶,这是朕替你,对他所做得戒备。所以元朗,这些事情先交给父王去做,你现在只需要快点长点,快点变强,而对于庭生,你需记住,他是你大哥,你首先应当敬他,重他,爱他。”


小太子拿小脑袋小心的蹭着萧景琰的脖子,“儿臣知道了。”


 


亭心,萧庭生已经不知第几次的被蔺晨拿柳枝抵住了喉咙。


“不专心。”蔺晨将柳枝从萧庭生喉咙处移开,背在身后。


萧庭生攥紧握着柳枝的手。


“庭生。”蔺晨说,“陛下可曾同你解释过庭生二字取自何处?”


萧庭生低声说,“应当是‘掖庭生人’的意思。”


蔺晨摇头,“不,是取自‘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对面,萧景琰抱着小太子,小太子冲亭心挥着手。


 


“想不想离开下这金陵城。”蔺晨领着萧庭生往萧景琰处迎了过去,“跟我一块去看看这大好河山?”


萧庭生咬咬嘴唇,“愿随先生。”


蔺晨摆摆手,“我可不是你先生。你先生…当是江左梅郎,莫要忘了。”


言语间,四人又站在了一起,小太子往萧庭生处探着身子,萧庭生却没有伸手去接。蔺晨用柳枝在身后抽了萧庭生一下,小太子大半个身子都快探了出来,萧景琰就抱着他的两条小短腿,小太子差点摔了个倒栽葱,萧庭生连忙伸手接了过去。


“我错了,庭生哥哥。”小太子蹭着萧庭生的脸颊,“庭生哥哥,我错了。”


蔺晨看着一边不苟言笑的萧景琰,再看窝在别人怀里腆脸服软的萧元朗,心中一叹,这一对父子,像又不像。


这一年,元宵刚过,蔺晨领着萧庭生一起出了金陵城。


直至次年腊月,二人方回。


 


站在重重宫门外,蔺晨问,“如今再见这宫城,心境可有变化?”


萧庭生抬头望过去,“当时急着离开,如今盼着归来。”


蔺晨眯着眼睛,不搭话。


“蔺先生。”萧庭生犹豫了一下说,“江山虽好,可这近一年,庭生明白,若是没了这宫城之中至亲之人,庭生连个盼归之处都没有。”


蔺晨笑了起来,“不愧是江左梅郎门下之徒。走吧,小太子怕是等急了。”


 


果真,小太子如燕子投林一般的蹿入了萧庭生的怀中。


蔺晨笑着摇头,留下这两人,去寻萧景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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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白景行大大的借梗~


大大的“【蔺靖AU】蔺晨与小狐狸与榛子酥”超级萌!

世说新语(蔺靖)

特能苏:

(起)


自梁武帝驾崩,太后就一直茹素念经,无事时也翻翻医典,种种药草,从不过问朝堂之事。直到有一天,太后同梁帝萧景琰提出,希望死后不入皇陵,而是在宸妃的墓地边修建墓穴,死后姐妹相伴。


朝堂哗然。


有人说宸妃墓地本就是块凶地,若是葬于此处,于家于国,均为不利。


梁帝知此事乃母后所愿,故不愿退让。


一时,朝堂之上,没个定论。


 


直至,一白衣卿相,挥着扇子,来到这庙堂之中。


 


蔺晨,琅琊阁少阁主,梅长苏生前好友。当年,北境战场之上,梅长苏甚至曾托生后事于他,所言不过一事,望其辅佐萧景琰。


那时,蔺晨不由长笑,他摇头,“我听闻教人诗书,教人武艺,却还未曾听过教人如何做个皇帝的。长苏啊长苏,他若是个皇帝,自然做什么事都是对的,哪里需要人去教?”


纵是梅长苏临终所愿,蔺晨也没有完全应允。


他至多一年来金陵晃悠两三次。


 


蔺晨抬头看看龙椅上端坐着的萧景琰,这个人啊,坐得端端正正,连额前的冕旒都一动不动,看起来一点生气都没有。


蔺晨觉得萧景琰全身连眼角的褶子都是硬的,顶顶没有意思的一个人。


 


“既然说到风水。”蔺晨踱着步子,“正巧我在湖州听闻了一个地理先生点穴的小故事。”


蔺晨才不管这上朝该是件如何如何严肃的事情。


“这个地理先生是湖州很有名望的一人,他曾经看中一山,隐隐有龙脉,但是他一时辨不清行龙结穴处,便不时来此山,假意踏青,实为点穴。”蔺晨摇着扇子,说得眉飞色舞,“一日,他行至乏倦口渴,便去山腰一处人家讨水喝,这家有一妇人,刚刚丧夫,带着两个儿子。这妇人请这地理先生喝了水,还留他吃了饭,只是这饭食之中,混杂了稗子,地理先生觉得这妇人是故意轻待自己,心生愤懑,就在这妇人请他为自己丧夫看墓时,骗这妇人说,汝家即为吉地,可葬于斯。妇人谢之。五年后,地理先生故地重游,却得知这户人家的两个儿子均已及第,门楣大耀。地理先生大惊,当年他为这户人家所选之地当是绝户之地,葬于此处,家门断送,岂会是如今之状?他慌忙重新看山,却发现,当初未曾找到的结穴之处,就在那妇人的旧居,如今她夫君的墓地所在。”


“先生。”萧景琰问,“有何意指?”


蔺晨收起扇子,随意一拱手,“回陛下,这地理先生后来与草民有过一面之缘,他谈及此事,曾叹过----自古只是地追人,极少有人赶上地。通俗点说,方大人,您如今官至礼部侍郎,所以别人才会说您家祖坟冒青烟,而并非是因为您祖上选了吉地,您如今才能官运亨通。”


萧景琰嗯了一声,“蔺臣所说的故事,倒是有点道理。方大人,你如何看?”


方大人狠狠的瞪了眼蔺晨,蔺晨打开扇子,挡住了他的目光,继续悠哉的扇着小风。


“方大人。”萧景琰又叫了一声。


“回陛下,蔺晨所言确有几分道理。”方大人连忙回应,“只是……”


萧景琰又嗯了一声,“既然如此,那宸妃墓地被传为凶地一说,当可以破之。钦天监观天象,选吉时。修陵一事着礼部工部即议妥具奏。”


后来,大梁国这位端敬敦宪顺静太后的墓地成为了一方灵地,有人来此求药,也有人求子,还有人求姻缘,其上修建的庙宇,香火极旺,此乃后话。


 


早朝一退,蔺晨便溜达出了宫,等到他回到梅长苏旧府邸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


梅府中种了几株梅花。


萧景琰就站在梅花树下。


月光,梅香,蔺晨突然觉得,萧景琰是个美人。


 


蔺晨一直喜欢江南女子那柔软的腰肢,可此时,他觉得,萧景琰这般的,也是好的。


 


“先生。”萧景琰作揖行礼。


蔺晨一手提着烧鸡,一手提着烧酒,怀中插着把扇子,“陛下恕在下美食在身不便行礼。”


萧景琰笑了笑,上前接过烧酒。


蔺晨觉得自己错了,萧景琰的脸上,褶子哪里是直的。


 


“我曾听小殊说起过先生。”萧景琰与蔺晨坐在庭前,就着月光赏梅,“先生北征之时,我也与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今日朝堂,幸得先生相助。不知先生是否愿意在金陵多盘桓数日?”


烧鸡摆在案桌之上,蔺晨到底还是收敛了一下,没有动它。


“陛下。”蔺晨回,却见萧景琰低头嘴角微微一勾,带着点小无奈,他心中莫名一动,叫,“萧景琰。”


萧景琰抬头,望将过去,低声说了句,“你可同小殊一样,叫我景琰。”


“景琰。”蔺晨改口得非常自然,他说,“我来金陵,是因金陵的冬天热闹,并非是为了帮你。今日助你,不过顺手为之。我留在金陵,也是为了看金陵除夕的烟火和十五的灯火,更不会是为了辅佐你。”


萧景琰问的含蓄,蔺晨拒绝的彻底。


萧景琰低头拆着烧鸡外面裹着的油纸,手指僵了一下,一个结被他抽成了死结。


“我知道了。”萧景琰有点恼火的推开了烧鸡。他立起一腿,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搭在案桌边,他看着庭院中,过了一小会,问,“先生几时离开金陵?”


