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谭赵】恐怖爱情故事

王二麻子:

一发完。


老谭酸菜上线。








谭宗明已经整整一周没理过赵启平了。


明知道他这是在赌气,可无论赵启平怎么明示暗示的示好求饶,对方都选择置之不理,时刻冷着一张脸,眉间仿佛都蓄着疏离与不满,最多偶尔或是点一下头或是“嗯”一声勉强算作回应。赵医生别无他法,有火无处发,只能跟着生闷气。


于是冷战的战线从家里拉长到公司,甚至医院的值班室。


一周之前他们曾大吵一架,赵启平在气头上让谭宗明滚出去,甚至还打碎了他从前买来送谭宗明的烟灰缸,为此谭宗明一气之下直接从主卧搬到书房,冷战便由此开始。


起先赵启平并不知道谭宗明这是在宣战,以为他只是发发火就算了,自己转头再跟他面前说几句好话讨个饶认个错这事儿就算翻了篇。就像从前两个人的每一次吵架,哪一回不是谁错的多谁就先低头?最后通常两个人的矛盾以及所有附带的负面情绪不过一夜就消解掉了。


感情这事向来需要主动,在抓得住的时候死也不要放手,夫妻没有隔夜仇,爱圌侣之间更不需为了一些鸡毛蒜皮而大动干戈。谭宗明身体力行践行这项原则,一直避免引发家庭战争,凡事能忍则忍能退就退,赵启平却反笑他傻,说吵架能增进感情,偶尔冷战吃醋也算乐趣,虽说两个人都是几十岁的成年男人了,但不比年轻时候的体力,单靠打一架来解决问题他是占不到谭宗明便宜的。


赵启平似乎是习惯了长久以来谭宗明的迁就与忍让,预备同往常一样处理这次的争吵,不曾想山雨欲来风满楼,恰恰这回失了算,赵医生丝毫没意识到问题的真正严重性,只以为自己不过撒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并不知道其实早已踩过线,也并非是谭宗明不愿说,根本是连一个说出来的机会都没被给过,吵架的时候都在气头上,说多错多。更何况那晚吵完架后他就开始觉得赵启平真是这几年被自己给惯坏了,这次非得给他点儿教训他才能长记性。于是冷战的炮火一旦开始,便不知何时结束。


其实谭宗明跟赵启平真正意义上的吵架,次数少的可怜。常常是赵启平只要先低一下头,他立马能单膝跪地双手奉上自己一颗刚挖出来的还怦怦跳动的心脏,捧着那团血淋淋的温热告诉他说,赵启平,你睁开眼瞧瞧,你看它有多爱你啊。


只要赵启平勾一勾手指头,他就愿意给他所有。


若是赵医生想要悬崖上一株不知名的花,尽管他只是觉得那花开得鲜艳适合放在书房的插花瓶里,谭总也能马上找直升飞机飞到悬崖边上,亲自去给他摘下来,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生命危险。


但谭宗明很少想过,其实如果他开口说想吃一顿带有家乡味道的家常菜,赵启平也未尝不可为了他钻进油烟缭缭的厨房,一边在电话里远程求助谭母一边忍受被油烟呛被热油烫的痛苦,动作不复在手术台上的精准迅速,最后笨拙而缓慢的弄出一桌谭宗明喜欢的但并不是很好吃的东西。尽管他一定会烧了整个厨房。


我是爱你的,虽然我们的表达方式不同,但这并不会让我对你的爱意有丝毫的减损。


赵启平想法如此,他和谭宗明在物质和社会地位上虽有云泥之别,但他一早就清楚了解这种差距在未来所带来的后果与影响,所以这些从来都不是症结所在。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并非是互为附属品所有物的依附关系。灵魂人格独立,物质经济独立,只不过那天冰火相撞,浪人游戏人间终见雪山融化,找到归宿。


说穿了,就是某天谭宗明追到医院心急火燎地跟赵启平说,赵医生,最近我茶不思饭不想晚上还失眠睡不着,我想我大概是病了。赵启平收回听诊器一脸严肃地回他说谭先生,你看清楚了,我这儿可是骨科,不管胃病的,你要是心理有了问题就请出门上二楼右转第三个科室去精神科。谭宗明说,不是胃病也没有心理问题,这病只有你一个人能治。赵启平斜他一眼问说这么难治,你该不会是得了相思病吧。谭宗明板起脸回道,没错,不只是相思病,还有一见到赵医生你就觉得饭也吃得下觉也睡得香了。赵启平听完就笑了,笑得像暮春时招展的花儿,说没想到谭总病的这么严重,依我看这是相思成灾啊。说完像模像样地掏出听诊器一端往谭宗明胸口放。谭宗明顺着台阶下,一边把听筒按在自己心脏处,好让手执听诊器另一端的男人听到自己渐促而有力的心跳,说是这么个理,就看今天赵医生愿不愿意赏面收我这个跨科病人帮忙治病了。这时候的赵医生便一个字也不讲了,只笑眯眯的看着谭宗明,眼波流转,眉目间尽是风情,谭宗明见到他这模样,只觉得眼前人真是好看过天上的日月星辰,世间万物比不得此刻他眼眉弯弯,粲然一笑。


什么香车美酒,都通通见鬼去吧,谭宗明只要赵启平一个就行。


赵启平那时候到底是怎么回答的呢?谭宗明想起来当时他对自己说,那我只好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不过,相思病这算不治之症,目前还是医学上的一大难关,我也只摸索到皮毛而已,还在学习过程中,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或许三五七八年,也或许更久。谭宗明听得眼睛发亮,直点头说没关系,别说三五七八年,我还愿意花上一辈子等赵医生慢慢钻研,无怨无悔的那种。


赵启平听完回答笑得更开了,说好,那就一辈子吧。眼睛眉毛都快挤到一处,起身就跨步上前把谭宗明推到了诊室的会客沙发上,他一低头便碰上谭宗明的嘴唇,温厚而干燥,呼吸间像是有薄而轻密的雨幕来到,适合有人亲上去与他抵死缠圌绵。暑气氤氲,气氛正好,于是他主动吻了他,亲他的头发,吻他的鼻尖,咬他的嘴唇,一件一件脱掉男人的衣服,舔掉那些腥膻的属于男人的分泌物,让对方一点一点地灌满他,他用最甜蜜的呻圌吟回应彼此心照不宣的爱意。




那个夏日傍晚,风清雨轻,人也微醺,赵启平在骨科会诊室里和他当天最后一位病人划定契约,拥抱造梦。


那是爱情刚刚开始的样子。


通俗点儿讲,两个人看对眼了,并且还打算就此过上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快活日子。


每个人都是社会中独立的存在,到底以何种方式去爱你的伴侣,不同年纪不同身份的人都有自己的理解,一蔬一饭是爱,口红名牌包是爱,相敬如宾是爱,争吵吃醋也是爱。只不过陷入爱情的人们,全都是傻圌子,包括谭宗明赵启平在内。


谁叫他是赵启平呢。但凡旁人问起「为什么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在一起」「怎么感觉你被赵医生吃的死死的」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谭宗明雷打不动只有这一句回答。


只一句,就够了。


谭宗明有回在床上突然评价赵启平说他真是个小冤家,意思是不管他怎么折腾自己,他都没舍得发几回脾气,忽略掉几次险象环生的意外,事实就是如此,因此谭宗明一边吞云吐雾事后烟一边感叹说赵医生,你可真是个小冤家呀。烟灰散落片刻,他温柔笑着讲话的样子看得赵医生小心思缠缠绕绕,身上还汗滋滋的就又扑上去了。当然,下一个事后赵启平也不甘示弱反驳了,说谭总您就注定该有此一劫,说不定上辈子还是我在上面你在下面呢。言辞间语调愈发戏谑,几根手指翻动就把刚掏出来的烟揉皱了,谭宗明移过来毕恭毕敬给他把烟点上,他就眯起眼睛像猫科动物一样笑,咄咄目光像要把谭宗明身上看破一个洞。谭宗明这时一定会假装连声讨饶说那我真就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我的小祖圌宗。赵启平把烟滤嘴从右手换到左手,伸出右手摸圌摸圌他的头发然后语气轻柔地说乖,知道就好。


那晚房间里充斥着一通苟合后男人的精圌液味,两个人就这样在烟雾和夜色中叙说心事。


其他时候在床上也一个样,赵医生被圌操爽了或是不满意了就要请谭总吃生活,说他是光说不练假把式,又刺圌激他问他是不是老了所以才这样心有余而力不足。谭宗明哪有闲工夫陪他耍嘴皮子,行动就是语言,于是一边骂他小讨债鬼一边更加用力干圌他,赵医生在床上被换着花样折磨,却也沉醉其中,被圌干得心服气软,身上都水淋淋的,哆哆嗦嗦顾不上放狠话,只好咬紧下嘴唇抓着床沿尖叫呻圌吟,扭头冲身后干圌他干得愈发蛮横的男人一口一个「哥哥」「干爹」「老公」的叫,语气眼神都极度轻佻,声线亦是迷人,一声比一声放圌荡,叫得谭宗明性圌欲尤为膨圌胀,小腹愈紧,因此底下硬圌物进入的更深,恨不得要把赵启平插出圌水来。等到赵医生终于迎来高圌潮身心俱疲的时候,谭总哪肯放过他,记了仇,不依不饶要一次性办了赵启平,将他放过的狠逞过的能统统都还回去。最后赵启平身体都快要被捅穿,第二天精神不佳,喉咙哑了一整天,谁也不知道头天晚上还是谭宗明帮他清理掉身体里的精圌液的。


谭宗明平常就是个温柔的绅士,很少发脾气,老员工在公司里碰到他直呼“老谭”他也是点头笑笑回应,虽然赵启平常常说他是笑面虎,表面和蔼可亲,其实背地里狠起来比谁都可怕,就算是圆桌会议也能在气势上压众人一等。谭宗明承认他这是商人本质,不然怎么赚圌钱养家和赵医生过风骚的小日子?


公开来讲,见过谭宗明大发脾气的人寥寥无几,赵启平姑且算一个。老虎的尾巴摸不得,谭宗明动怒发脾气的时候有多冷有多倔赵医生是了解过的。不幸的是他这次不光是摸了,还踩了老虎的尾巴。


谭宗明临时出一趟差,赵启平圌反而累了个半死。


行李箱按天气晴雨收拾的整整齐齐,摊开的医药包里贴着颜色统一的便利贴,赵启平字如其人一样好看,跪在茶几前埋首认真写说明书的样子也实在勾人。


赵医生是两个小时前在某个派对上临时收到短信才匆匆赶回家的,本来请柬送来的时候谭宗明想跟着去,被小赵医生一句「本次活动谢绝带家属入场」给噎了回来,于是作罢。


谭宗明在楼上洗澡,出来的时候拿着毛巾擦半干的头发,赵启平正跪坐在茶几前写东西,膝盖底下垫了一个沙发靠垫,手边还有一叠未用过的便签纸。


怎么出门就怎么回来的,赵启平还是先前那副打扮,头发一丝不苟梳的规整,眉头微蹙专注于眼前白纸黑字,紧抿的嘴唇勾勒成一条弯曲的线,不复他勾起眼眉笑意盈盈时的迷人样子,倒多出几分严肃郑重。许是室内暖气温度太高,赵启平伸手松了松半歪的领带,衬衫扣子半解,动作间看得到他手背手腕的皮肤都被冻红,仿佛能蒸出一片寒霜白雾,黑色大衣下包覆着可口而动人的肉体,白衬衫左心房位置有一簇红色血渍点缀,像雪夜里不畏不惧绽放的花,艳圌丽而夺目,衬得人愈发形色媚惑,惹得谭宗明正逢其时的心圌痒难耐。


那叠未用过的便签纸厚度渐薄,赵启平提笔落字的动作也愈发减慢,偶有低头沉思,或是走神咬笔尾,转而才复又迅速落笔。


姿态是慵懒的,态度确比谁都严谨。谭宗明想象过许多次他拿手术刀的样子,却没几回能像今天这样见到他另外一面,不过一次远行,他便如此温柔而认真。平时在家里那股子嚣张气焰全然不见,倒像是做了亏心事故意讨好一般。


「怎么想起今天把这件衬衫翻出来穿了?」谭宗明坐回沙发,擦着半干的头发问道。


「不是有人说它适合我才专门买来送给我的吗?」赵启平眼皮一抬。


「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DIOR HOMME就该配赵医生。」谭宗明圌心猿意马,笑容足够谄媚。


「合着你晚上没吃饭,又乱吃药了?」赵启平转过头问道。


「太聪明了,你怎么知道的?赵医生真是神医一个。」


「那请问谭总今天又吃的什么药?」


「春圌药。」谭宗明说完便凑上前亲他,额头到锁骨,一个不放过,「赵医生今晚要不要给我解药?」


赵启平听完就笑,笑得眼眉弯弯,口口声声骂他「流氓」,另一边不忘起身迎合他的动作,很快两个人便在沙发上衣衫尽解,肌肤赤圌裸,嘴唇追逐着接吻。


一夜鱼圌水之欢,谭宗明圌心满意足启程。


不过一周时间的分别,少不了电话里足证思念的温存缠圌绵,谭宗明一心想要提前回家给个新年惊喜,却想不到赵启平那边日日歌舞升平,每天逍遥日子快活过。


出发前,谭宗明在电话里旁敲侧击确定了赵启平今晚在家,礼物也早就买好了,只等当他敲门后赵启平打开门一脸惊喜地迎接他,表面斥他不没打招呼提前通知,心下却欢喜得紧。


赵启平什么脾性,他还会不清楚?小别胜新婚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到时最好还要多讨几个吻。