“十五观完灯,十六就走。”蔺晨说。他开始拆烧鸡,油纸已经被他拨开,他拆下一根鸡腿,皮焦肉嫩,虽然凉了,但还是香,他递了过去,“喏。”


萧景琰扭过头看了蔺晨一眼,然后接过了鸡腿,说,“酒。”


蔺晨又开始拍酒坛子的泥封口,解开一圈圈系着的红绳子,掀开封口的油布,酒香钻了出来,他拿起案桌上扣着的两个酒碗,一边用酒洗酒碗,一边说,“陛下身边从不缺军师谋士,有些意见听听即可,做皇帝偶尔都不能随心所欲一番,还做他干甚。”


酒碗洗好,庭前已经被他泼得酒香四溢。


蔺晨将酒倒入酒碗之中,拿起其中一碗,“古往今来,帝王身边从不缺辅佐之人。可今日,景琰你,身边缺一喝酒之人。”


萧景琰不由笑了起来,他一手拿着鸡腿,一手拿起另外一碗,同蔺晨酒碗一碰,然后一口干尽碗中酒,赞道,“好酒!”


北境烧刀酒,喷火可燃之。


“先生。”


“叫我蔺晨。”


“蔺晨,今日说的故事,有点意思。”


“这故事无甚趣意,若不是有点用途,我才不愿提它。”


“哦,那说段有意思的听听。”


“有意思的自然跟情爱有关。”


“正好,此种景致,不谈风月,本就可惜。”


“哈哈。”蔺晨支着脑袋,看萧景琰,“看不出啊。”


萧景琰不动声色看过来,“有何奇怪?我行军十多年,行伍之人就着烧酒谈女人,稀松平常。”


蔺晨趴在桌子上,脸凑了过来,他笑眯着眼睛,看眼前人,萧景琰长了一张线条利落的脸,乍一看觉得哪哪都是直的,可再一细看,美人尖,眼睫毛,眼睛,鼻尖,嘴唇,下巴,哪哪又都带着点弧度,是个美人,蔺晨再一次想,也是个稍稍有点意思的美人。


“那我们就不说男男女女的情情爱爱,我们说点更为荒诞的。”


 


就着月光和花香,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佐以怪谈,快哉。



【蔺靖】空想森林

发条包:



一发完,风神蔺晨×人类萧景琰,现代AU,年龄操作有,微量性丨爱描写 




【灾祸】


几年未遇的大旱灾在整座村庄内肆虐。


秧苗倒伏于龟裂的土地,干涸河床上星布着几具枯瘦的家畜尸首,来不及给烈日和焚风消解,就被食腐的禽鸟啄成了累累白骨。


萧景琰扒着土窖的窗柩踮脚向外望,席卷一切的炙热光线对他却格外吝啬,将将从几寸见方的气窗内透进来,又歪斜在地上烙一个晃眼的光斑。


小孩儿的皮肤因为长久被禁锢而泛着凄然的青白色,握着木柩的手指像玉箸折成几节儿,身体在浆得看不出颜色的宽大衬衫下更显单薄,脚踝被镣铐磨破了,创面上渗着丝丝缕缕的血。


缺水和营养不良让景琰很难长久维持这样的站姿,他将视线从对面人家那扇紧闭的木门上收回来,几声咳嗽被干涩声带割得黯哑零碎。


他被关进这间土窖是一周之前。


那天神婆和村长来到了萧家,跟吓软了腿的萧选在堂屋里交代几句就又匆匆离去。


神色晦暗的男人转了身,去偏房里看他被饥渴折磨的神色恹恹的三个孩子。


大儿子萧景宣刚一见他,就筛糠般抖作一团,毫无掩饰的惧意从委屈皱起的眼角流出,唇齿磕碰着挤出些不成句的求饶话语,泪水跟着就可怜兮兮的漫了满脸。


萧选叹口气,视线又挪到二儿子萧景桓身上。景桓见此情景就急急的撑起身子,从枕头下摸出只豁了口的馒头在掌心摩挲几下,又小心递到萧选跟前,“爹,你从昨儿晌午就没吃过东西,这会儿饿坏了吧。娘前几天给的馒头我一直没舍得吃...你,你拿去垫肚子吧。”


萧选没接那只馒头,掌心在粗布裤子上搓两下,再去看他的三儿子。


“你和哥哥别为难了,我去吧。”萧景琰瘦得过分,他这个年纪本该遗留在脸颊上的一点婴儿肥也被旷日的灾祸带走,两腮皮肉陷下去就描摹出了颌骨的尖锐线条,一双大而圆的乌瞳嵌在这张算不上讨喜的脸上反而让人生出些暴殄天物的烦躁感。


于是萧选伸手捞起了他的小儿子夹在腋下,像夹着只架构并不结实的纸鸢。


村长派来看守的人已经等在了土窖前,萧选把景琰放下来,在他肩后推一把,手掌被两片横生的骨头硌得生疼。


厚重木门闭合,萧选看见走进了那间囚室的小儿子背对着他,垂首站在一片被挤压成锐角的阳光里,不合体的衣物让他的大段脖颈暴露在空气中,像某种濒死的水禽。


萧选在尘土飞扬的村路上跪下来,冲着太阳的方向磕了三个实心实意的响头。


老天爷啊,这雨,你可一定要下。


【献祭】


枯竭已久的河道中央架起了高高的祭坛,萧景琰幼小的身躯被一点珍贵的贮水擦洗干净,换上了历年贡品专用的纯白祭服,反剪到身后的双手绑在图腾柱上,脚下是浇了油的干枯柴垛。


神婆在祭坛前抖着诡秘的舞步,嗅到死亡气味的乌鸦盘桓在无云的青空里,围观祭奠的村民们身形枯瘦神色可怖,血丝满布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象征着他们希望的火把。


鼓点密集的响起来,柴垛点燃,熊熊窜起的火舌意欲吞噬那一点柔弱的白色。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伴随着村民们狂喜的如野兽的嘶吼声,磅礴的浇熄了那处刚燃起的火堆。


随后是骤起的狂风,裹挟着从河道卷起的碎石沙砾呼啸袭来,雨势很快就被风吹散,村民在剧烈的风压里惊惶四散,像是默认了还被绑在祭坛上的孩子已经烧死在了那把火中。


只有萧景琰知道这风来得蹊跷,耳鼓充满了空气尖锐嗡鸣的声音,飞沙走石在他身侧起舞,却像被无形屏障禁锢着,并无一丝风刃一粒石子吹到他的身上。


然后神祗就降临在宁静的风眼里,遮蔽天日的翅膀展开,手握着绘有风雷图案的折扇轻挥,无形气流就擦着景琰身侧掠过,割断了束缚着他的那条锁链。


“您要...吃掉我吗?”小孩儿并不逃跑,仰起头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神明大人,他戴着只描有繁复纹样的陶瓷面具,镂空的眼窝处闪着一点耀目的金色,是流淌着强大灵力的表现。


“想活命就闭上眼睛。”神明的声音是意料之外的年轻,说话间手伸过来,轻搭在了景琰肩上。


小孩儿缩缩脖子,听话的闭上了眼睛。然后感觉身体像是化作轻盈的云雾腾起,有淡淡的草木香气掺进鼻息内,他嗅着这方清新的气味,陷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


【神明大人】


风神蔺晨住在金陵城外高高的琅琊山上,山是钟灵毓秀四季长春,可他的居所却十分简朴。


屋顶瓦葺被铜锈染成盈盈的绿色,金漆描摹的窗棂门楣已经斑驳褪色,院内一方小池塘上架着具惊鹿,水满后在石台上磕出笃笃的声响。山风吹动远方的注连绳,摇响了上面拴着的铃铛,将神明和人类的领域分割开来。


蔺晨坐在桌边,忙不迭的往嘴里送榛子酥, 炉火上煨着壶酒,四散香气勾得他懒懒起身,倚在席子上去够那只酒壶。


“您要吃掉我吗?”蔺晨一口酒刚呷进喉咙,就被萧景琰问得噗一下喷了一桌子。


小孩儿睡饱了的眼睛精神的瞪着,夹杂着些许闪烁的惧意,像他几日前在山中见到的那只困于石隙间的幼鹿。


“你太瘦了,养肥点儿再吃。”蔺晨存心逗弄他,说话间还威风凛凛的龇了龇牙。然后看见景琰的头就垂了下来,小小的手掌在肚子上搓几下,咬着嘴唇低声问他:“那您是不是,就不能给我的村子下雨啦?”