理想是红烧肉配热米饭,现实是白面馒头还没有咸菜配。可惜幻想就是用来落空的,谭宗明按了半天门铃都无人来应,只好满脑子疑惑的自己输密码开了门。


屋内情景泼了他一身凉水,一反往常的灯火通明,酒柜里的几瓶珍藏也消失不见,空掉的已易拉罐随处皆是,沙发垫子好几个被扔在地板上,到处乱糟糟一片,连赵启平在网上淘回来的三圌级圌片都没被放过,就那样大喇喇散落在电视前。


入耳即是一片声色犬马,震击耳膜的摇滚乐是由二楼传来的,紧接着又是一阵男男女圌女的嬉笑怒骂,玻璃碰撞之声此起彼伏。对于眼前的突发状况,谭宗明感到万分无奈,气得想笑,踢开脚边一个挡路的易拉罐,不过脑子也猜得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憋着一肚子火,谭宗明循着声音上了楼,二楼有间用来放游戏机的娱乐室,原是装修时谭宗明特意给赵启平留出来的一间。没想到这回倒好,赵启平直接就把夜店开到了家里。


谭宗明正犹豫要不要直接推门进去,音乐声就戛然而止,男男女圌女的嬉笑怒骂再度在耳边响起,由声音便听得出他们年纪尚轻。


「嗲赵,上次酒会你中途走了太可惜了,后半场的正餐别提多精彩了。」有个年轻女声说道。


「对对对,你是没看到,某些人眼睛亮了都,还有啊……」另一人接话道。


「都说了我有正事嘛。」赵启平打断他,仰头一口将杯中酒饮尽,尔后抬手擦掉唇边酒渍,「今天我不就来将功补过了吗?」


「也得亏你那天提前走掉了,不然我们这些歪瓜裂枣可得被赵医生的女粉丝们嫌弃到死。」


「想想那天你牵着小曲一出场,底下的尖叫声我到现在都觉得可怕。」


「对对对,女人真是太可怕了,尤其是爱慕赵启平的女人。」


「你们也不想想,那晚赵医生跟小曲一出场,郎才女貌啊那简直是……你不说我都以为这俩是新婚燕尔的小夫妻呢。」


「还有呢,他俩还搭的黑白情侣装呢,你们是没注意到?」


「胆子够肥的啊你们,有本事等老谭回来你们再把这话跟他面前说一遍。」


「别别别……我可是吃过亏的,谭总那阵仗我是真惹不起。」


「瞧瞧你那熊样儿,真该拍下来给你女朋友看看。」


「……」


赵启平又开了一瓶酒,没把圌玩笑话往心里去,也不怎么搭理。于是众人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趁着酒兴嬉闹笑着倒成一片,冷不丁又有人突然问赵启平:「诶,对了,就上次,你牵着小曲来穿的那件衬衫,是在哪儿淘的啊,我之前想买都没买到呢。」


「秘密。」


「我买的。」


声线两把,有高有低,但不差分毫,同时响起。


谭宗明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偷听别人墙角的小媳妇似的,到后来越听越气,肚子里的火也越烧越旺,于是干脆一把就推门而入。


见到谭宗明出现在门口,风尘仆仆气势强盛,一脸似笑非笑环视着屋内的一众烟熏妆黑皮衣,牛仔裤马丁靴,愤怒摇滚电子乐。面孔都很年轻,但就像是颜料盘被不小心打翻一般,每个人脸色都极具戏剧性的变化着。


谭宗明只觉得今晚整个家都乌烟瘴气,尤其是这个挤满了人的房间。


前几分钟赵启平还眉飞色舞笑容满面,此刻突然焉了似的,却又不得不强装镇定,收住笑容搁下酒杯就跑到谭宗明面前谄媚地问:「怎么提前就回来了?招呼也不跟我打一个。」


谭宗明平静回他:「事儿办完了就回来了。」听不出情绪,因为声音里没有一丝起伏。


赵启平摸不准谭宗明在门外站了多久又听了多少玩笑话去,怕他当真,马上堆着笑脸上前挽住他胳膊道:「饿了吗,我去给你准备宵夜。」作势要往楼下撤离,又假装抬头看钟,一边给其他人使眼色:「啊,原来都快十一点了啊,这么晚了……」


被颜料泼的五彩缤纷的一众顿时心领神会,互相交换个眼神,纷纷起身告辞。


谭宗明气火正盛,没像往常一样殷勤帮着赵启平留客送客,事后还又洗碗又收拾屋子。没等人走完,他就不发一言,转身进卧室关了门。


赵启平下楼送完客转头回屋没找到人才意识到大事不妙,在卧室门前思忖了一会儿解决办法正打算开门进去的时候,谭宗明已经打开了门,「我们谈谈吧。」语气十分冷淡。


「啊?」赵启平勉强笑了一下,把谭宗明推进房内,自己也跟了进去,「谈什么啊谈,我知道这次没跟你打招呼就带这么多人回家,还喝掉你这么多酒是我不对。」


「所以你觉得这是酒的问题?」谭宗明真是要被赵启平气笑了。


「不不不,是我的问题,我的问题。」赵启平根本没意识到问题的根本严重性,依旧打哈哈,「我保证,一定没有下次了。」


「上次那个派对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和小曲又是怎么个说法?」谭宗明不管酒的问题,单刀直入问题重点。


「就是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啊,就一个派对而已,你想什么呢?」听到谭宗明语气急切,赵启平心中正疑惑。


「那曲筱绡呢?」谭宗明又发问道。


「小曲?」赵启平想起来谭宗明一定是听到朋友们开的那些玩笑话了,「哦,你说她啊,她跟我都去了那个派对啊。」


「你不是说你是一个人去的吗?」谭宗明简直要被赵启平这种态度气死。


「我是一个人去的啊,那朋友小曲也认识的啊。」赵启平可算知道谭宗明是在吃醋了,这会儿就是来兴师问罪的,「就小王被女朋友甩了搞的一个分手派对,你难道还要我带着你去秀恩爱不成?」


赵启平又小声说,「这不成心给人添堵吗?」


「那你一边跟我说谢绝带家属入场,一边你们俩又一起走红毯算怎么回事?合着她是你家属我不是?」


「有病吧你。」赵启平听完面色一沉,「我跟她什么关系你不清楚?正当纯洁的男女友谊,躺一张床上盖一床被子都不会擦枪走火的那种。」


「我不是说这个。」谭宗明紧追不舍,但语调仍是平和的,「明明只要你从一开始就清清白白的和我讲清楚,事情就都可以早一点解释明白的。为什么你总是要这样,做什么事都要由着自己性子来,每次我不问,你就什么都瞒着我。这次也一样,要不是今天我提前回来听到这一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都不晓得也猜不到,下次你会再和谁谁谁又走红毯又穿情侣装。」


「我瞒你什么了瞒?我不就是跟小曲走了个红毯吗,反正我说不说你不都是要生气的,说了还添堵,那不如不说。」赵启平没好气道,「你今天要是想算账,那我们今天就好好都拎出来清一清,你跟安迪天天各种场合出双入对,你以为我不知道人家背地里都说你们俩商战侠侣天作之合?人人都夸你俩郎才女貌呢,谭总!」


「原来你还是记着了……」


「我是记着了,但你扪心自问一下,这几年我有跟你提过一个字吗?你不信我要盘查我,要不要给你条圌狗绳好让你每天牵我出门啊?」赵启平放狠话很擅长,「别以为你以前那些破事儿过去了就过去了,现在跟我这儿装什么情圣纯情男呢,谭总!」


谭宗明刚脸色和缓一点,现在只觉得一股子火都快漫出来了。


「我可没穿你给我买的衣服跟别的人以情侣身份出现。」谭宗明本来就空着肚子回来的,现在气得胃疼,「穿着我送的生日礼物跟别的女人走红毯装情侣,赵医生,你真够可以的。」


说者有心听者更有意。赵启平倏地怒了,指着谭宗明吼道,「谭宗明,你他圌妈是不是有病!我就是跟人穿情侣装走红毯了又怎样?不用你他圌妈拐弯抹角来指责我!」


「你说对了,我就是有病才巴心巴肝指望着要跟你好好解决问题!」谭宗明怒极反笑,「现在看来问题不用解决了,我永远都是错的那个人,赵启平你……」话没说完,赵启平操圌起手边能拿到的东西就扔了过去,是他曾经跑遍好几个地方才买到的一个烟灰缸,用来在谭宗明生日时送他的。烟缸砸到谭宗明肩膀又顺势掉落在地,碎成许多形状许多块的玻璃碎片,块块都如刀片锋利,人轻轻一碰便会被划伤流圌血。


谭宗明怔在原地,目光聚集在眼前的一片残局上,努力牵动嘴角笑了一下,笑容极其苦涩。


「你滚吧。」赵启平背过身开门,言语里反之往常的冷静。


谭宗明没理他,提着行李箱就出去了,来时什么样走时什么样,只不过多了一道伤口,头发乱了些而已。


身后传来一声“砰”地关门声,谭宗明一直往前走,背影挺直,没回头看一眼。


门关上,灯也关上,争吵在黑暗中归复于沉默,状似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光线丝丝点点自门缝透露,与窗外飘进来的月光结合的暧昧。夜一半浓稠,一半稀疏,撑开一张了无生气的深蓝色画布,连星星也数的清颗数。赵启平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浑身突然就像脱力泄气一般,骨头都朝四周散掉了,他背靠着门,慢慢整个人滑到了地上,像一只软掉漏气的皮球,他抱着手臂坐在不开灯的房间里,听墙上秒针分针滴滴答答转过,听万籁俱寂中来自远方昆虫的鸣叫,听夜幕下上海这个城市五光十色中的车水马龙,最后听自己的呼吸声从愤怒的急促转为平静,他在漫长难捱的等待中慢慢睡去,维持着抱臂倚门的姿势。


他最终没有等到谭宗明一次掉头回来敲门。


赵启平在主卧,谭宗明在书房。他们各执一剑,面对面向对方开战,哪里是弱点哪里就受伤惨重,哪里血流哪里就被攻击的毫无招架之力,却殊不知自己的弱点就是对方,看到对方血流的地方自己也会心疼。


原来彼此靠近,不仅仅为了相爱,还可以是相互伤害的讯号。


谭宗明失眠了一整夜。


赵启平醒来的时候已经想通了一大半,仔细想想昨晚还是太冲动了,但说过的话收不回,那就只能靠事后弥补了。于是一起来就心有歉疚的去找谭宗明,结果书房客厅都没人,谭宗明一早就上班去了。


整个家再度陷入冷清的气氛中,赵启平怀抱一丝希望走到饭厅,见到餐桌上什么都没有,只好悻悻回屋换衣服。以前谭宗明只要在家,都会早起做早餐,但是今天没有,赵启平只好空着肚子回医院,路上买了豆浆包子充饥。


谭宗明窝着火气上了一整天班,看谁都觉得像那个把自己气的半死不活的赵启平。赵医生一整天没收到谭总的问候和来电,心里空落落的,忍不住先给谭宗明打电话邀请他晚上外出用餐,他订了谭宗明喜欢的那家餐厅的位子。结果谭宗明态度冷淡说晚上要加班,不去了。赵启平一听就知道他在骗自己,哪个公司会要老板加班到十一二点?更何况这个老板还是谭宗明,一个万恶的资本家,他会加班就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赵启平也不拆穿他,继续说明天赵母让他俩回家吃顿饭。不等谭宗明拒绝,赵启平又说,我妈说了,要你务必人到。说完就迅速把电话挂了。


晚上赵启平一个人回家,先在车库里见到了谭宗明的车,心想谭宗明这个谎撒的可真不高明。进门没见人,估计他又待书房去了,他把从赵母那带回来的一盅鸡汤拿去厨房热了又端到书房,看到他端着碗进来献殷勤,谭宗明只瞟了一眼就继续看手上的书。赵启平走到他面前把碗递给他,说饿了吧,我妈炖的,山药党参都有,专门让我给你带回来的。谭宗明不接话也不接碗,就这样晾着赵启平站在自己面前傻愣愣的端着碗。换以前他早发飙甩手不干了,爱谁谁去,但又觉得是自己错在先,让谭宗明发泄也是应该的。于是理亏,又把碗伸前一点,劝谭宗明喝,我妈说了,这是特地给你炖的,你不喝我怎么交差呀。谭宗明抬头看他一眼,脸上表情不动声色,赵启平正笑眯眯的看着他说话,眼神里充满期待,就等他接过碗把汤喝了。谭宗明受不了他这样一直紧盯着自己,融融目光仿佛把他看穿了一般,一狠心,又起身拿着书坐到书桌那边去了。赵启平先理亏,无措地顿在沙发前,又跟着到书桌前又等了一会儿,见谭宗明丝毫没有要理他的意思,只好又回到厨房,把那碗凉掉的鸡汤原封不动倒进锅里。