“按你的意思,我要是吃了你,就得给你们村子下雨?”蔺晨挑挑眉毛冲景琰一招手,把人揽到了身侧站着,又拾起一块榛子酥塞进小孩儿手里,“那你赶紧吃胖点儿吧,村里人还等着你立功呢。”


景琰接过那块香甜的糕点,双手捧着送到嘴边,啃下一小块儿细细嚼着。


蔺晨觉着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也像个毛茸茸的小动物,怪讨喜的,就一瞬不瞬的盯着他看。


他看见景琰脸上先是被可口点心掀起一丝笑意,一块榛子酥几下就被吞掉,手指上的碎屑也被仔细舔净。然后像是注意到自己正被注视着,小孩儿也眼神漾漾的回看向蔺晨,嘴角好容易攒起的一点笑意就僵在那里,再转为抿起的平直划线,最后干脆向下一撇,淋漓水光就跟着溢满了眼睛。


“您别吃掉我好不好...”景琰呜呜咽咽的开口,眼泪片刻就凝成了开闸的河,止不住的顺着下巴颏儿往地板上砸。他哭的气短,站不住身子,就想去拽蔺晨衣角,又怕惹他生气,伸在空气中的手一拐,就攥住了对方收在身侧的翅膀边缘来回晃着,“我还不想死...也,也不想村里人死...”


“哎哎哎薅掉毛了!”蔺晨给他攥得难受,翅膀展开一抖,就把被推了个趔趄的景琰顺势搂进了怀里。


“我是个神仙,不是妖怪,不吃人的。”蔺晨托着景琰没几两肉的屁股把人抱起来,给吓坏了的小孩儿仔细揩着眼泪,“你们那村子闹旱灾我也没办法,你看。”他又从桌子底下掏出来一张画满了圈圈叉叉的绢布,后面还盖着几个龙飞凤舞的红印章,“你们村子的村民过度种植,耕地侵占了森林,上头给我的命令是三年不给你们下雨,下了我就得掉脑袋。”说完五指并拢比个手刀,在景琰脖子跟前儿刷的一抹。


景琰汉字都不认几个,哪儿看得明白这张黄绸子上写了什么,可蔺晨严肃的语气动作让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想神明大人可能也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也被凌驾于神的其他存在束缚着,就像父亲被村长束缚着将自己变成了祭品一样。


所以他止住了哭泣,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蔺晨丛生着茂密黑发的头顶,表达着自己对这位可怜神明的安慰之情。


风神被小大人儿的动作逗笑了,山间的晚风流淌起来,穿过层叠的雾霭流岚,吹得满山树木招摇作响,像是欢迎着这个步进神明领域的人类到来。


【风与雷神之扇和浮游屋】


萧景琰知道蔺晨有三样宝贝。


一样是能越击长空的有力羽翼,一样是顷刻间便能召唤疾风骤雨的风与雷神之扇,还有一样是能载着许多人飞到天空上去的浮游屋。


可那位神明大人似乎觉得自己的神力和法器都是些无聊又无奇的普通什物,平日里一双翅膀收紧在身侧,规规矩矩和萧景琰一起踏足于山野林地,腰间别一把普通的白纸折扇,走的额角生汗便抽了扇子,一会儿给自己扇扇,一会儿又闲不住的冲景琰挥上几下。至于那上天入地的浮游屋,景琰则只在他酒后的胡话里听到过,连实物的影子都未曾见到。


那是深夏的一夜,山中暑气大盛蚊蚋繁多,蔺晨抱着半只西瓜啃得欢快,萧景琰挥着个拂尘围前围后的跑,替他驱赶那些前赴后继的恼人昆虫。


蔺晨半只瓜终于啃完,皮都没放过的用门齿刮出了青白颜色才算过瘾。瓜皮随手丢出窗外,风神用还沾着汁水的手一提溜小孩儿背心后襟,拎小猫似的就把人拽出了门外。


“我们去哪儿?”景琰手里的拂尘轻甩几下,回头去看身后步履匆忙的人。在蔺晨身边度过的个把月时光终于把他养得添了些肉,脸颊丰满起来像枝头早熟的浆果,腰身腿脚也拔节了几分,言谈举止间少了怯懦木讷,多了些少年特有的风发义气。


“到了你就知道。”蔺晨好像想到了什么得意的事情,翅膀抖动几下,光洁羽毛和树叶一起在夜风里起舞。


蔺晨带萧景琰来到的是峡谷间一处平缓河湾,河面上不知何时泊了一叶木船,水畔凉风吹得轻柔,景琰兴奋又急切的跳进了船体,才发现船上无帆亦无桨,只能睁圆了眼睛去跟岸上的神明大人求助。蔺晨笑笑,展开那只许久未用的神扇轻挥,无形力场就推动着水波将船送出了湾岸,直奔着广阔的水道下游漂去。


景琰见状更急,扒着船舷跟蔺晨挥手,催他也快点上来。于是蔺晨展开翅膀从水面掠过,稳稳落在了小舟之中。


舒朗星辰嵌于广袤天际,船头似锋刃裁绸剖开平滑水面,把落在河中的星辉倒影揉碎成旖旎动荡的一池清辉,有夜出的小兽徘徊于影绰林间,呦呦啼声和着流水,伴他们的小舟一路前行。


“你看,还有更神奇的。”蔺晨看见他的小孩儿眼中写满惊奇流连之意,才觉得自己那些总要用来施威挞伐的神力真正有了用处。握住扇子的手腕一抖,就精准控制着风力将水面觳纹两相抵消,跌宕河流便被他熨烫成一匹无痕的绸布,又光滑更甚于此,天穹与河道互为镜像,两人置身的小舟就变成镜面上镶着的一点墨色梅花。


“漂亮吗?”写就一切美景的人食指挑上景琰下巴轻轻一抬,就把他张着的齿列喀哒一声关阖掉,柔软唇瓣紧跟着覆上去,隔着柔软碎发在额角盖章似的烙下浅浅的一个吻。


“漂亮。”景琰有样学样,伸开藕段儿似的胳膊就挂到了蔺晨脖子上,也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头上留下一个水光熠熠的吻夸赞着,“你真厉害。”


那晚他们夜宿于狭窄的舢板上,睡到迷糊时被狭窄的空间挤逼得十分难受,景琰于半梦半醒之间本能爬到了身旁一处绵软温热之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起来才又安心睡着。蔺晨则做了个被神兽踩压住胸口的噩梦,直到被初生的朝阳晃醒,才看见衣服前襟被身上小孩儿的口水洇湿了一大片。


景琰终于见识到浮游屋的真身,则是更久之后的金陵城祭典上。


傍晚时分蔺晨抓了溪边正在捕蝶的小孩儿,肩膀上挂着两瓶陈年的佳酿,大步流星往山间的一处断崖上走。景琰有些畏高,距断面处几米远止住了步子,眼睁睁开着蔺晨头也没回的就纵身跃入了崖底,一声惊呼噎在喉咙里才想起来对方是生着翅膀的神明大人。


蔺晨再出现在他面前,是坐在一处浮在空中的屋舍门前。这会飞的屋子果然和蔺晨醉酒的描述别无二致,玲珑精致的小小一间,却是飞椽檐柱样样不落,高翘起的四个屋角还各蹲了一个活灵活现的脊兽。屋内简单铺了草席,正中一方矮几上端正摆着只茶炉,正袅袅的冒着白烟。


“上来呀。”蔺晨冲看傻了眼的小孩儿一招手,“带你去金陵城看焰火。”


飞往金陵城的路上景琰才知道,蔺晨的美酒今晚进不了神仙的肚子,要浇到茶炉里去做为浮游屋的燃料供给。风神舍不得看那琼浆玉液化为蒸汽,就把加油的任务交到了景琰身上,自己则坐到了门外廊下,去看飞掠过脚边的城池田地。