赵启平还是不死心,想法坚定认为只要多示好,稍微认个错,态度软一点,语气轻一点,再多笑一下,他就不信谭宗明不吃他这一套。谭宗明刚睡着,就感觉到背后一个热乎乎的东西突然贴了上来,还粘着他不放。赵启平洗完澡就跑书房来了,谭宗明闻到他身上沐浴乳的香味,感到他从背后一点点抱住自己,说谭宗明,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跟别的人穿情侣装走红毯了,我知道你生气了,昨天我不该跟你放狠话骂你的,我知道我错了,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赵启平语气又轻又软,一边道歉一边手也不老实,手指悄悄钻进男人的睡衣,在他的腰胸腹游走。谭宗明被挑逗了,耳朵被一股柔软热气包围,赵启平在亲他,亲一口问一句,原谅我,好不好?态度比昨晚转了十八个弯,跟以前的赵医生也一点没有重合的样子。


谭宗明本想看在赵启平今晚态度的份上,事情就这样算了,正打算回应,好死不死赵启平电话铃圌声响了起来,两个人停住动作,谭宗明一眼瞥到屏幕上的备注,不好的回忆又上眉头,于是坐在床上不发一言,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赵启平,示意他接电话,赵启平也自觉气氛尴尬,出去接了电话,等再想进屋的时候,门就被谭宗明在里面反锁了。


赵启平气结,心一横又回了主卧,门摔得比昨晚还响。谭宗明这边听到响声,无奈叹口气,怎么就这样了呢?事情明明就不应该发展成这个样子的。


只不过相隔着两扇门的距离,开了灯走几步就能相拥着和好,偏偏好似在黑暗中前行,望不到前方哪里才是光明,吵架再冷战的后遗不得不让他们停在原地,看不到对方的伤口到底有多深,也不忍掀开皮肉看看自己是否还有气力再去攻击。


谭宗明没有去赵家,一方面是第二天他真的忙,一方面是赵启平和他说,你不想去就不去吧。他讲话时的语气态度实在让人陌生。于是谭宗明就真的放赵启平一个人回了赵家。赵父赵母见只有赵启平一个人回来,问三问四关心谭宗明,问是不是吵架了,赵启平默认,两夫妻摇头叹气,说赵启平是该收敛下他这脾气性格,人家小谭平常那么温柔乐观的一个人,说不定又是被自家儿子气着了。又传授经验说,两个人吵架,一定不要一直说气话相互比狠,能忍则忍,等都冷静下来的时候再心平气和的解决问题,矛盾千万不能留着它过夜,当然,适当的讨好也是必要的。赵启平埋头扒拉饭,腹诽谭宗明这个万恶的资本家,表面温柔不代表他发脾气的时候不狠啊,你们儿子都被他锁门外了呢。


一连串的示好认错都没能让谭宗明软下来,赵启平又回到以前,清高倨傲一如往昔,谭宗明不理他要搞冷战,那他就奉陪到底。


爱圌侣间最轰烈的战争不过争吵后的冷战,不用任何一种武器就能刺伤对方。爱情里的人都好糊涂,傻兮兮的像十七八的愣头青高中生,一场架吵的天翻地覆,心里一边害怕对方离开自己,一边又死死认定对方一定不会离开自己,因为互相伤害也是一种爱,像冰封之地的鲜花,决绝但美丽,你可以称之为奇迹。是的,爱是只有我们才能伤害到对方,也只有我才能为你缝合伤口,可是即便我们刀剑相向彼此伤害,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死都不要放手。


一周下来,家里每天都冷冷清清的,两个人一回家,一个进书房,一个进主卧。关了门谁也不搭理谁,不开火,厨房就落了一周的灰。赵启平不得不承认他很想念谭宗明做的糖醋小排,谭宗明也是,一周没听到赵启平像以前那样调笑他,心里总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可即便想念抑制不住,也没有一个人愿意先低头。


这天赵启平又是一个人回的家,刚进屋就发觉哪里不对劲,谭宗明的车停在车库,理应说他人应该早就回来了,但整个屋子都黑漆漆一片片,一点没有人影的迹象,谭宗明也不是会坐公交打出租的主儿。赵启平放了钥匙,把客厅和楼梯的灯都打开,上二楼直接往书房去。


书房里也是黑漆漆一片,只有月光照进来,谭宗明正安安静静盖着被子躺床上呢。赵启平直觉不对,谭宗明以前可从来没这么早上床睡觉过。他叫了一声谭宗明,只听到模模糊糊“嗯”一声回答,一开灯就什么都明白了,谭宗明脸颊微红,眉头拧到一处,听得见睡梦中呼吸紊乱,赵启平在床头坐下来,低头用自己额头去试谭宗明的,觉得烫,又起身去拿体温计给谭宗明测体温,谭宗明正睡得迷迷糊糊,周圌身不舒服,身体也似有千斤重,高热的皮肤被冰凉的体温计一冰,于是哆嗦着睁开眼睛,嘴里闷圌哼一声,就又稀里糊涂睡过去了。


谭宗明发烧了,赵启平拿出体温计,看一眼红线跃过的数字,心疼了谭宗明一下,又转头一言不发回了主卧。


赵启平把医药箱从卧室提到书房后又去楼下烧了开水,把找出的药按剂量放好在床头柜上,等开水冷却成温水的时候,就一把把谭宗明扯起来,谭宗明不情不愿被人从梦中唤圌醒,还没清醒就被赵医生扶着强行喂了药。


忙完这些,赵启平也不打算歇着,又掀开一半被子,用蘸了酒精的棉花给谭宗明擦手心脚心和额头退烧。谭宗明迷糊中只晓得赵启平回来了,但没有气力撑起来跟他讲话,喉咙又疼又干,只好任由赵启平把他摆圌弄来摆圌弄去。赵医生职业素养高,心思也细腻,就这样披着外套在床边打瞌睡守了谭宗明一夜,期间不断给谭宗明用酒精擦身上,又一杯一杯地把他叫起来,轻言细语哄他喝下温水再睡,看到谭宗明嘴上起了皮,他就用棉棒蘸着温水在谭宗明的嘴唇上一圈一圈擦拭,动作极其轻柔细心,棉棒换了一根又一根,水冷掉又再烧过,大冬天的倒折腾出了一身汗,比他在办公室坐一天的专家门诊还累。


天边现出鱼肚白,地平线上有温暖的红光初现,远处鸟鸣阵阵传来,昭示着新一天的来临。赵启平撑了一夜没睡个好觉,脖颈酸疼,再次用自己额头给谭宗明试了试,又看谭宗明睡梦中的气色,觉得应该是退烧了,还是不放心又把体温计拿了出来,看到数字才真正落下心头大石。


谭宗明一夜虽睡得昏昏沉沉,但也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何况赵启平一看就是一张熬夜过后的脸。昨天早上他一起床就觉得鼻子堵还咳嗽,吃了感冒药又继续睡,结果没想到后来还发烧了,因此就这样在家里睡了一整天,没人照顾没人慰问。直到赵启平晚上回家,他也没能撑起来跟他说一句自己感冒发烧了。


赵启平照顾了他一整夜,这会儿看到谭宗明醒来要起床的样子,赶紧站起来要去给他倒水拿药,轻言细语地问他有没有好一点,谭宗明看到他急急忙忙站起来的时候因为脚麻而打了一下趔趄,又是一脸憔悴的样子,当下就心软了,觉得自己错大发了,心里又骂了自己一万遍。


谭宗明赶紧拉过他的手腕不让他走,说赵启平,我错了。声音沙哑但态度诚恳。


赵启平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转过头故意语气生硬地说,我可不敢说你错了,怕又被锁着门不让进还不跟我说话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宗明把他拉到自己身边,急着解释。


我知道啊。赵启平给他一记白眼,然后又笑了,说你什么把戏,以为我不知道啊,冷战还玩儿出花样来了啊谭宗明。


谭宗明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笑,眼睛弯弯的,眉毛也弯弯的。


我错了,我发誓我再也不跟你冷战了。退烧以后的谭宗明说。


没事儿,谭总以后听话就行,乖啊。守了一夜的赵医生说。


相逢一笑泯恩仇,两个就这样一直看着对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都笑得像个傻圌子一样。




谭宗明虽然退了烧,但昨天一天没吃饭又喝了那么多水,这会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赵启平也知道他饿得不行,于是换了衣服洗完脸出来就准备去给谭宗明买早餐。谭宗明还在病中,两个人又是刚刚才和好,于是从背后抱着赵启平不让他走。赵启平磨蹭了半天,没办法,回头拉过谭宗明脖子就亲了他一口,说,行了啊,再这样我可翻脸不认人了啊。谭宗明被亲了后就松开了手,说你不怕我把感冒传给你啊?赵启平笑笑,说不怕,因为……


谭宗明追问,因为什么?赵启平嘘了一声,秘密。没等到谭宗明继续紧追不放到底是因为什么,赵医生就吹着口哨头也不回出门去了,留下谭宗明一个人在家领会那个问题的答案,然后笑着给赵启平发短信,我知道了。


那天的阳光很好,每个人脸上都笑意融融,赵医生看完短信继续吹着口哨往早餐店的方向走,觉得和他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人都很可爱。



【谭赵】血腥爱情故事

王二麻子:

一发完,记一个由吃醋引发的血案。






谭宗明的航班延误到晚上十点才到上海。


一落地便即刻往家里赶,赵启平没在家,电话无人接听,他的朋友们也跟谭宗明说人已经一天没联系上了。


谭宗明不作他想,以为赵启平准又是去哪儿野了,车库里不见踪影的那辆哈雷便是证据。赵启平总爱这样,不打招呼就突然消失一整天,第二天又一个人骑个车风尘仆仆出现在谭宗明面前,吉他和鼓都还搁在地上,然后脱掉身上的脏衣服扔给他洗,自己回房间补觉去了。


有时候谭宗明真觉得赵启平不像是学医的,在废弃工厂排练作品的地圌下乐队的主唱身份才适合他。赵启平有把好嗓子,唱歌和讲话一样好听,起先在酒吧里驻唱,为的是攒钱买辆喜欢的车,后来混熟了这也就成了他的副业,隔三差五便去朋友开的酒吧报到。


谭宗明洗完澡正擦头发的空当,接到个电话,疑惑来电竟是曲筱绡。俩人曾是前情敌,彼此联系次数掰着手指头数都嫌多,这会儿她在电话里说她和赵启平正在派圌出圌所,语气简略的很,急急要谭宗明去领人。谭宗明正想乘机追问,便听得电话那端响起熟悉的声音:「小曲,你偷偷摸圌摸在干嘛呢?」


曲筱绡赶在三秒内挂掉电话,回头对赵启平报以尴尬一笑,说给家里报个平安,她慌张掩饰自己“背叛”赵启平擅作主张打电话给谭宗明求救的罪证。赵启平被身上的伤势分掉不少心神,不疑有他,起身拉着曲筱绡往里面的会客厅走。


谭宗明不明状况如何,没来得及换掉睡衣,套圌上先前跟着他在机舱里共度过几小时的外套就出了门。开车的时候太阳穴也突突跳动,拉开的神经线绷紧了又断,断了又自动连接,急得谭宗明在初秋的雨后出了一身劳碌汗。


路上谭宗明在心里骂了赵启平无数次「小赤佬」,砸了方向盘好几回,结果等一见到人的时候,胸中怒气全消,什么话都讲不出了,剩下的只有心疼。走廊上灯光圌明亮,不时有人来来回回,曲筱绡不知去了哪里,赵启平一个人耷拉着个脑袋靠墙坐着,像头受了伤却只能自舐伤口的小豹子,又孤独又可怜。皮夹克被他搁在一旁,帽衫上留着不少已经干掉的血迹。额头缝了三针,白色纱布上还渗着新鲜的血的颜色。头发很乱,裤子很皱,只有脚上的那双黑色马丁靴姑且算干净的。赵启平眼角也是猩红的,嘴边还破了道小口子,脸上虽然有拳头的痕迹,但毁容还不至于。


谭宗明在远处观望了一会儿,赵启平正半眯着眼睛低头打盹,睫毛微垂,嘴唇紧闭,双手由抱臂的姿圌势换到更自在的垂在肩膀两侧,困意使得他不得不放松警惕,睫毛随之在空气里一颤一颤,像早夏池中被雨点打散的荷叶。赵启平样子疲累至极,灯光鉴照下远远看去就好像一副形销骨立的人圌体标本,没有呼吸没有生命。


他瘦了。冒出这个念头的同时,谭宗明心底发软,他想不通为什么赵启平总是要这样反骨乖张,不干些惊天骇地的事出来就不甘心,却次次都还能死命戳中他心窝子,处处招他心疼,责备的话一个字不敢说。就像现在这样,即便他只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就已经心疼到不行了。