还未飞至金陵城上空,便远远望见了那片由现代科技缔造的灯火神话。纵横交错的道路是金丝织就的巨大光网,其上点缀的万家灯火便是网上的珠光串串。后来又有升空爆炸的光屑腾起于这片巨网之上,蔺晨回身扯了嗓子催景琰多给浮游屋灌酒,开足了马力往城中心赶。


结果还是到晚了,等他俩把屋子搁在了高高的城门楼上,市中心的焰火表演已经进入了尾声。空气里充斥着硫磺和灰烬燃烧的气味,蔺晨冲着景琰后脑勺扇来一巴掌,“让你磨蹭,啥也看不着了吧。”


小孩儿被他打的委屈,一吸鼻子一豁嘴,亮晶晶的泪珠子就在眼眶里滚了一圈儿,将落未落的在睫毛上挂着。


“好啦好啦不怪你。”蔺晨拿小哭包没辙,呼噜一把他蓬松的头毛,转身进屋把桌子上剩的半瓶酒仰头饮尽,舒畅的一抹嘴角,就听见景琰在他身后唰的一声吸气。


“那是最后一点酒啦,你给喝光了浮游屋要断油的!”景琰话音未落,烧干了的茶炉就发出噗嗤两声响,虚架着的屋子也剧烈摇晃起来,眼看着就要向城墙下的街道平房砸下去。


蔺晨眼疾手快,一手掏出腰间扇子,一手捞起景琰,双脚一点展开翅膀,就从呈下坠之势的屋子里飞了出去,再冲那将倒的屋子一挥扇,本要砸到居民区的房子就转了势头,向城墙外的野地落下去,砸出轰隆隆一声响,混在身后最后几声烟花爆炸的声音里倒也不算特别突兀。


“浮游屋没了...”景琰可惜那才坐了一次的神奇工具,缩在蔺晨腋下囔着嗓子小声抱怨。


“你乖,回头我再造一个给你。”蔺晨怕他又要哭起来,赶忙安慰着,说完又把小孩儿搂紧在怀里,翅膀下压,在空气里划出两道白色残影,就带着景琰在空中上下翻了个跟头逗他开心。


“别颠啦...想吐。”谁知道这小东西并不买账,苦着脸搂上了他的脖颈。


最后风神扇着负重加一的翅膀飞回到琅琊山时已是第二日天明,之后他就躺在床上哼哼了三天,使唤着小孩儿给他做了好几顿的可乐鸡翅。


【成人礼】


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不老歌补档


【尾声】


人神之间的战役爆发在某个冬日的凛冽清晨。


那是不为景琰所知的人世间最严酷的一个寒冬。大雪压塌屋脊将睡梦间的人顷刻掩埋,呼啸寒风席卷过境,将一切带来温暖明亮的基础设施毁坏殆尽。家园被毁的人类变成穷凶极恶的鬼,向一切能供给他们生存资源的空间侵略。


琅琊山麓被霸占的时候蔺晨没有出手,和景琰泛舟的那条河流被跨越的时候他也没有出手。与人类少年相处的诸多年月把神明本孤高桀骜的心磨得温柔平滑了许多,他有愧于少年在那场旱灾里下落不明的亲人,便把这份温情和内疚移到了眼下攻占他领域的人群身上。


他能在每个夜里听到山间生灵向他求救的呼喊声。


被砍伐焚毁的草木,被围捕猎杀的动物,被污染的河流空气和每一寸土地,所有这些都在指责着他的坐视不理。


可将他逼上战场的竟不是这些赖他为生的山间万物,也不是那蝗虫般的逃难人群。


那天景琰抱着头后腿被猎枪击穿的小鹿站在他面前,眉宇间刻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冷酷决绝。


少年小心翼翼放下怀中手上的生灵,抽出腰间那柄绘着风雷图案的折扇双手捧到蔺晨身前,一语不发,盯着他的眼睛里却早就燃起了熊熊烈焰。


“那我走啦,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蔺晨接过那柄扇子,扣上精致的陶瓷面具,语气轻快如告别景琰去采些山间野果。说罢便没等他回答,羽翼展开,如箭矢般冲进了阴翳云层中,随后就有滚滚雷声从天际震落下来。


力量悬殊的对决很快就结束了。


人类脆弱的肉体被风刃轻易切割拆解,闪电裹挟着天火落下,一瞬将他们刚开垦出来的家园化为荒芜焦土。暴怒的神明伫立于云端,面具下流淌着赤金色的双眼冷冷看着这由他降下的人间地狱。


用能冲刷一切的暴雨作为收场再合适不过了。蔺晨最后一挥扇子,密集雨幕便充斥了天地之间,空气里翻涌的血腥气味儿被迅速压制,如注的雨水将地表重新雕琢掩饰,塑造成能再次生长出茂盛植被的肥沃土壤。


最后灵力的透支让蔺晨无法继续飞行,他被迫从天空降到山林里,靠在一株古树上疲惫的叹口气,仰头望向天空时才看到树枝上挂着一具尸体。


那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应该跟与他初见时的景琰年纪相仿,也许是幼小的身体太轻,被狂风掀起来又砸在了这根粗壮的枝干上,已断气多时了。


景琰等了整整三天,直到山下云开雨霁,才看见蔺晨拖沓着步子,从屋子对面的那片竹林里缓缓向他走过来。


“你的翅膀呢?!”景琰一眼就看出了蔺晨的变化,飞奔向对方的速度把瞬间溢出眼眶的泪水拉扯成风里的细线,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扑入蔺晨怀中时就急切的伸手探向他的身后。可那两处本生着漂亮羽翼的地方空落落一片,只有和自己一样平凡的两片肩骨戳在那里。


“太沉了,睡觉又不方便,我就不要了。”轻快语气和他喉咙里掩不住的虚弱倦意并不相称,景琰抹着泪把人拖进屋子完完全全打量一遍,万幸除了消失的翅膀他并未发现一处异样,连伤痕都不见一道。


“景琰啊。”蔺晨不忍少年一直拧着眉头,就抬手把人楼到怀里,一点点去揉他眉间的细小川字。


“神是永生的,可我无法活在没有你的世界里。”


普通的男人笑起来,山里刮起柔和熏风,向远方吹去。



绕得根本停不下来!【再补档】

新建文件夹:

lof你再吞我真的会报警的!!!



*


蔺晨第一次见到萧景琰的时候,金陵已是暮春时节,满城梨花开到将谢。他从琅琊阁来替梅长苏送药,顺势在此逗留几日,恰好就遇上萧景琰来找梅长苏议事。

蔺晨从支起些许的窗格望出去,那小王爷青衫束发,一双眼睛瞳仁漆黑,正低头喝茶。

他见过天下美人无数,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双眼睛,像是暗涌起伏的深潭,而表面依然平静如春水初生。

等人走了,蔺晨大摇大摆的出来,到梅长苏跟前坐下。

“那就是你选中的人了?”他说,扇子往下巴上一支,“长得倒是好看。”

梅长苏正低头煎茶,闻言斜他一眼,道:“你还是收了这心思吧。”

他知这好友生性浮浪,倒也不怀疑他真会干出什么事来。只是要是他真去招惹了萧景琰,到头来头疼的还是自己。

蔺晨笑而不语,指头摩挲过萧景琰留下的杯子,将里头剩下的茶细细喝完了,这才说:“这倒说不定呢。”



……

http://bulaoge.net/topic.blg?dmn=lutong&tid=3109147#Content

……

萧景琰又想起那罪魁祸首的情丝绕,都说这酒除了暖情,更能让人将身边之人认成意中人。可惜他谁也没看到,来来去去也只是这个浪荡子。情丝绕这酒,他想,说到底,也还是个谣传的宫闱秘闻罢了。








【情丝绕:怪我咯】

情丝绕绕绕个没完了【补档】

新建文件夹:

lof你再吞我就要报警了

*


蔺晨第一次见到萧景琰的时候,金陵已是暮春时节,满城梨花开到将谢。他从琅琊阁来替梅长苏送药,顺势在此逗留几日,恰好就遇上萧景琰来找梅长苏议事。

蔺晨从支起些许的窗格望出去,那小王爷青衫束发,一双眼睛瞳仁漆黑,正低头喝茶。

他见过天下美人无数,倒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双眼睛,像是暗涌起伏的深潭,而表面依然平静如春水初生。

等人走了,蔺晨大摇大摆的出来,到梅长苏跟前坐下。

“那就是你选中的人了?”他说,扇子往下巴上一支,“长得倒是好看。”

梅长苏正低头煎茶,闻言斜他一眼,道:“你还是收了这心思吧。”

他知这好友生性浮浪,倒也不怀疑他真会干出什么事来。只是要是他真去招惹了萧景琰,到头来头疼的还是自己。

蔺晨笑而不语,指头摩挲过萧景琰留下的杯子,将里头剩下的茶细细喝完了,这才说:“这倒说不定呢。”





……

http://bulaoge.net/topic.blg?dmn=lutong&tid=3109147#Content

……

萧景琰又想起那罪魁祸首的情丝绕,都说这酒除了暖情,更能让人将身边之人认成意中人。可惜他谁也没看到,来来去去也只是这个浪荡子。情丝绕这酒,他想,说到底,也还是个谣传的宫闱秘闻罢了。
















【情丝绕:怪我咯】

大梁陛下和老公在船上嘿嘿嘿(一发完)

深宅老尼:

 试试看能不能一发过(ΦωΦ) /


注意:全程路人视角


 @优雅的野狗


(<ゝω·)☆~Kira~:


野狗一句话“西湖还有白鹭,都吓得飞起”让我决定在憋不出列靖的情况下anyway也要先搞这个。


然而作者并没有去过西湖,也没有去过西溪。所以请大家脑补就好了。





正文


残阳西垂,晴空万里的湛蓝云天也被紫红的火烧云一片片覆盖开来,映的碧绿的溪水也闪出金闪闪的粼光。


渐暗的流光中微风吹过,岸边垂柳摇曳飘摇,沙沙作响中伴着飘飞的朵朵或粉或白或桃的花瓣;溪中一载细长的蓑船,蓑顶上停着兀自暇意漫步的白鸽;潺潺溪水中白鹭悠闲游荡,怎不叫人赞叹好一副西溪美景,朝露夕阳。


虽是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接时,仍不乏有晚归的顽客沿溪而走,欣赏着这四月的好时光。


有人赞道,正是那孤舟一袭,恰是这黄昏美景的点睛之笔,颇有些隐士逍遥之意。旁的就问了,这倒奇了,怎地就一定是归隐之船,不是那渔人停泊呢?


这倒明显。有人笑道。渔船怎会没有那渔网渔篓之物呢?而且渔人哪会泊在这白鹭栖息之所?定是那风雅的隐士,夜泊此处观赏那月下风花。


旁人皆赞真是聪慧风雅,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溪上泛舟、月下赏花的主意。


游人们边赞叹边欲走开去,那本来泊的好好的小船忽然猛的摇晃了一下,晃的溪水哗啦作响,棚顶几只白鸽扑愣愣飞开来去,闲晃的白鹭也拍了拍翅膀。


游人们好奇驻足,船又停止了摇晃,然而有一嗓子变了音的惊呼传来,继而船又晃动,几只手指伸出垂下的蓑帘来,葱管一般,当真是昙花一现,腕口雪白还未得一见,便被从内缠上一掌,包覆扯回。


船只摇晃减频,游人全听不见那晚风,那飘花,那世间之音,只得耳中全是衣物摩挲之声,低低喘息声,似是内里拍打推拒,扯衫脱衣。


众人交换眼神,大气也不敢出,自知是遇上野鸳鸯了,什么隐士之雅,真正是大俗至雅!有的不堪围观,欲走开来去,却闻那水渍滋滋,缠绵悠长,又闻啾啾作响,流连处处,衣物沙沙,重物伴着抽带声弃于木船之底,船帘拱拱,气音急促。


众人皆是面红耳赤。


那喘息一道粗重大声,气音甚重,伴随间或的啵响之声,甚至猛然间脆响咋起,清脆动听,与空旷的黄昏郊野回荡不止,拍肉抽肌的几下惹得另一个声音终于闷出了嗓子,模糊低沉,呜呜做泣,口齿不清,显然是羞于发声,嘴里堵着什么东西。


几下击肉声哔,船又猛烈晃动了一下,帘子里被踹出个人来。


那人长相看不清,只大概看着了个蓝色绣暗纹的衫子,因着他一手提着裤子擦了擦嘴,朝里面笑道:“小没良心的。”就又掀帘而进。船剧烈晃动起来,惊得原本懒散闲晃的白鹭也警觉的竖起了脖子,一嗓子呼噜过去,船都被震的拍出了水花漂离了原地,白鹭们都吓得飞起,扑啦啦一群飞离开去。


面红耳赤的围观群众只见那层层白羽扬起的间隙中,仅剩的金色夕光疏疏漏漏,两只极长白的腿儿伸将出来,挂着堪堪欲坠的雪白足套,分开在舱外半空中,随着帘子下的蓝衫儿勤奋耕耘的后臀而上下颤动不止。一时之间水花之声,肉击之声,嘶气之声不绝于耳。


围观诸人都摒住了呼吸,即被这野合两人惊世骇俗不顾外人的活春宫震惊,又被这虽不见其景却大胆的淫靡声响所勾引,都看得目不转睛,恨不得亲自抓过那两条大白腿儿来亲亲摸摸揉揉掐掐,分开来好好看看那销魂窟,亲身入根,留下子孙来。


暮色渐浓,蓝衫儿却是精力旺盛,只一昧耸动不止,间或响起嗦嗦水声,只见那两条白腿儿先还不情不愿试图挣开似的,随着拍打声渐大猛烈,竟渐渐的变成环勾蓝衫儿腰背之态,勾趾绷直,挂着足套的脚跟竟敲打起蓝衫儿后腰,赫然是“更要”的姿态了。蓝衫儿感到身下之人动情的催促,提起长腿儿压得更高了,他奋力往里舂,直把个小舟晃到了岸边,泥土也震下些许来。


一时间,天地间都只剩尘柄入鞘的打磨声,玉袋拍打的咂肉声,衣物随两人激动的摩擦声。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隐入云层之后,眼见长腿儿已无力环住蓝衫儿腰身,只是无力的朝天抬着,已然是先动了情潮,坚持不住自我,一阵剧烈的颤抖之后,长腿儿脚掌紧绷,猛烈的痉挛了几下,显是被插泄了身;蓝衫儿乘胜追击,几个大起大落之间,往里俯身而就,趴在松弛无力的白腿儿中间,终于交代了子孙。


岸上一干众人已然看得腿都软了,有胆大者,竟然撑着下身的隆起,就要涉水而过。


忽然平地一声饱含威压的怒吼:


“还不快滚!”


这些精虫上脑的文人骚客们只觉得胸口一甜,双耳之中嗡嗡作响,有身子虚的,竟是忍不住要吐出来。


那声音又道:


“看够了就滚!夫人穿好了衣服可是要杀人灭口的!”


一干人等屁滚尿流落荒而逃。


 


许久之后,西溪之中回复了平静。些许白鹭又寻到了此处,闲闲落脚觅食。惊飞的鸽子也飞回稳定了的蓑船顶棚。


然而这都是假象。


“我先杀了你灭口!”一声怒吼,蓝衫儿飞出船去,脚沾点水,躲将开去。


白鹭与鸽子又吓得飞起。


一地鸟毛。




 



[蔺靖]珍珑 上

一根棉签:

剑三AU,花策,非玩家,OOC,私设有,映射也有,背景为70年代后期


这篇文送给 @惊蛰草 ><!之前说好的,不过拖了好久好久……写的不好,请多见谅Q Q




01


蔺晨第一次见到萧景琰,是在倌塘驿站附近那条索道前。


三股粗绳,并在一起,亘过长长的、天堑般的距离,连接起两座山头,蔺晨站在倌塘驿站这一头,目光就落在这条横亘天堑的索道上。他刚刚受杨十六所托,要在限时内到对面山头采一棵华佗温骨草回来,正暗自犯愁,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响。他抬头朝声源处一看,一个蓝衣铠甲的天策弟子正牵着马朝这边走来。


赤马山的浩气营地离此不远,这个穿着一套铁血丹心的浩气盟弟子大概是巡逻至此。蔺晨看过这一眼后就没太在意,然而萧景琰见对方站在索道前踌躇,直接蹬着马镫翻身上了照夜白,紧接着朝蔺晨伸出手,动作干脆至极,“上来。”