不忍打扰赵启平的短暂梦乡,谭宗明掉头去了会客大厅,开门正撞见曲筱绡在跟警圌察逐一解释,一眼看见谭宗明进来了,立马犹如找到救星一般跑过来跟他热情打招呼,谭宗明莞尔。


赵启平今晚上跟人在酒吧里打了一架,起因是曲筱绡被人揩油了不说,还被陌生醉汉硬拉过去劝酒喝,赵启平从卫生间一出来就见到曲筱绡被人攥着手腕正在跟人拉扯不休,芜杂灯光下人影晃动,曲筱绡抬眼瞥见赵启平,以眼神向他示意呼救。赵启平点头明了,阔步往曲筱绡的方向走去,为了以防万一,他还从吧台顺了个空酒瓶。


赵启平的担心是正确的,喝醉的人要闹事,根本没法讲道理,文行不通只能动武。赵启平一边掰缠在小曲手上的那双手一边忍者怒气说这位先生麻烦你放手,我女朋友不认识你。陌生男人不放手,反倒对着赵启平大吼关你屁事啊给老子闪开些!赵启平想爆粗,忍住了,继续说道这位先生你喝醉了,请你马上放开我女朋友的手,否则我立刻叫保安过来处理。陌生男人一边跟赵启平拉扯嘴里边还喋喋不休地骂,那句“娘希匹”赵启平听得最清楚。


「放不放手?」赵启平用最后一丝耐心问道。


「呸!老子就是不放!」




「嘭」地一声,是酒瓶在头顶炸开的声音,玻璃碎片飞溅一地,血瞬间就从陌生男人脸上下来了。赵启平拿在手里的酒瓶起了作用,一个准头砸在陌生男人的额上,玻璃眨眼间被血色包围,空气里的脂粉气都被酒精与血圌腥味覆盖了。瞬时周遭惊叫一片,作鸟兽散。陌生男人惊诧地捂着自己额头,鲜血从指缝间汨汨冒出,一条一条由点组成线,像极了切片吐司上一道道的番茄酱。赵启平看着他这幅滑稽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得极其嘲讽:「代我向伯母问声好,叫她不用客气,助人为乐是中圌华民圌族的传统美德,我不过是帮令堂纠正下家教而已。」语气更是十分轻蔑,「锦旗呢,那就不用送了。」赵启平勾着唇角继续挑衅道。


下一回响起的声音是「咚」,陌生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个杯子,小曲先反应过来,尖圌叫一声,赵启平一下子没躲过,酒杯穿过碎发正中他的额角,冰块与酒精混着血液在脸颊交织成暗色的河流,赵启平气极反笑,抬手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把血液酒精都抹掉了,转头对小曲道:「别动,看着就行。」说完突然一个拳头就挨上了陌生男人的鼻梁。


陌生男人不甘示弱,也没几个人赶上来劝架,于是两个人就地扭打成一团。直到酒吧老板带着一群保安赶来才把两个人拉开,中途有人报了警有人帮忙叫救护车。陌生男人鼻梁骨差点儿被打断,几处软组织受伤,需要留院观察几天。人本来就胖,这下又被赵启平打得个鼻青脸肿,活像卤味店里挂起来招摇过市的猪头。赵启平伤势算轻的,坐在急诊室里还有说有笑,师哥给他缝针,师姐给他擦碘伏敷纱布。听闻医学系的赵同学莅临大驾因伤入院,有些还在轮转实习的师哥师姐们纷纷跑来慰问,帮赵启平缝针的师哥代他谢过众人好意,啪地就关了急诊室的门。


好死不死的是,陌生男人是个二世祖飙车族和夜店咖,肚子里墨水没几两,纨绔子弟的恶习做派倒是沾染得不轻,在病房里破口大骂说要找人弄死赵启平,否则他这辈子誓不为人,名字倒过来写。这话经由几道口耳相传,最后传到赵启平耳朵里的时候,小曲正帮他取完药回来,拿了手机就要给曲父打电话,赵启平抢过她手机摁掉通话,说看来他是打算当一辈子畜圌生,以后名字也得倒着写了,可惜可惜。说完就自顾自笑了起来,这一笑便牵动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密密麻麻的疼痛由神经漫布,越疼他反倒越开心,一种发圌泄完毕的愉悦从五内升腾起来,直至充盈在他的血管里。


谭宗明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听完了故事圌前后,心下只想赵启平真该把那人往死里揍,这种祸圌害留在世上除了浪费资源也别无用处了,但他舍不得赔进去一个赵启平,一个他的赵启平,他实在是千万个舍不得。


曲筱绡讲完了不住往谭宗明这边瞟,谭宗明拍了拍衣角,起身走到那个在场看起来官最大的警圌察面前,说:「钱,我们赔,人,今天我带走了。」说完大步不留往外走去。


在场一众早就瞧出这位一直观局不语的贵宾就是常出现在电视新闻里的那位,来头比二世祖的父亲还要大上几分。因此没人敢多讲一句,今晚这事就算到此为止,本来就是二世祖理亏,谭宗明一来,他们也就有心偏帮赵启平了。


曲筱绡跑出去跟上谭宗明,一脸窘迫说道:「我是瞒着小赵给你打电话的。」


「我知道。」谭宗明笑笑继续说,「他就这样。」


曲筱绡说:「抱歉,今天这事儿都得怪我,要不是我……」


谭宗明挑感兴趣的问她:「今天白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手机关机了一天。」


其实小曲也不甚清楚赵启平今天一反常态是为了什么,只说一大早她就被赵启平叫了出来,看起来不开心的很,问他也什么都不说,把哈雷骑出来带她兜了一整天风,头都给吹疼了,晚上就被拉来酒吧,赵启平还偏挑烈酒点,一个劲儿的闷头灌不理人。


谭宗明不解:「他真的什么也没说?」


小曲想了想,摇头道:「一个字也没有。」


「好吧。」谭宗明停下来看表,又看了一眼离他们还有一段距离正闭着眼小憩的赵启平。


小曲还在为私自给谭宗明通风报信而内心不安,想趁机找个借口开溜,正巧谭宗明问了:「都快十二点了,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去?」


「不用了不用了。」小曲连连摆手,「那我就先走了啊,今天的事真的太抱歉了,你跟小赵好好说说,下次我请他吃饭啊。」


谭宗明点头应允,曲筱绡得到回应,马上就朝另外一个方向溜了个没影。


赵启平睡眠浅醒得快,谭宗明刚把风衣脱了给他披上他就被惊醒了?


「什么时候来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诧异,赵启平猜得到是小曲通风报了信。


「刚到,见你睡着了就没叫你。」谭宗明语调温和,继续把风衣给赵启平掖好。


赵启平眼皮一抬:「今天几点到的上海?」


「回家吧。」谭宗明两只手插在裤袋里,继续说,「我开了车过来。」


赵启平无名火说来就来,扯下谭宗明刚给自己盖好的外套扔回给他,站起来大步不回就往外走。


谭宗明追上去:「先去便利店买点儿东西吧,我看了,家里冰箱都是空的。」


出了警圌局大门,赵启平就调头往旁边的便利店走,没好气地丢下一句:「香港没把你喂饱?」


谭宗明无措笑笑:「飞机餐不好吃。」


一时间气氛冷了下来,两个人都不愿再开口降低气压,于是一前一后圌进了便利店,各行各路去不同的货架挑选各自想买的东西。谭宗明拎了一个大大小小装得满满的购物篮去收银台结账,赵启平则拿了两罐听装啤酒。


「你才缝了针,别喝酒了。」谭宗明作势要把赵启平手里的啤酒拿过来放回货架。


赵启平顺势抬手一挡:「家里冰箱什么都没有,你说的。」


谭宗明出差香港一周,走前担心赵启平回家后没吃没喝,于是将冰箱塞得满满当当,被赵启平提前两天消灭完。


「酒不行,我给你拿别的喝的。」


「我留着以后喝不行吗?」赵启平反驳道,说话间自己给两罐啤酒结了账。


收银员低头收钱不观战,生怕不小心就偷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八卦。


赵启平拉开易拉环,习惯性把其中一罐啤酒递给谭宗明。很多个深夜,他们跟着闹钟一起起床看球赛,啤酒是从超市里一箱一箱搬回来的,花生米是谭宗明做晚餐时顺便炒的。看球赛的时候,赵启平总是喜欢开一罐啤酒先给谭宗明喝第一口,然后再给他重新开一罐,自己则喝完谭宗明尝过一口的那罐啤酒。


谭宗明总是说自己喝啤酒就像为御膳试毒的太监一样,讲不定哪天就小命不保成为第一个以身试酒而亡的烈士。赵启平这时候必回他一句爱卿此话怎讲,朕疼你都来不及,怎么舍得你为我而死。谭宗明听他装腔作势学得有模有样,笑着点他鼻子一下,说小祖宗,我真服了你了。然后赵启平便像被顺过毛的小猫一样,顺势赖在谭宗明怀里不起来,用极低的声音哼了几句歌词。谭宗明问什么歌,赵启平说是《Don't Break My Heart》,谭宗明揉他头发说不会的,赵启平嗯一声,笑着点头。


恋爱好比革圌命,要民圌主,也要自圌由。谭宗明给赵启平百分之一万的自圌由,赵启平就愿意实行民圌主,在每一条有关谭宗明的绯闻出街以后,给他机会辩解,宽宥他的不警惕。


但今天谁也没个好心情,烟不必,酒也喝不下去。


赵启平要把酒递给谭宗明,谭宗明目光沉沉,摆手低声回道:「我要开车。」


赵启平无趣地缩回手,咕噜咕噜喝完一罐又开一罐,脾气比酒气还大。谭宗明想拦拦不住,干脆就纵容他胡闹,反正他现在也恨不能跟他一块醉到断片儿,把今天的不快都忘掉才好。


赵启平上了车也不安分,喝完了酒就开始找谭宗明要烟。


谭宗明不愿给,他就自个儿往驾驶座上凑,伸手在谭宗明风衣内袋里摸出个烟匣子和火机来。


自顾自把烟点燃了,自己先呷了一口,烟圈像云雾一般盘旋着飘上去,又从发顶兜头而下。赵启平惬意的躺在座位上又嘬了一口烟,瞄一眼车窗外仓促掠过的夜景,闭着眼享受尼古丁带来的短暂快圌感。这时刚好遇上红灯,赵启平把手中那支大约烧了三分之一的香烟送到谭宗明嘴边,努嘴示意他抽。谭宗明偏过头张嘴,用牙齿咬住滤嘴,咂了几口后又把烟重新递回给赵启平:「我把天窗给你打开。」


这回赵启平乖乖把自己抽过谭宗明也抽过的那支烟给抽完了。


赵启平下车的时候就有些醉了,走路脚步打滑,谭宗明只好扶着他走。一回家人就更不安分了,谭宗明要带他去洗澡,他坐地上嚷嚷说不洗澡要做圌爱,谭宗明问他跟谁做圌爱,他吃吃笑着看谭宗明的眼睛,说谭宗明,要跟谭宗明做圌爱。


谭宗明没笑,心里烧得慌,但仍是绷着脸要他去洗澡,说浴缸里的水都给他放好了,内圌裤和浴袍都在老地方。赵启平继续不依不饶,摆出一副今圌晚不跟谭宗明上圌床就不从地上起来的架势,说我今天就要跟谭宗明做圌爱,你去叫他出来,就说我赵启平找他,今天非要他操圌我不可。


谭宗明憋着笑说我就是谭宗明。赵启平看他笑,自己也跟着笑,傻傻问那你要不要跟我做圌爱?