迟疑不过一瞬,蔺晨抓着萧景琰的手一用力,也上了马,就见萧景琰一拉马绳,直接朝那条联通天堑的长索而去。马蹄击地声如鼓,一鼓作气,毫不停顿,眼见就已经冲到悬崖边上,在它踏上那条绳索的第一步时,萧景琰没有眨眼。


稳稳当当,如履平地。


飞扬的马蹄准确无误地踏在那三股粗绳上,照夜白一路不停,几乎让人察觉不到蹄下其实只是三根绳索。山间的风并不霸道,还带着一股被江水浸染的水气,但骏马太快,于是平添了几分割面感。蔺晨坐在萧景琰后面,割面凉风被遮挡了大半,他抬眼看去,只能看见年轻天策挺直的脊背。


好像过了很久,又仿佛仅仅是一眨眼的时间,他们安全抵达了对面的山崖。


刚过绳桥,蔺晨一眼就看到了杨十六所说的那棵华佗温骨草。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摘下,装好,又折返回来。萧景琰依旧不发一语,再次沉默着伸出手,拉了一把蔺晨。


这次蔺晨留心了,这个浩气盟天策的手中有茧,力道坚定,手心温热。这只是稍纵即逝的接触,他握紧手掌,归程中山风再次袭来,刮过他的指节,却始终没吹散里面的温度。


他们通过索道回到原处,蔺晨先下了马,然后直接捧着那株华佗温骨草去照料那个腿部受伤的少年。萧景琰没有即刻就走,他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确定蔺晨已经无需帮忙后,才打算离开。


而他刚要拽缰绳,忙了半天的蔺晨像是背上长了眼睛一般忽然转过身来。


“哎,小军爷,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02


“这是我万花门派弟子的出师任务,破解棋圣王积薪的‘天心残局’。”


站在天子峰门口,蔺晨说。


萧景琰皱眉,“我不会下棋。”


“不会也没关系,到时我教你。“蔺晨笑道,“我之前就来过,可惜李尧师兄却说我一人前来太势单力薄,肯定会输,连棋局也没开给我看,我只好先凑凑人数……”


萧景琰还是觉得不妥:“我还要赶去望北村,你还是找别的伙伴帮你吧。”说着拉了马缰就要往回走。


蔺晨眼疾手快,一把拉住缰绳,“军爷你看看,这周围除了咱俩哪里还有人。我从万花谷来南屏山半个月了,要是再破不了天心棋局回谷复命,那可就超期了。”见萧景琰还在犹豫,有松动的迹象,他又补充道,“实在不行,我来下就好了,现在最重要的,是先凑多点人,让我师兄加载棋局……”


对方言辞恳切,最重要的是拉住了他的马缰不让他走,萧景琰无法,只得系好马,随蔺晨进入秘境。天子峰中只有一条路,两人沿着山径走,先经过弈剑峰,又顺着小路走过了会武峰,最终来到了弈棋峰。如蔺晨在路上向他介绍所言一般,这弈棋峰上辟出一块平地,地面横纵交错,分明就是一面巨大的棋盘。蔺晨去和弈棋峰上的万花谷师兄交谈,而萧景琰握着枪站在棋盘边缘踌躇——这类琴棋书画的事情,万花门下熟悉至极,可是和他这个天策府出身的武将没有半点关系。他还在想,他此次出行穿的是铁血丹心,这套衣服适合对抗,但如果是秘境的话,那可能就……


但是这些念头在棋局呈现出来后立即消失了。


——这局天心残局,竟然不是较量对弈技术,也不是别出心裁的武学测试,而是考察了万花最为欠缺的……


但棋局已经呈现,后悔为时已晚,萧景琰提着枪走进棋盘,和棋盘中央的蔺晨并肩站在了一起:“还要试吗?”


这局面明显也出乎蔺晨意料之外,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咬牙道:“试!”


最终他们也没能解开天心残局。虽然两人早在最初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但萧景琰见蔺晨有些怏怏不乐的样子,还是安慰了几句。他平时不怎么安慰人,这几句安慰的话自然也不会特别动听,但这也是一片好心,蔺晨勉强打起精神来,也应了几句话,两人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天子峰,直到走至天子峰门口长长的吊桥处。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如你所言,呆多几天,看看有没有其他弟子也来做出师任务,和他们结伴再闯一次喽。”


萧景琰失笑,摇摇头,牵着马打算离开,蔺晨却伸手拦住了他,然后朝他一笑:“要是我通过了天心残局,到时候告诉你,好不好?”


“……好。”


 


03


萧景琰第一次收到蔺晨的信时,落雁城刚落了一场雨。


雨后初霁,天空如琉璃碧瓦,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雨后的清爽水气。萧景琰展开信纸,都说见字如晤,但万花谷中人的字未免太过好看,好看到他都觉得与蔺晨上次给他留下的狡黠印象不符了。他读完一遍,不自觉地又重头读了一遍。信笺还浸在微微的药香里,萧景琰重新平静心绪,看着流水般潇洒的落款,这一次,心念忽然一动,倒真的后知后觉地生出了几分见字如晤的感觉。


之后他也与蔺晨通过几封书信,用的是蔺晨的信鸽。蔺晨的信鸽本事大得很,无论萧景琰身在何处,都能准确找到他,这无疑比去驿站收信要便捷得多。不过比萧景琰的位置更飘忽的是蔺晨的位置,他好像自打出师之后就周游山水,所处的地方经常变化。在萧景琰打退了几波进犯望北村的恶人时,蔺晨陆陆续续地探明了出现许多异族武士的空雾峰,布满毒气的天工坊,被天竺迦兰僧占领的灵霄峡……而当蔺晨从战宝迦兰出来、在洛阳茶馆歇脚时,他从邻桌那儿听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与其说是他听到的,不如说是专程送到他耳边的。隐元会散布周墨所购置的九宫棋谷中有《九天兵鉴》残页与珍宝的消息,又邀请浩气盟与恶人谷均派人前往争夺。《九天兵鉴》啊……这种所有武林人士趋之若鹜的东西,无论是浩气盟还是恶人谷,都不可能错过。蔺晨忍不住抚上了自己腰间的苍龙,但又很快地将手放了下来。


两人立场不同,他不是浩气盟弟子,当然不能直接在战场上帮助萧景琰。不过,除此之外,他依旧可以做些别的……蔺晨想。棋圣一门弟子称号,为“星弈”。星弈二字,以天地为经纬,以星子为弈,而他素来消息灵通,虽然不能与九天相比,也不身处隐元会内,但是有心想要探听一些事情的话,倒也不难。


只不过……这么做,对也不对?应不应该?


蔺晨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妥帖折好的信纸,这张信纸也是在他从战宝迦兰出来之后才拿到的,并没有在他怀中呆上很久。萧景琰写信从不讲究,那些玉版纸、白鹿纸、浣花笺,他肯定没听说过,至于什么五彩墨、朱砂墨、玉泉墨,他大约更是分不清楚。这么说来,自己之前的悉心选择很有可能都是无用功,但居然也不气恼,蔺晨一边想一边展开了那页薄薄的信纸,目光落在了其中的一句话上。


“我正好要前往洛阳。”


洛阳有什么?有前往九宫棋谷战场的接引人。蔺晨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慢条斯理地将信纸折好,放回怀中。


 


04


蔺晨站在洛阳城东的餐霞楼前。这是他特意挑的好位置,好教萧景琰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


洛阳街道人流如织,而萧景琰的确在第一眼时就看到了蔺晨。


蔺晨请萧景琰上二楼雅阁,萧景琰就跟着上了。这雅阁还是窗边的好位置,底下的人声飘进窗中,飘入耳中,好像十丈软红全被垫在了身下。落座后,蔺晨倒也没忙着点菜,而是叫了一壶上好的西山白露。


一别许久,也应叙旧。蔺晨这些年来游历了许多地方,随便挑几件所见趣事讲给萧景琰听,也能讲上很久。待蔺晨讲到自己来到龙门客栈时,店小二正好端茶上来了,他便暂且中断了话题,让店小二退下,然后自己替萧景琰斟了茶,一边斟一边笑道,“龙门客栈里有人告诉我,葡萄美酒当配夜光杯,而我自己知晓,沏西山白露当用无香真水。萧景琰,浩气盟有什么好?”