酒精助长了平日未有过的跋扈风气,性圌致也因此拔高一筹,使得赵启平有借口由着性子胡闹,有理由张圌开双手求吻索抱,理直气壮缠住谭宗明不放。唇角稍微晕开一圈弧度,赵启平半眯着眼睛仰起头来:「吻我。」


他算准了谭宗明站在哪个位置哪个角度哪个方向,说完抬着的手并不放下,在空气里形成一个求抱的假动作,与此同时伸出舌圌尖舔圌了一下嘴唇,让人以为他的唇边嘴角兴许是沾上了甜腻难去的奶油,或是清凉的啤酒泡沫。然而这些并不是事实真相,赵启平的目的只有一个,像某首诗里写的那样,认真勾引,认真失身。他才不要什么峰回路转地颓废,什么夜不下来的黄昏,什么明不起来的早晨,他不稀罕,只愿眼前这个温柔的暴徒,永远只对他言听计从。①


如一支虔诚燃圌烧的烟卷,经由主人的口腔鼻腔吞圌入呼出,化成一缕缕毫不相干的烟雾,即便在分圌子运圌动中被路过的无数植物人类偷了去,但那种气味那种欢圌愉永远只会在主人身边如影随形,旁人有其形,却不明其神。它们只会把自己奉献给唯一的主人的。


知道赵启平装醉,谭宗明也不戳破伎俩,走近前去俯下圌身圌子抱了抱他,绕过医用纱布绕过伤口,蜻蜓点水一般从赵启平的唇上掠过。仍觉不够似的,赵启平睁开眼睛,唇角的弧线下撇,摇头表示不满,然后给了谭宗明一个极其温驯的笑容:「不够啊。」笑容浸没在泛着水光的眼眶里,分明还掺着七分醉意三分爱意。


谭宗明在心底发笑,觉得今天的小赵同学,戏做得太足太满,不像他平时的作风。浸圌润在这样无害的笑容里,谭宗明体温似乎也升高了一些,于是依言又亲了他一下,这次比上一次的力度重了一点儿。


赵启平抱着谭宗明就不放了,转过脸来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再亲我一下好不好?」他伸出手指在谭宗明面前比出个“1”,「就一下,就一下。」喉圌咙被酒精润圌滑过,因此连讲话都牵扯出几分上扬的鼻音。


赵启平脸上似嗔还笑,作势要继续讨吻:「你就再亲一下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谭宗明绷紧的那张脸渐渐缓和下来,到底是谁吃谁,现在都还说不准,腹内在盘算,也在给赵启平敲警钟。


二十一岁的青年人,金色年华的好时日,无论是失恋失业都能很快重振旗鼓。介乎于丰盛与青涩之间,他们的未来不知定数,他们的青春值得每一部校园电影钻磨,也有的是资本浪费,有的是时间荒废。他们愿意把爱情与食物服装等同,不合口味,尺码不对,换下一个即可。


他们是乖戾的反义词,亦是反骨的同行者,与时代的矛盾切割分离,又与矛盾的时代结合并行。


数据统计说,这群人是被宠坏的一代,是当今垮掉的一代。赵启平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年代,可以被宠坏,但拒绝承认“垮掉”一词的“栽赃”。他一路顺风顺水的长大,顺风顺水的考进名牌大学,再顺风顺水谈了场恋爱,连谭宗明自己都想不到他竟然就是赵启平的初恋。人生三十多载的阅历认知让他以为赵启平定是深谙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老麻雀,赵启平当时就反驳他说自己才不想当什么老麻雀呢,他是没有脚的小鸟,自降身价愿意和谭宗明做一分钟的朋友。言下之意是身边那些莺莺燕燕,多年来都有缘无分。


「谭宗明……」赵启平靠近磨他的鼻子,「要不要做?」气音裹挟着温度在暧昧的空气里发散。赵启平仍是淡淡笑着,抬了手揽过他脖子,嘴唇贴着嘴唇摩挲,不时探出舌圌尖舔一下对方的唇线,勾引谭宗明的方法他有千万种,哪一种都屡试不爽,药到病除。他的嘴角在打架时破了皮,伤口下尚存一丝干涸血迹的腥气。


谭宗明内心早已分成两派在激圌情交战,难以分出个胜负,这会儿似乎是被眼前人给迷障住了。赵启平这最后一击成效十足,激得谭宗明圌心跳漏了好几拍,身圌体里血液沸腾,火苗窸窣在胸腔跳动,恨不能下一秒就把赵启平给扒个精光,操得他舒坦得只能张嘴呼吸喘气,张圌开双圌腿呻圌吟大叫,凄声求他抚圌慰,全身上下都是他留下的印记。


最终理智被情感彻底吞没,所有的不快与伤口被暂时忘掉。赵启平的嘴唇倏尔被另一张嘴唇覆盖住,唇上温度由酒精的冰凉转化为干燥的温热,头顶光线也由明亮变得微弱,两个男人的舌圌头牙齿嘴唇在这一隅昏暗中打架争斗,你来我往而盛情难却。


赵启平嘴角刚结好的血痂在接圌吻过程中被润圌湿,在两人回合往复的唇圌舌之战中,谭宗明故意去圌舔圌他的伤口,疼得赵启平脑袋直往回缩,嘴里“咝咝”冒气儿。缠圌绵中谭宗明闻到一股铁锈味儿,口腔霎时充满了赵启平血的腥气,他将舌圌尖残留的自己唇角的血全回赠给了谭宗明,随后便猛力一把推开谭宗明,拍拍屁圌股起身往浴圌室走:「我要洗澡。」


他估摸圌到谭宗明已经硬得不行了,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他才不想管他的死活。


如赵启平所想,谭宗明正到性圌起圌处,突然怀中一片冷空气注圌入,赵启平拍拍屁圌股走了,他就像是被人一下从天堂扔到了地狱。那里早已充圌血肿圌胀,甚至有涎液已将内圌裤小部分濡圌湿,必须立刻得到纾解。


谭宗明起身将他拦在客厅,问他:「你到底怎么了?」这时候的他有一种欲圌望溃发前的狼狈,


赵启平语带不善说:「你不知道你干了些什么好事儿?」


「我到底哪里招你惹你了,先是一整天找不到你人,等见到人了你一会儿给我甩脸色一会儿又黏着我,现在你又跟我这样使气……」谭宗明叹口气,「你到底在生什么气,你好歹说出来,我才有办法解决啊。」


赵启平极力压圌制自己的情绪:「说吧,你是不是就想红玫瑰白玫瑰,苏小圌姐唐小圌姐个个都要。」他深呼吸一口气,继续道,「你要是真想,我成全你。」


说完这话的时候,赵启平觉得身上某处像是被剜掉了一块肉,无端端生疼,疼得他肉圌紧心慌,胃里酸水忍不住往上冒。


「什么白玫瑰红玫瑰,苏小圌姐唐小圌姐的?我自问没做过任何一件对不起你的事,连这样的想法都没有过。」谭宗明起誓,巨大的疑问依然盘踞在心头,「到底是发生了什么,让你对我这样生气,我现在倒真是很想知道。」


恋爱有其终生无法参透的奥秘,热恋时两个人海誓山盟应有尽有,谁都不觉肉麻过头,等到要分手时,憎意与怒恨全都上了心头,往日情意盟约皆化作一把把抹了毒药的利箭,箭头不偏不倚只朝心口圌射,非得双方都血肉模糊再无回击之力才肯罢休,仿佛对方的伤口越深疮疤越丑,就越能证明两个人不曾爱过,这样自己也就更好受一点,于是有机会转头啐一口暗自安慰自己道,和他分开真是我的福气,和我分手就是他的不幸,可惜他再也遇不到我这样好的人了,真是活该!抵死!


忘了一点的是,热恋时期的人,就连吵架也是不分青红皂白极具孩子气的。


「看来谭总很健忘啊,菜盘端走了就不记得自己吃过什么了?」赵启平怒极反笑,掏出手机点几下,把屏幕送到谭宗明眼前。


谭宗明看到新闻时才傻眼,娱乐头条正是自己和两位新晋影后的绯闻,女方一个是今年的最佳女主,一个是最佳女配。狗仔说文解字的功力最强,数十张配图显示三人关系和睦,一张比一张亲圌密热络,颇有点郎情妾意的意思在。更糟糕的是,新闻上的配图,几乎全是这几天他到香圌港出差闲暇时跟随女方二人一起出游被狗仔们拍到的。二女一男,贴面搂腰,除了没牵手没接圌吻没圌床圌照,一切迹象都表明,谭宗明在和女演员谈恋爱,而且还一次性收两个。翻看着新闻底下的评论,谭宗明心想这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赵启平见他盯着那条自己特意翻出来的新闻看得专注出神,以为他默认了,讽刺道:「现在你有什么解释?」


谭宗明抬头,心下明了,脸上却没绷住,倏地笑了:「原来你是在吃醋啊,小赵同学?」


赵启平顶嘴反驳,不承认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在吃醋:「吃你个大头鬼!」他这样怎么能算作吃醋呢,明明他今早看到新闻立即就给谭宗明打了电话,旁敲侧击问他这几天都些干了什么,谭宗明说这几天跟朋友出去玩儿了,报的行程跟绯闻里报道的如出一辙。赵启平又问几个人,谭宗明说三个人,另外两个是一对情侣,他还说要是赵启平当时跟他一起来香港就好了,这样他就不用每天都当挡箭牌和电灯泡了。当时赵启平听得胃里直泛酸,忍住没发脾气,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说,赵启平,你完了,你给了他那么多自圌由,现在他真的自圌由了,你认输吧赵启平。


于是接下来一整天的故事都有了解释,谭宗明就是罪魁祸首,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早晨那条二女一男的绯闻。


「好好好,你没有在吃醋。」谭宗明迎合接下他的话,暗中腹诽这要不是吃醋他就把家里的醋瓶子全都给生吞了好吗。


「这个我真的可以解释。」谭宗明举起双手起誓道,「我发誓我和她俩只是朋友关系,绝对没有任何一丝踰距的行为,我连她们的手都没碰过!」他确是说的实话,两位女演员也的确是情侣,其中一位更是谭宗明父亲老友的小女儿,戏剧学院毕业后只身一人去香港闯荡,隐瞒背景后台,一步一步从龙套坐到女主角的宝座,合作的人一个比一个大牌,现在终于能够与自己的大学同学一同在异乡拿下电影界的最高奖项,说来尽是悲欣交集。谭宗明这次去香港与二人见面,说来还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父亲要他当说客,劝那位与自己算得上青梅竹马的小女儿回内地发展,明里是要她回沪继承家业,暗里是要谭宗明不留情面棒打鸳鸯。


谭宗明多精明一个人,更何况自己也是同道中人,于是三人相逢在香港,相见恨晚,女方当导游带他走了一趟好山好水,他高兴得想要把赵启平也接过来。两位女演员从谭宗明那里听到不少关于赵启平的故事,讲他在校园里是多么风云人物,讲他在舞台上唱摇滚时有多迷人,讲他收养流浪猫狗时的善良……言谈间流露圌出的丝丝爱意让他的青梅竹马听了也不禁歆羡起来。


他对内常叫赵启平「小赵」,对外却一律称他为「启平」,见谁都是一副「我们启平又能干又懂事」的自豪样。


「这次这件事真的是个误会,我完全可以给你解释清楚,我也有证人可以证明我真的是清圌白的。」


见谭宗明态度诚恳,赵启平稍微语气软圌了一点,嘟嚷了一声:「谁要听你解释。」讲完甩开谭宗明的手又要往浴圌室走,「水凉了,我要洗澡。」


谭宗明本想冲上去拦住他继续解释,碰巧手机响了,只好眼睁睁看着赵启平走进去关了浴圌室门。正准备去客厅接电话,一看来电便转了念头,按了免提一边讲电话一边往回走,赵启平隔着门墙只隐约听到电话那头是把女声,跟谭宗明有说有笑,讲广东话又讲普通话,普通话是带有沪上口音的娇糯,接着另一把女声也响起来了,江南口音,但语调轻快爽利,与先前的娇糯形成反差对比,赵启平有些疑惑,预备又按照直觉去猜,这时谭宗明走进来了,对着电话里讲了一句:「我让启平跟你们说几句,先讲好,不许闹他。」


跟着把电话递给了赵启平:「喏,两位绯闻女主角。」赵启平坐在浴缸里接过电话,关掉免提,谭宗明自觉退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谭宗明在客厅踌躇了一会儿,生怕好友添油加醋又给他安个什么莫圌须圌有的罪名。直到听到赵启平细微的笑声钻进耳朵,自觉时机已到,走过去敲门:「小赵?」


赵启平在里面「嗯」了一声,不知悄悄对电话那头的二人说了些什么,旋即匆匆挂掉电话,「你进来。」


谭宗明开了门,腆着脸朝他笑:「这下你相信我们是无辜了的吧。」赵启平点了点头,又「嗯」了一声。谭宗明见他双颊微红,好意关心道:「你们都说了些什么,是不是太热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听完他的话,赵启平耳颊又红了一红,抿着嘴朝他笑,摇摇头,一个字不肯透露。


「没关系,反正你知道我肉圌体精神都对你完全忠诚就行。」谭宗明说。


赵启平不忍,慢慢某种未明情愫的根须由心脏发芽,在身圌体里茂圌密生长。他朝谭宗明勾勾手指头,他便狗腿似的跑过去跪在浴缸边给他重新放热水,赵启平摸圌摸圌他的耳朵说不用了,他便倾身低头吻住那张酸溜溜的嘴,轻声说:「我们家,就你最喜欢吃醋了。」


赵启平没话讲,不知是被浴圌室的热气熏的还是被自己体温害的,总之脸上像血一样红。


「不过,这还不都是是你害的。」赵启平说。


「我补偿,我补偿,行吗?」谭宗明说。


「那你打算怎么个补法?」


「你想我怎么补?」


赵启平低下头沉默不回答,假意停顿思考几秒后,谭宗明突然被他勾腿带倒,整个人一下扑进浴缸里。


「一桩一个洞的补法行不行?」赵启平的嘴唇凑在他耳边,用蝇蚊一样细小的声音轻笑道。气音如电流般在身圌体里贯穿前行,让人觉得浑身骨头在痒血液在烧,按捺不住蓬勃而生的欲圌望。赵启平有圌意求圌欢,下一秒就咬住了谭宗明的耳朵不放,齿尖在他耳软骨部分碾磨徘徊,力道如同尖刀划破砂纸,几乎再下一秒他的耳朵就会被赵启平咬出圌血来。


这回轮到谭宗明疼得说不出话了,打算甘心认罚。


赵启平在高圌潮中眯着眼睛餍足,形骸俱散,他躺在一张织得又密又大的温柔网上,仿佛眼前有一种巨大光亮来到,那便是他的归途与末路。


是日一早赵启平醒来,谭宗明已不在身旁。


床头上有个蓝黑色的丝绒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像是请柬的卡片,赵启平睡眼惺忪,决定先把卡片抽圌出来看,上面是谭宗明的字迹,他能想象到当他用方正的钢笔字为他写下「生日快乐」这四个字时有多么认真迷人。


「小赵同学,生日快乐。」不加修饰不带前缀的一句祝福,仅仅八个字,似乎已经把甜言蜜语说了千万遍。


这天,二十一岁的赵启平终于明白,恋爱真是犹如战争,胜负一生难分。分开时有多恼恨,就越能说明相爱时倾付了多少真心。但是热恋时的吵架又和好,稀松又平常。






【注】①出自《芹香子》,《还值一个弥撒吗》作者木心



【谭赵】请你爱我或给我一把枪

王二麻子:

【旧文补档  四个傻白甜的短故事】




1.我们是什么关系?


公司开例会,谭宗明心不在焉。


坐在谭总右侧的安迪注意到这位上司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亮起,每当手机屏幕一亮,谭总就以最快的速度抓过手机,手指灵活地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地打字。盈盈笑意堆了满脸,嘴角抿成的一字线,绷得比小学数学课本里的直线还直。


「今晚想吃什么?」


「随便吧。」


「福尔马林生拌牛蛙?引流液清蒸牛鞭?84消毒液卤猪下水?」


「那我还是吃你好了。」


「刚刚小曲约了我今晚吃饭。」


「能带家属吗」


「不能。」


「那我吃什么?」


[无回复]


「我晚上吃什么?!」


[无回复]


「人呢?!」


[无回复]


「小赵同学!」


[无回复]


「赵医生!」


[无回复]


「赵启平!」


「刚洗手去了。谭宗明你无聊不无聊?闲得慌就去做慈善捐钱盖楼行不行?」


「好,听小赵医生的。」


用余光瞄完了微信聊天内容的安迪实在憋不住,忍着笑问她的上司:「你俩到底什么关系?」


「My babe,myhoney.」


谭总收起了手机,鼻子两侧皱起的纹路都掩盖不住他的笑,一本正经如实回答道。


安迪做出个「就此打住」的手势来堵她上司的口,怕他又像从前一样,随时随地都能在别人面前把小赵医生夸出朵花儿来。


她已经受够了。


事后安迪给赵启平打电话,闲聊时又问到同样的问题。


电话那头的小赵医生,笑声爽朗,听声音就能猜到他脸上是如何的眉飞色舞,他的回答是:「干爹和小情儿呗。」


安迪捂着手机笑起来:「你知道你家那位今天是怎么跟我说的吗?」


「又是些肉麻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东西吧,你别理他就是了。」


安迪继续说下去:「Mybabe,my honey.」


电话被赵启平挂断了。


安迪猜,这个时候的小赵医生,一定是先撑着手肘捧着脸在办公室笑得不成个正形儿,一边被谭宗明腻歪得起鸡皮疙瘩,一边还对这样的小孩子招数很是受用。


他们俩,就是对老冤家。


再后来,谭总也向小赵医生问了这个问题,他对他的问答有八分满意。


小赵医生的原话是:「正当的狗男男关系。」


如果去掉那个“狗”字,就是最完美的答案了。


 


2.谁先追的谁?


赵启平的许多朋友都有个疑问,究竟谭宗明是如何把他拿下的。


要知道,小赵医生从来都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看上去对谁都彬彬有礼温和从容,其实根本没几个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拒绝过医院里无数单身小护士的各种明示暗示,医院外的人,更是不可谈。


因此每个人都极其好奇,到底谭宗明是何方人士,竟然能攻下赵启平这座遥不可及的高山。


几分醉意上了眉头的小赵医生很容易被套话,几个关系要好的同事拉着他去KTV,灌醉之后抛出一个个重磅炸弹,等待解密。


答案却是比炸弹还要令人震惊,醉酒的小赵医生,口齿含糊不清,讲话字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他说:「是我先追的他。」


惊讶过后,朋友又问:「那你看上人家哪点儿了?」


小赵医生怀里抱着个不知哪里抢来的洋娃娃,吃吃笑着回答:「有钱,长得好看,活儿也特棒。」


朋友们的嘴纷纷张成个“O”字型,不信小赵医生是这样个流于表面的人。


其实赵启平也记不得他俩到底是谁追的谁了,又或许是他们谁也没有开过口,就这样误打误撞将将就就的在一起了。


自此,谭宗明在小赵医生朋友们心目中的形象变得高大伟岸了起来。


私下聚会的时候,小赵医生又喝醉了。谭宗明脱下外套给他搭上,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当枕头,像哄小孩儿一样在角落的沙发里给他唱摇篮曲哄他入睡。


朋友们举着酒杯躲在一旁议论,揣摩着半小时前被他们拖到阳台的谭总送给他们的八字箴言——人帅,多金,器大,活好。


困意深深的小赵医生迷蒙着眼睛,抬头亲了身边人的下巴一口,换来谭总无声的窃笑,手上帮着他裹紧了外套,嘴里继续哼着一首童谣,小赵医生枕在他的肩膀上,在嘈杂喧闹的酒会上安稳的睡着,还拥有了一个甜美的梦。


小赵医生的朋友们,在不远处见证到这缱绻一幕。


到底是先追的谁?


不用说,答案已经写在了心底。


 


3.我养蝌蚪也养你


赵启平回家时带了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装着七只小蝌蚪。


谭宗明问:「哪里来的?」


小赵医生回答:「住院部外面的小池塘里舀的。」


谭总以为小赵医生颇有情趣,闲着不上班偷跑去捉蝌蚪玩儿。


小赵医生也不知道他的猜测腹诽,做饭的时候才把真相说出来,小儿骨科的几个小朋友在住院部楼下晒太阳做复建,都是小孩儿心性,见到小动物小昆虫就跃跃欲试地想要豢养。


凑巧大人们又不在身边,几个小孩子也不敢轻易尝试,刚好赵启平路过,一群小孩儿蜂拥而上围住他,拉着他的白大衣「启平哥哥」「启平哥哥」的叫,叫得又甜又软,心里头都像塞了蜜一样甜。


他们缠着他请他帮忙捉蝌蚪,小赵医生热心肠,又喜欢小孩子。自然是一口应允下来,脱了大褂挽起袖子就蹲在了池塘边,舀了一瓢又一瓢的蝌蚪,战果十分丰硕。


孩子们欢喜的乐不可支,又蹦蹦跳跳地围在他身边,扯着小赵医生的衬衫袖子一声声地说着「谢谢启平哥哥」。


小赵医生一个个轮流摸完他们的头,讲完再见后,又捡了个空瓶子给自己装了七只小蝌蚪带回家。


小赵医生还说,他给这几只小蝌蚪都起了名字。


谭总不疑有他,问都起了些什么名字。


谭宗明,老谭,明明,王八蛋,老流氓,小赵,平平。


赵启平低头,指着玻璃鱼缸里的一群小蝌蚪煞有介事地说道。


其实根本都分不清到底哪只是哪只。


谭总听出名字里的另外一层意思,扯下他手腕说:「你这在拐着弯儿骂我呢是吧。」


小赵医生看着他笑,不说话。谭总也看着他笑,也不讲话。


两个人就这样痴痴傻傻的站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的盯着对方看,眼睛里泛起笑容,冒着些水光。


夜晚床上事毕,谭总仍耿耿于怀起名字的事,他掰过小赵医生的肩膀哑着声音和他说:「你养蝌蚪,我养你。」


「我养蝌蚪,也养你。」小赵医生不愿落了下风,腾地在床上坐起来,身上披着的被子一瞬间掉落下去,也不管那些事后羞耻的红印子,只顾着拍拍谭总的脸说道。


谭总觉得这想法也挺不错,点点头表示赞同。


下一秒小赵医生就又补上一句:「等它们都长出四条腿了,我就给你做红烧癞蛤蟆吃。」


谭总一把将他又压在床上,抓住他乱动的手腕,腾出一只手去打小赵医生的屁股。


至少在吃红烧癞蛤蟆前,谭总先要把小赵医生给吃干抹净了。


 


4.我是哥哥你是叔叔。


谭宗明给自己放了天假,提着一壶赵启平交代给他的鲫鱼汤去了医院探班。


汤是请私厨帮忙煲给小赵医生的一个小病人的。


小病人是个顶可爱的小女孩儿,家住偏远农村,条件不好。住的还是土坯瓦房,雨天在房顶帮大人敷瓦片时不慎从上面摔了下来,县上的小医院做不了她的手术,亲友同学拼拼凑凑了几万块才把她送到市里的医院来。


赵启平是接收她的主刀医生。


小女孩儿嘴甜学习好,人懂事也知道感恩,术后的第二天撑着病体给赵启平画了幅画。


上面写:祝启平哥哥天天开心,万事如意,工作顺利。


画笔粗拙,言辞稚嫩,胜在真情。


赵启平拿到这幅画的时候,心里头又是一阵酸软,心肠热的人总是容易被他人感动。


小赵医生怜她困苦家世,因此住院期间也格外的关照她。有时候还会请私厨开个小灶帮她养身体,或是去商场买来小女孩儿喜欢的毛绒玩具送她。


谭宗明被小赵医生领着去小女孩儿病房看她,手里提着那壶刚做好的鲫鱼汤。


女孩儿甫一见到赵启平,脸上立马就笑开了,想撑起来和他打招呼,小赵医生走过去握握她的手,示意她不要乱动,还吊着水呢。


鲫鱼汤还是滚热的,小女孩儿的妈妈不在,去了医生办公室给经管医生看术后照片的结果。


赵启平舀了一小碗奶白色的鱼汤出来,一勺一勺喂给小女孩儿吃。


谭宗明坐在陪护椅上,看着他一副父爱泛滥的样子,想到了「阳光温热,岁月静好。」


他们要是有个孩子,应该比现在还要温馨。谭总想,是应该好好跟赵启平提下领养孩子的这个计划了。


吃完了鲫鱼汤,小女孩儿总算问到正题:「启平哥哥,这个叔叔是你的朋友吗?」


小赵医生扑哧一声笑出来:「是的,这个叔叔是我的好朋友,你可以叫他谭叔叔。」


「谭叔叔你好。」小孩儿都天真可爱,你说什么,他们就信什么,小女孩儿脆生生的跟谭宗明打招呼,觉着能认识启平哥哥的人,都一定会是好人。


明明是和小赵医生同辈份的,却一下子就被定了型,凭什么他是叔叔,赵启平就是哥哥?


谭总斜着眼瞪小赵医生,开口倒是和和气气的:「小朋友,你好啊。」


小赵医生迎上对面谭总要吃人的眼神,混不吝的继续说道:「谭叔叔他以后会常常来看你的,他以后还会资助你的学费和生活费,咱们要好好谢谢人家,好吗?」


小女孩儿眼里放光,像是见到了救世主大恩人,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来道谢:「谢谢谭叔叔,谢谢谭叔叔!」


谭宗明连连摆手说不用谢,觉得小赵医生真是好气又好笑,心里把人给剥了个精光。


小赵医生也不怕,笑眼迷人,却不知自己现下在爱人心里早被脱的一丝不挂。


谭总心心念着辈分问题,到回家了都还不依不饶,他说:「咱俩看上起岁数就真差那么大吗?」


小赵医生说:「不大呀,你看着可年轻了。你就是中年版的XXX。」


谭总听出他的小祖宗又在逗他揶揄他了,有些恼的反驳:「你别以为我不看娱乐新闻啊,我是中年版XXX,那你就是青年版的XX。」


小赵医生回的照样是一点儿不客气:「全世界就你最年轻你最好看你最有钱,行了吧。」


谭总这才稍稍放下心,说:「这还差不多。」


「你是干爹,辈分不正好和我差了一轮吗,叫我哥哥叫你叔叔有什么不对的?」


小赵医生一个人自言自语着,谭总听到声响,回过头来又问:「你一个人在那儿念叨着什么呢?」


「说你貌比潘安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小赵医生噼里啪啦地抖出一大串,趿着拖鞋往客厅的玻璃鱼缸那儿走:「我要去给王八蛋和老流氓换水了。」


留下谭总跪在卧室的抽屉旁翻找自己年轻时的照片。


他不信,他真的就是叔叔了。



【谭赵】无情诗(全文完)

王二麻子:


让我们打听对方天天过得一切平安
纵使相见已是路人茫茫 这生恐怕会念念你不放


                                       ——《念念不忘》





谭宗明一直都有个不太好的习惯,总爱捡赵启平的烟屁圝股吃。


赵启平为这事儿敲了他脑门儿不少回,说这样不好,还不卫生,要他戒了。他总是口头上答应的好好的,回头却又捡起老本行,久而久之,倒还渐渐上了瘾。这习惯,当然也就落下了,再没改掉过。


再后来,赵启平干脆也就随了他去,从此抽烟只抽半根,留半截给谭宗明解瘾。


谭宗明原本还以为,他俩能像现在这样,你为我丢掉所有洁癖,我抽你剩下的半支烟,纠纠缠缠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