毫无征兆地,蔺晨这么叫了他的名字,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中的笑意也一同忽然消失。萧景琰因这个称呼抬头看着蔺晨,但蔺晨认真的神色似乎昙花一现,他再眨眼的时候,对方又是笑嘻嘻的样子了。


但不管蔺晨是真心问,还是随口说,对萧景琰来说,答案都不会变。


“浩气盟匡扶天下正义,诛杀宵小之徒,怎会不好?若无浩气盟压制,任由恶人谷发展壮大,后果不堪设想。”


昔年开元惨变一事过于惨烈,如今江湖中人谈及此事,依旧心怀余悸。浩气盟是在开元惨变后为了遏制恶人谷势力成立的,盟下聚集各门派精英弟子,萧景琰也是其中之一。浩气长存,这四字应在萧景琰身上,与他所求全然相契。


“不说这个了。”蔺晨微笑,仿佛那真的就是随口一问而已:“我们手谈一局?”


他不会下棋,早在初识时蔺晨就知道。萧景琰没有说话,沉默地看着蔺晨拿出了一个袖珍棋盘,在桌上慢条斯理地展开,然后拈了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天元处。他的眼神徒然间亮了,抬头看向蔺晨,蔺晨却笑眯眯地拢回了手,老神在在:“看破不说破。”


萧景琰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以后若有需要,任凭吩咐。恕我先行。”


蔺晨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亮,一颔首:“再会。”


萧景琰转身下楼的时候带起了一阵风。蔺晨伸手将刚刚放在旁边的茶盏拿过来,茶还是温的,他下意识朝窗外看过去,正好看到萧景琰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


或许他不该这么做的……江湖浩瀚,他只是其中一粒芥子,不属两大阵营,也不应破坏平衡。可是他蔺晨想做的事情,只看值与不值。


江湖为棋局,是白与黑,还是蓝与红,棋子是什么颜色都无妨,对局总要继续。


而人心亦棋局,要怪就怪在他在心中这局对弈里,早已甘愿让萧景琰一子。




TBC


稍微解释几个剑三梗
*华佗温骨草,六十级南屏山任务,限时跨过索道取来华佗温骨草帮助毛毛把断腿接上,而70年代还没有门派轻功,只能骑马/跑步(不要在意双人同骑这个细节);
*天心残局,万花谷出师任务,在限时内把所有黑子换成白子,是一个需要群攻+人多才能过的BOSS,而天策和万花在70年代没有镇派/奇穴,万花没有快雪时晴,天策也没有马下战八方,是副本群攻无能的两个职业,根本打不来天心残局(这是为什么我想用70年代的原因_(:з」∠)_);
*葡萄美酒夜光杯,出自龙门李复斗酒任务(出自笑傲江湖);西山白露配无香真水,出自80年代老版茶馆任务;
*九宫棋谷,70年代就有的老战场,五个点随机刷新宝箱,开箱子积分累积递增,最后积分多的一方获胜

[蔺靖]解舟 02

一根棉签:

他们结束这番对话时城中已经宵禁。蔺晨说自己等了一天一夜已经累了,加上萧景琰也是赶了一天的路来到扬州,两人决定先各自歇息,明天再说。待到第二天清晨,蔺晨才刚下了一半楼梯,就看到萧景琰已经坐在大堂里,留给他一个无比挺拔的背影。


“等待多时了?”蔺晨坐到萧景琰对面,瞥到桌面上放着的茶碗,随口道,“这里的茶不好喝。你想要喝茶的话,我知道扬州有几家不错的茶楼。”


“我不喝茶。”萧景琰答了一句,但蔺晨不过随口一说,说完后立即挥手招小二过来,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句回答。而接下来,萧景琰因坐在蔺晨对面,得以旁观蔺晨向店小二细细盘问早点的全过程:翡翠烧卖有吗?没有吗?那蟹黄蒸饺呢?也没有?桂花糖藕粥……算了,知道你们是家小客栈,就直接告诉我有什么吧……不会吧,连鸡丝卷也没有?


折腾了半天,蔺晨才算放过那个店小二,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萧景琰身上。“颜公子要不要也吃些什么?”


这是什么称呼?萧景琰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那个店小二还在旁边呢:“我吃过了。”


蔺晨感兴趣了:“在这吃的?吃的什么?”


“白面馒头。”


这硬邦邦的四个字直接把蔺晨所有话都堵了回去,旁边站着的店小二似乎想笑,又不敢,只能局促不安地动了一下。蔺晨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他让店小二先下去准备着,转头看向萧景琰,却悠悠慨叹了一声:


“琅琊阁做生意的规矩殿下也是知道的。这么算起来,我昨天可是拱手送了殿下几千万两黄金啊。唉,看来我一掷千金,也难博美人一笑。”


这话说的实在是……!萧景琰毫无防备,一口气忽然梗在胸口,梗得都要气闷起来:“哼,这些问题值多少钱,还不是蔺阁主一念之间的事情,坐地起价岂不容易?”


蔺晨坦然道:“没错,价格的确由我说了算,殿下这话也不算冤枉。可是坐地起价这四个字远不至于,琅琊阁数十年名声,我可不敢随意将其毁掉。”


萧景琰方才急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自然未经过多考虑;但实际上他心中清楚,昨天蔺晨所说之事直接关系一个武林名门的根脉,如果泄露出去说不定会引发一场震惊江湖的门派内斗,倘若不是昨晚他们机缘巧合遇见、蔺晨不得不朝他解释的话,这些秘辛搁在琅琊阁里,还真有可能价值千金万金。


片刻沉默,萧景琰呼出一口气,郑重道:“昨日蔺阁主告诉我的事情,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人知。此事……只与凶手有关,至于其余涉及到的江湖事宜,我不妄议,也不插手。”


蔺晨看着他,眼神中仿佛蕴有深意,但这又像是萧景琰一瞬晃过的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重新恢复那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朝他散漫一笑:“靖王殿下金口玉言,蔺某自然放心。”


过不多久,店小二将蔺晨点的早点都送了上来。待蔺晨吃完后,两人离开客栈,他们事先没有商量过目的地,但此时却像心有灵犀一般,萧景琰不问,蔺晨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行过几条长街,又拐了数个路口,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外。


离主人去世已经过了三日,这户人家门口贴了白纸丧联,看上去异常冷清。萧景琰没有敲门进去,他就这么站在门外,抬头望着丧联,心中思绪万千。数年都无法释怀的沉痛旧事纷纷袭来,加之那封密信上的字迹,以及蔺晨昨日所说的话——祁王兄的旧部即使心灰意冷之下从朝中退隐,也依旧刚直不阿,心怀百姓,没想到却因此招致祸事……如此可惜,又如此可恨,他力所不能的遗憾已经够多了,难道连这件也无法做到……不,他绝对要将凶手抓住,否则怎能心安!


蔺晨在旁边站着,一边把玩扇子,一边默默看着萧景侧脸阴晴变化的神色。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完全不出言催促,直到萧景琰最后终于转过头来,“多谢蔺阁主。”


只当没看见萧景琰有点泛红的眼角,蔺晨点了点头。


 


当蔺晨带萧景琰来到一处茶楼面前时,萧景琰还以为蔺晨仍旧记得今天早上的话,专程带他来扬州城中“几家不错的茶楼”开开眼界。他一句“我真的不喝茶”还没说出口,走在前面的蔺晨就回过头来冲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他只好把话咽下去,跟着蔺晨走进楼中。


这家茶楼并不是寻常茶楼。方才还站在外面时,萧景琰就已经觉察到这座茶楼扑面而来的奢华之气,待走进楼内,更觉得此处装修讲究,就连墙上悬挂的字画都出自名家之手,平时招待的客人定是扬州城内的富贵人家。


茶楼伙计在蔺晨与萧景琰进楼时就迎了上来,虽然看这两人都是生面孔,可他平素在这里迎来送见的人多了,只觉得他们比平日见的那些达官贵人还要有气势得多,于是招呼也打得非常殷勤:“两位公子今日第一次来?不知怎么称呼?”