赵启平不一样,及时行乐是人生准则。哪怕他们有今天,没明天。管他呢,先把今天过好了再说。


换句老话来讲,赵启平只求个开开心心的过程,而谭宗明,妄图追求的是一个长久平稳的结局。但无奈拗不过赵启平,能做的只能是得过且过,陪着赵启平数着日子一样的消磨时光,这一消磨,就是好几年今朝有酒今朝醉的闲散日子。


但人生就是个酝酿意外的温床,你永远别想猜到,下一秒究竟会有什么飞来横祸在等着你。


谭宗明不是香圝港圝人,却是在香圝港发的家。带有传圝奇色彩的商界新贵,福布斯香圝港榜上又以一人之力和几大家族毗邻,再加上那副被中五少圝女,半旬师奶们拥宠的“型英”皮相,在这座亲疏分明的城市里,人人都选择性忘记其实他是外来仔这个事实。


因此,财经新闻,八卦周圝刊,样样都要预他一份。头号顶级笋盘的名号,就是这样得来的。


香圝港是个大世界,现实的亦绝非港女,边个有料有钱,边个先是老细。


不过是拥挤了七百万圝人的弹丸之地,披着西化的皮,实则骨子里仍带着中圝国人剔不掉的旧式传统。


谭宗明和赵启平的同圝性恋传闻,十分之准确的印证了这件事实。


香圝港的娱记不是娱记,对外一律统称叫为狗仔。这得归功于各大八卦周圝刊多年来的斑斑劣圝迹。上个世纪的惨事,他们能在几十年后再度重翻旧闻给当事人雪中泼凉水。靓绝五台山由此落得个唏嘘结局。


市井小民同样是帮凶,一边唾弃狗仔们的昧圝良圝心不尊重人私隐,一边乐此不疲的讨论名人们的花边八卦,不管受圝害圝人的境况,也不理事圝件到底是真是假,总之,能讨他们茶余饭后一乐就行。


小市民心态里的幸灾乐祸,不过如是。


谭宗明终于也成了受圝害圝者之一。


他和赵启平被拍到在深夜的香圝港街头接圝吻。


各大周圝刊杂圝志的封面都摆出硕圝大的醒目标题:百亿富豪公开搞gаy?!城中笋盘谭宗明街头激咀年轻男子被断正,肉圝紧晒!够劲晒!


不是故弄玄虚的剪影,更没有隐去姓名,多角度的清晰照片,配上谭宗明三个大字,以及配文中狗仔们杜圝撰的TVB台庆剧一般狗血的同圝性之爱,第二天一早就迅速成为城中热话。


谭宗明许久没有回过香圝港,狗仔们追得紧,但他实在没料到,这群人竟然还会下三滥到这种地步。


那天他们从朋友家聚完会出来已经是半夜,两个人都喝得半醉。一路安步当车,风静悄悄地吹起来,街边行人寥寥,天上月色正好,点点星辰彷似坠跌摇篮的安眠曲,这样安静柔煦的夜,适合拥圝抱,适合接圝吻,适合做圝爱。


谭宗明大着胆子,借着朦胧酒意,认真看着赵启平的眼睛问他,你敢不敢亲我?就现在。喷圝出的温热鼻息裹圝着阳光与月光汇合后的香气,融成上好佳酿的甘醇。赵启平被这掺着似假还真的醉意眼神盯得浑身发软,连骨头都要化成水。月光洒在路基边,他几近要溺毙在这样的浓情蜜圝意中。


很快就头脑一热,心里头火苗毕毕剥剥地炸开来,烧起来。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扑上去亲了谭宗明。


罪魁祸首对此很是受落,得了便宜后还不依不饶,按着赵启平后脑勺短刺的发根开始回吻他。两个人像是开圝战似的争夺主动权,有来有回的热圝吻。唇圝舌痴缠,津圝液流连交换,掌心的衬衫被越捉越紧,皱起一背脊情圝欲饱圝胀的汗水。


午夜的风是柔圝软凉爽的,爱人的嘴唇是热圝烫湿圝润的。


于是本来只是象征性的一吻,最后倒演变成了街头调圝情。


这一幕,正好被藏匿在远处守候多时的几家狗仔抓拍到。他们躲在黑圝暗里翻看相机里的惊人成果,窃笑听日销量会爆掉几多,或是再畅想一下下个月的奖金又能增长多少。


花边小料往往只够塞牙缝,谭宗明的这单新闻,终于让他从前保留的最后一点神秘感也被撕扯掉,如深海炸圝弹,一石激起无数拍案浪花,让城中等着看热闹的市井都饱餐了一顿。


八卦周圝刊的销量如预期般暴增,同圝性八卦更像是见光死的丑圝闻,十百传千里,件件都衰嘢。


大众媒介在这样的时刻发挥出它的最大功效,一时之间,陆港两地的热议话题竟出奇般一致,或是谩骂同圝性恋恶心,或是慨叹现在包圝养都时兴男女不分了,少有的几句理智中肯评论,也被回帖追骂个不停。但更多则是对谭宗明这样百亿身家人物的唏嘘。


上流社圝会的有钱人,什么女人不好找,却偏偏要去搞男人。


社圝会是残酷的,人们是现实的。有钱人做什么都有他的正当理由,总有人为他买单。而平民用自己一身血汗为豪华大餐买一份单,那便是癞蛤圝蟆想吃天鹅肉,自不量力。阶圝级不同,你没站在金字塔顶端,就没资格享受更好的风景。拥有的物质条件不一样,人们对你的态度也就不一样,没人管你什么学历出身,个人涵养,普罗大众永远只看得到流于表面的那层虚假的人皮。


说来也实在可笑,这个笑贫不笑女昌的时代,个个都以为只有有钱人才可以主圝宰世界。


仅仅不到一天,赵启平的身份就被抖落个底儿朝天。他的年龄籍贯毕业院校,工作单位任职科室,甚至是家庭住址电圝话号码,都被泄圝露的一干二净,通通被印上杂圝志摆上网,包圝养传闻一时喧嚣尘上。


在大多数普通民众们看来,八卦当事人的隐私,都是不值钱的。他们的想法是,既然你敢做,就该不怕被爆,就应当被扣上那些莫圝须圝有的罪名和承受来自数万圝人的抨击谩骂。


等谭宗明收到风的时候,一切都已是来不及了。他甚至不敢告诉还被蒙在鼓里的赵启平,亦或是说,他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他,向他解释,讨他原谅。于是赶在赵启平醒来前,谭宗明悄悄关掉了他所有的通讯设备,杂圝志周圝刊也全都扔掉,不留一点蛛丝马迹。


他害怕他知道,极度的害怕。


赵启平还是知道了,在那个闷热难耐的下午,没有冷气,却足够让他从头顶凉到脚心,如置南极的冰天雪地。


那支来香圝港前准备的备用机,被赵启平死死攥在手心里,指尖是用圝力过后红与白的交叉。赵启平一个人站在窗边抽烟,点火时手指头抖抖索索的,烟也没拿稳,烟灰落得地毯上到处都是。


甚至连背影都是随着灯光晃动的,他在发圝抖。几份新鲜出炉的杂圝志被他愤怒地摔在谭宗明面前。


赵启平这副颓然样子实在让人触动。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近,面带悲怆,谭宗明突然就泄圝了气,低着头不敢认。赵启平就站在他目光可及的地方,他却不敢伸出手去抓圝住他。


好像一伸出手,他便会更快地失去他。


明明昨天,昨天他们还浓情蜜圝意,以拥圝抱换吻。


“包圝养”,“金主”,“gаy”,“同圝性之爱”,标题上一串儿的关键字尤为刺眼,就像是在看他和他的一场笑话,或者一出闹剧。


你故意的?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赵启平问得咬牙切齿,压低的气音仍是发着抖,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不确定。


我也是今天出来了才知道。


谭宗明的回答也是真的,若是在往日,赵启平一定能认出他眼睛里的不掺假,就像他在床圝上跟他讲我爱你时,一样的真诚坦白。


但今天格外不同。赵启平从前没有过这样的经验,突如其来的意外把他逼得失去理智,自己都被气得眼睛通红,哪里还能去细看爱人的轮廓眉目。


谭宗明,你他圝妈就不是人!


他忍不住骂了他。


谭宗明一点点地将头抬起来,抓圝住了赵启平的眼睛,对上他凄惶无措的眼神。他很想冲上前抱住他,安慰他,接收他一切的怒意与不快。他想告诉他,没事的,我都可以解决的。


但赵启平决绝地以打掉他那只伸在半空中的手的动作,拒绝了他。


他认为这只不过是风暴后的虚伪怜悯,而他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同情。


赵启平渐渐想起了昨夜谭宗明在街头拐角突然拉住他后,挑衅一样问出的那句话。


你敢不敢亲我?就现在。


他一点一点地在大脑里拼凑出昨夜的每个细节,却是不敢再问下去了。他害怕真圝相会过于残圝忍,残圝忍到足以摧毁掉他和谭宗明之间的最后一点信任,即便这点信任,在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堪一击。


天旋地转被撕圝裂的,是昔日的甜圝蜜。


谭宗明,你个混账王圝八蛋!


赵启平先动了手打人,没留一点儿后手的骑在谭宗明身上对他拳圝打圝脚圝踢。


情绪的毫不理智与动作的毫无章法,带来的是下重手的疼。


他们从前也打过几次架,像两个男人一样的打过架。那时还是力量与力量的较量,血肉与血肉的紧圝贴。最后却总是打着打着就打到了床圝上去。于是,每次吵架后,他们总是和好地很快。


这次不一样了,谭宗明没有还手,任由赵启平不甘地一切的发圝泄。他的眼睛依旧黏在赵启平的眼睛里,仿佛要把他的肌理骨骼通通看光,再烙进心底。他听到他嘴里语无伦次后的念念有词,包圝养,包圝养,他们说你是我金主,说你包圝养我呢,谭总。赵启平说到最后几乎是在笑了,咬牙切齿地笑。


对不起。


谭宗明慢慢抓圝住他乱动的手,握在掌心里,用极其笃定的语气向他道歉。


他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心疼过赵启平。明明是在发圝泄怒气,却像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可怜无助。


对不起。


他掰正他的脸对着自己,又认真说了一次。


却只得到赵启平一句颓败后怒吼出的“滚”。


对不起。


谭宗明好像突然就患上了失语症,只会讲这一句。


他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去拥圝抱他,贴在他耳边喃喃对他重复另外三个字。


他投降了,他也溃败了。


金主包圝养和同志的传闻依旧在以无法用肉圝眼可窥的速度滋长,由维港过圝度到长江,从香圝港漂流圝到上圝海。


大数据时代,咨询传播的太快原来也不是好事。


谭宗明和赵启平,成了头版头条经久不衰的话题人物,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新鲜谈资。


更有好事的高登仔,不去关注女神bb,有心恶搞歌词,编排圝出一支讽刺富豪与同圝性男子痴爱的MV,画面都是从各种八卦周圝刊上剪切下来的,配上自认有趣玩味的歌词,在Yоutube上还获得了不少点圝击率。


每个人都在等谭宗明的回应,同行在等他的笑话然后落圝井圝下圝石,平民在等他怎么召开记者会来为他的同志绯闻圆谎,还有一部分少数群圝体,在等他为他们举起一杆“撑同志反歧圝视”的大旗。


人人都在各怀目的的等待,最终却什么也没等到。一单又一单的名人花边被推上来,新的总会将旧的替代。几个月后,谭宗明和赵启平的同志包圝养传闻,在一波又一波新的浪潮中悄无声息的退了场,包括那支MV,没过几日也被上传者主动删除。


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要归功于谭宗明团队的公圝关能力。要想堵众人口,要么一直沉默下去,要么就拿更劲爆的消息来转移注意力。


谭宗明花了大价钱,一边沉住气没表态,一边也没忘捣出那些落圝井圝下圝石的同行们的死圝穴老巢。


明面上他好像打赢了漂亮一仗,其实是以输掉一个人的代价来换取这短暂安稳的世界。


他和赵启平分手了。


那场架打完后的第二天,他们没有和好。谭宗明不愿让他难堪,借口提前出了门。于是赵启平一个人去地圝下车库取车,打算去超市采购。


车门刚刚打开,一只脚还没踏进去,赵启平就倒下去了。


他被砍了,清早六点被不知哪里窜出来的醉汉发了疯一样地往他身上乱砍。


醉汉一边疯狂地挥刀砍下,一边对着赵启平喊,有钱大晒!人哋失业破产被老细炒鱿鱼,你哋就搞gаy住豪宅,冇阴公!真系冇阴公!