蔺晨报了两人姓氏——提起萧景琰时用的自然是上午那个假姓氏——然后要求到二楼雅座落座。蔺晨身上本来就有一种富贵公子的风流,举止间又从容潇洒,加上萧景琰身为皇子无法掩饰的威仪气度,茶楼伙计愈发觉得两人身份不低,毫无疑心地带他们上了二楼。


两人随着伙计拾级而上来到二楼,茶楼二楼的布置更加精致,氛围也更为宁静,每间茶座均是半敞开式的厢房,厢房门口还垂着门帘。落座后,蔺晨还就茶叶选择之事发了不少议论,而萧景琰自进楼以来一直一言不发,先听蔺晨在那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又听茶楼伙计一边附和一边把马屁拍得天花乱坠,虽然面上不露,心中已经逐渐不耐烦起来。待到那伙计放下门帘退开,萧景琰就皱眉道:“蔺阁主难道真的是来品茶的?”


蔺晨方才就已将扇子展开微微晃着,看上去真是十足的富家公子。“茶楼向来是消息汇集之地,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打听消息,当然要来茶楼了。”


这个回答远不能让萧景琰满意,他追问:“这座茶楼接待的又不是走江湖的人,而且二楼的人更少,阁主要怎么打听消息?”


蔺晨反问:“难道殿下觉得坐在嘈杂的茶馆大堂里听上一整天,就能听见梁绩的行踪吗?”


此时外面传来走近的脚步声,两人均不再说,片刻后,一位端着茶具的少女掀帘进来,她先将茶具轻轻放下,朝在座的两人娉娉婷婷地行了一礼,随即开始一丝不苟地执行泡茶的步骤。温洗茶具,盛放茶叶,倒入沸水,袅袅的白雾中一双柔荑与天青色的茶具衬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萧景琰对此无感,但蔺晨却看得很是享受,待少女将撇尽茶沫泡过两遍的香茗摆好,施礼离开,蔺晨先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感叹了一声“好茶”。


萧景琰依旧纹丝不动地端坐着,直到蔺晨品完茶,才续上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如今梁绩在暗,按阁主意思,该怎么做?”


蔺晨放下茶盏,终于不绕圈子:“是啊,对于我们而言,我们在明,梁绩在暗,要想在这偌大的扬州城中找到他谈何容易。可是对于梁绩帮忙做事的那个富商而言,那就变成了我们在暗,而他在明。”


萧景琰眼睛一亮:“不错!找梁绩虽难,但找那富商的确容易得多。”


“城外有琅琊阁的人守着,如果梁绩出城,我一定会知道。”蔺晨轻描淡写地补充,“而他现在还留在城中——我可不知道他在扬州有什么亲戚需要走动拜访。”


这次萧景琰迅速跟上了:“既然如此,他留在城中多半和那位富商有关。”


“那位富商名为嵇玢。”蔺晨用扇子敲敲手心,笑道:“正好,他的夫人平时无事,喜欢约上二三姐妹来这儿喝喝茶,惯坐的位置就在隔壁。”


话说至此,萧景琰心下雪亮:“我明白了。”


看着萧景琰此时显得神采奕奕的脸庞,蔺晨一笑,忽然转了话题:“说来,殿下就不好奇我称呼你为‘颜公子’时用的是哪个颜字吗?”


萧景琰心情正好,接着蔺晨的话往下说:“一定是严肃的严吧。”


他这话说出来后,还觉得自己颇有自知之明,正想笑两声,却听蔺晨道:“错了,是颜貌的颜。”


他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因为殿下好看啊。”


蔺晨的语气理直气壮,落到萧景琰耳中那就是强词夺理,萧景琰再一次无言以对:“你……”然而“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什么来,干脆不说了,抓起放在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盛放的清茗一饮而尽。


天青色的茶盏小巧玲珑,却偏配上了萧景琰如举杯饮水般又急又气的动作,实在是不解风情。蔺晨哈哈大笑,又很快假咳嗽了两声,收敛了一些,但眉梢眼角依旧饱含笑意,收敛得极其有限。


笑得倒是狡黠。萧景琰无法,但是不知不觉中,他心中那点轻微的恼怒也悄然散去了。


 


这一日他们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第二日也同样落空了,可是守株待兔到第三日,终于迎来回报。这一日蔺晨与萧景琰刚在茶楼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店小二一边带路一边寒暄的声音。来客为三名女客,通过帘外依稀飘来的字眼,可以得知其中就有嵇玢的夫人。


果然就如蔺晨所说,那三位女客上至二楼后直接进了他们所在厢房的隔壁,待茶上了之后就开始闲聊起来。蔺晨出身江湖,习过武功,萧景琰也久经沙场,身体强健,两人均耳聪目明,隔壁又不曾压低声音,要听清楚并不困难。才听一阵,萧景琰就能清晰辨别出两人身份了,语气较为温婉的一位是嵇玢的夫人,另外两名应该是她的好友。她们先是闲谈了一些杂事,诸如布庄最近又新进了什么绸缎料子——萧景琰本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可是听那三人聊着聊着,嵇玢的夫人忽然幽幽叹道:“唉,可惜这料子今天才有,若早几日,说不定还能赶一件新衫出来。”


她的好友笑道:“你想要新衫,应该是为了明晚吧?说来也怪,为何嵇老板忽然想邀请城中富商们聚宴?”


“我也不知具体缘由,只知道夫君前几日心情极佳,不仅突然做了决定,还亲自誊抄请帖。我这几日都在忙着此事,今日不过稍微得空出来歇歇而已,唉,此次不同往次,明晚佟大人也会过来,我着实有些紧张……”


佟盖乃是扬州知府。两人对视一眼,却不说话,直到不久后隔壁传来了告别的声音,又听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解除警惕。


蔺晨率先开口:“还真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之前也收到嵇老板要举行私宴的消息,只是无法证明这和梁绩有关,所以搁置不谈。这下倒好——我本来仅仅期盼嵇夫人多说一些嵇老板的近况,好能从中推理推理,没想到嵇夫人却送来这么一份大礼,省去我们不少功夫。”


方才隔壁还在谈话时萧景琰就一直沉吟,直到此刻也眉头轻蹙:“即使嵇玢邀请扬州知府参加私宴,你又怎么确定梁绩一定会现身?你之前说过,兵刃即使为人所用,也只能做兵刃能做的事情,嵇玢岂会主动向扬州知府提及此人。”


蔺晨淡淡道:“兵刃提及不得,梁大侠的名号还是能提及的。再说,这么好的机会,即使嵇玢不会主动向扬州知府提起此人,梁绩大约也会朝嵇玢请求,想和知府见上一面。”


萧景琰一怔,但几乎马上就明白了蔺晨话中之意,脸色随即冷了下来,搁在桌上的右手瞬间紧紧握起。


蔺晨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


“哼,他勾结富商不够,难道还想勾结朝廷官员?!”萧景琰此刻怒意勃发,倘若不是刚才蔺晨还唤了他一声,他几乎就要一拳捶在桌上了,“朝廷江湖向来互不相干,怎能允许他们互相勾结,为了一己私利去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到一半又噎住,竟不知如何指责下去。这些年他虽然久居军营,但大梁朝廷上下的风气他心知肚明;现在看来地方官员也是如此,如何能不令他愤恨?


可他如此愤恨,却依旧有心无力。


他所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萧景琰过了一阵才勉力平息自己的气愤,再开口,却是朝蔺晨说的,声音里还有一丝怒意未平的颤抖:“……阁主放心,我一刻也不曾忘记之前答应过阁主的事情。此事只与凶手有关,我仅抓他定罪,绝不牵连天泉山庄。”


 蔺晨皱眉看着萧景琰,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能并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他对大梁的国事不感兴趣,也没有心思去站在皇子的角度思考,在他眼里,勾结富商和勾结官员差不了多少,他无法和萧景琰感同身受。


不过,不管他原本想说什么,看着此时的萧景琰,那些话都统统咽了回去。


“这不是还没勾结吗?我只是说可能,又不是确定。即使他们真的勾结……你相信我,我们会抓到他的。”蔺晨安慰般地说。


萧景琰闻言,抬眼看他,一双眼黑白分明。两人对视一会儿,忽然间蔺晨有些仓皇地转开了视线,道:“现在时候也不早——既然已经得到消息,我们先回去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