赵启平听不清他的胡言乱语,只能下意识用手臂去挡刀,先护住自己的头和手,但全身上下的剧痛难忍让他不得不大声呼救。这一呼救,招来的却不是保安,而是黑枪长炮下不断亮起的闪光灯,几家周圝刊的狗仔将镜头再次对准了赵启平。


那些镜头,像是凌迟前的枪口与刀尖,对准了躺在地上,血肉模糊的赵启平。却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凶手的恶圝行。


醉汉见到闪光灯和突然出现的人群,害怕地腿软,丢圝了刀就一溜烟儿跑掉了,仍旧是没有一个人人去拦住凶手的逃逸。他们只顾想着自己相机里的照片在明天能掀起多少热浪,或是看哪家出街的照片角度更清晰,画面更够劲。


赵启平这才算明白,什么叫敢作敢当,什么叫人言可畏,什么叫自食恶圝果。但同圝性恋有错吗?他不过和谭宗明谈了一场平等自圝由的恋爱,最后怎么就落得个这样的下场。他似乎是很累,最后无力地闭上了眼睛,喉圝咙里发不出一字一句,嘴巴里堵着的全都是血。他更没有任何力气,去抵挡这一把把的刀,和这一管管的枪。


仿佛这些枪与刀,比身上受的伤还要严重,让他绝望,也让他从此心伤再难愈合。


倒是有个后生仔于心不忍,拍了几张后,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啪啪打掉旁边一行人的长枪短炮,急得跳脚地朝他们喊“call白车”(叫救护车)“人命要紧”。于是,这才唤圝起了人群的注意。


赵启平最后是在保安物业以及狗仔和邻居们的簇拥注目下被抬上救护车的。


等谭宗明再见到他的时候,是在隔着厚厚一层玻璃的重症监护室外。


后来好多年过去,赵启平仍在想,幸亏谭宗明没见到他伤得最惨烈时的的样子,要不然,这辈子他都不能原谅他了。


钱对谭宗明来说从来都不是问题,一个个电圝话打过去,只有一句话,不论如何,只求赵启平能好起来,让他活下去,保住他的手。


他怎么可能不明了,赵启平视自己的那双手是何等重要。


只要还他一个好好的赵启平,别说送上全副身家,他甚至都可以心甘情愿赔上自己的这条命。


爱情有时候,说来也是伟大的。


谭宗明一夜之间仿若老了十岁,青色的胡渣从下巴上一圈圈冒起来,眼窝凹下去很深,脸上也是苍白的,没有什么血色可言,身形突突就瘦了一圈,人也迅速跟着颓唐下去。像是撑在病春里的一桩枯木,生机欺欺。旁人看上去,好像他才是那个被人砍得遍体鳞伤的病号,他才是那个该躺在病床圝上的人。


这期间有些事谭宗明记在心上也没忘掉,凶手和帮凶一个个都不落下,并不从轻发落。


生意场上历练久了,自有他为人处世的那一套。


那些看过笑话还落圝井圝下圝石的人,甚至伤害赵启平,对重伤倒地后的赵启平袖手旁观的人,谭宗明一个没放过,也不想放过。


一步步为残局收尾,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赵启平的命总算捡回来一条,手和脸也都保住了。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他还半开玩笑的和来探病的友人讲,还行,还能出去见人,还能上手术台逞逞威风。


谭宗明在一旁听着,心里像是撒了盐一样不是滋味儿,恨不能代替他去承受这世间所有的无妄灾劫,刀山火海让他来,炼圝狱油锅让他下。只要赵启平好好的,他什么都能豁出去,肝脑涂地,双手奉上生命,死亡亦都可以。


他哪里不会知道,他的最大理想就是拿着手术刀治病救人。即便写不下更多伟大诗章,只求能在自己平淡无奇的自传中回味一生,回味他作为医生的一生,有趣而丰圝满的一生。这样的结局,于赵启平来说,是值得而又满足的。


画家的手,钢琴家的手,飞行员的手,老圝师的手,医生的手,都是天赐珍稀植物。而赵启平的手,年少时承载了他的所有理想,在他入世以后,又托起了生命长河中的无数断翼。他的梦,是不该就这样被无妄之灾打断的。


谭宗明还清楚记得,赵启平醒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去问医生他的手保住了没,他还能拿手术刀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刀片切割过无数回的喑哑破碎。


彼时谭宗明看着他得到医生的确切答圝案后,脸上露圝出孩子气一样满足的笑,那笑容又一点点牵扯到周围未愈合伤口的疼痛,于是他转而盯着谭宗明瞧,仿佛不认识他似的。那样疏离又淡漠的眼神,刺得谭宗明圝心里不由一阵钝痛,他终于见到了比他们打架那天还要脆弱的赵启平,却又因此更加的心疼他。


谭宗明想抽自己,愈发觉得自己不是人,背地里扇自己耳光骂自己活该,他以为是他自己亲手把赵启平毁掉了。


是他,让曾经那样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再也过不回他从前的普通生活,无法再拥有他应有的人生。


于是在赵启平转到普通病房和他提分手的时候,他爽圝快又干脆地答应了他。


既然留住他只会让他受到更多无休止的伤害,那么,他便放他走。


只要他过得好,活得安稳幸福,他愿意为他放弃一切,包括放弃赵启平。


谭宗明非常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赵启平觉得这个结果很好,开开心心的过程他们有过,尽管结局不太美好,但他已经知足。更多的,他要不起,也不敢要。


有些事,在心里想想就好,不要奢求,不要痴心妄想。苦果他已经尝过了,但不愿再冒险去试第二次。他和谭宗明,谁都无法保证,下次他还会不会这样好运。


赵启平永远都不会知道的是,他躺在ICU的那些时候,谭宗明彻夜守在病房门外的惨状。一个快四十的大男人,瘦得几近脱相,连步伐都几近踉跄。


他更不知道,那些他未曾醒来的夜,谭宗明缩在家里的沙发前,躲在黑夜里,蹲在地上捡起那些他之前剩在烟缸里的烟头来吃。确切来说,它们都不能算是烟头,是好几根都只抽圝了一半的烟。谭宗明坐在地上边抽边咳,没喘过气来的时候,脸上全是被烟雾和咳嗽呛出来的眼泪,顺着下巴滴到手背上,又是凉的又是烫的。


谭宗明也觉得这样挺好的,未来还很长,他们总有再见面的那一天。到底是,心里还怀了一点儿盼头的。


赵启平的身圝体状况一天天的好起来,已经能自己下楼散步晒太阳了。谭宗明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勤,靓汤生果补品样样都有,和医生护圝士的关系也熟络到相当程度。


赵启平早已习惯了他每天的不请不来。


说是探病,其实两个人连讲话的机会都少得可怜,大部分时间都是干坐着相对无言一下午。有时候赵启平觉得实在尴尬,好几次想打破话题,但一抬头就看到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几近熟练的谭宗明一脸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又把喉头攒满的话都咽了下去。


谭宗明格外珍惜这段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知道他迟早会走,自己也留不住。因此竭尽所能的想要对赵启平好一点,再好一点。


即便赵启平从没开口讲过什么原谅之类的话,甚至于他们现在已经是各自前度的身份。


从煲汤到削水果,他都尽力亲自去做,哪怕依旧止不住伤口愈合时的痕痒,


可他就是愿意,就是想要对赵启平好。


香圝港的天气一天天的闷热起来,雨水也不少,悄悄带走旧闻的残留余温。


都市的人忘性大,接受新事物快。昔日的爆圝炸性新闻日渐成了少有人问津的废墟。


身圝体会痊愈,疼痛会减轻,破碎的伤口会被一双手小心翼翼缝合。


却不再有过那样一个温柔的夜。


但总会有人记得,曾经那样一个优美而又危险的吻,于昏黄路灯下是如何缠圝绵。


等到身圝体好得七七八八的时候,赵启平给自己办了出院手续,趁谭宗明过海去澳圝门开圝会的那一日。


连行李也没来得及收拾,瞒着对方一个人偷偷买了机票回上圝海。


回避总好过日日相见却无言。


就这样吧。他想,好歹还能给彼此留个和平分手的最后印象。


或许不告而别才算是真正的分别。


赵启平的邻座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小女孩,扎了个丸子头,扑闪着一对大眼睛,小大人似的盯着他看了好久。似乎是察觉出了眼前这个瘦瘦高高的大人的情绪不对劲。


叔叔。


她试探着凑上前去叫他,然后站在赵启平面前,慢慢将手掌心打开。


我请你吃糖好不好?


小女孩的手掌上赫然躺着两颗大白兔奶糖。


赵启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声向她讲谢谢,郑重地从那双汗涔圝涔的小手上接过她的心意。


叔叔,你是不是想家了呀。没关系的,我妈妈说了,我想她的时候,吃一颗糖就好啦。你不要难过了,等飞机停下来的时候,你也能和我一样,见到你的妈妈了。


小女孩认真剥着糖纸,一边抬头冲着赵启平笑。


孩童独有的天真可爱永远能莫名击中人的心房。


就像现在赵启平的心,也被这样不谙世事的笑容一点点给融化。


嗯,叔叔想家了。


皱起来的眉头慢慢舒展开了,赵启平弯着身圝子想要去抱她。


那我唱一首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


月光光


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瞓落床


……


叔叔,你怎么哭啦?


歌的后半部分戛然而止,稚气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应付不来这突如其来的状况。


小女孩被赵启平抱在怀里,慌乱地从自己的小书包里翻出手绢递到他的手上。


赵启平的回应依旧只是朝她笑了笑,至始至终没再解释过别的什么缘由。


舷窗外是万里云层掠过,阳光仿若星星一样从玻璃缝里钻进来,像极一颗颗归家的心。


这首歌,他从前听到过。


在无数个数不清的暴雨天闷雷声中,有人揽住他的肩膀,在他耳边细细吟唱过。


那时候的夜晚,甜圝蜜而温柔,那时候的梦乡,安稳又宁和。


谭宗明的车停在机场外,他找不到更好的一种方式来为他送行。


似乎这已经是最好的一种告别了。


烟被点燃的时候,手圝机开始嗡嗡震动起来。


是赵启平登机前发过来的一条短信:梦太好,别相信。保重,勿念。


谭宗明一刹那晃了神,盯着不断亮起来又不断黑掉的手圝机屏幕不知该作何反应,隔了好半会儿才回过神来收敛心绪。


哭不是,也没有能笑的理由。燃起来的烟烧到一半,手圝机屏幕慢慢跟烟尾一样升温发烫。


车厢里渐渐被烟雾所灌满,在阳光下盘着圈跳舞。


谭宗明低头重复去看那条极其简短的短信,每一个字都在捶打着他的身与心,仿佛下一秒人的血液便能被迅速抽干,连骨头都无处能安身。


谭宗明靠在驾驶位上抽烟,尼古丁熏得眼睛疼,逼得眼角几乎快有水滴的形状。


是啊,梦太好,别相信。


从此以后,千家邻户万万圝人,再无一盏暗灯是为他而留。 


上圝海的天也并没有很好。


赵启平去医院报到,会后几个领圝导拐弯抹角地劝他先回去养伤一段时间。名义上是说先把这阵风头避过后再回来上班,话里的意思其实已经够明白了,就差没把辞退两个字说出口。


比起一个青年医生的名誉来说,一所三甲医院的名声显然更为重要。


谈赵色变,突然成了医院的一个新词。


至少在很大一部分看来,救死扶伤只是建立在所谓买与卖的医患关系上的,要名声,更要赚圝钱。人情再厚,业圝务能力再强,也不过是鸡蛋碰石头。


赵启平大病初愈,性格倒是没以前那么躁了,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内,因此情绪并没有太大圝波动。回了趟办公室,把才穿好的白大衣又脱掉摺好放回到原处后才离开。


路过骨科病区的时候,沿路有不少认出他的人,有人假装无视,也有人脸上充满了不怀好意的讽刺。遇到之前接收的病人,赵启平刚想要上去打招呼,笑容还没摆好就见到病人家属一脸不屑地搀着病人赶紧回了病房,好像他就是一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又或是上一秒才尴尬地跟他打完招呼的前同事转身便关上了办公室门议论纷纷,怀抱善意的人不是没有,也有护圝士对他报以一如往常的笑容,刚做完复健的小朋友悄悄往他手心里塞糖,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用软圝软糯糯的声音叫他“赵医生”,母女二人温柔地冲他笑。


只可惜恶意总比善意多,人还没走到医院大门口,背后早已是万箭穿心。


人言可畏,赵启平活了三十多岁,头一回把这么个道理真正搞清楚弄明白。


赵启平父母那边的情况似乎更糟糕。


家门口的墙上被一些陌生人用漆喷了“死同圝性恋”“败类家庭”“不配为人师表”诸如此类的不堪字眼。赵启平的父母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生平收获过太多掌声,从没被人这样戳着脊梁骨指名道姓的骂过。也没有哪对父母能忍受自己的子女被外人随意辱圝骂,赵启平是个什么样的人,没有比他的父母更清楚的了。几年圝前他们能大大方方接受赵启平和谭宗明的恋情,就足以证明谭宗明在赵家父母心里是个什么位置什么身份。何况这几年来谭宗明对赵启平是怎么样的,他们心里比谁都有数。


赵父赵母气得高血压上来,两位老人轮流往医院里跑,看病拿药。回家了能做的也只是出去跟人说理,但再多的道理对不理智的人来说,无疑是火上浇油。最后闹得只好报警,等警圝察来了调解完了把人轰走了,下一波没几天就又上圝门了。


好心的邻居们看不过,集体凑钱给单元楼门口换了新的密码防盗门。这才算是把问题解决了。


迎接赵启平回家的是赵家父母精心给他准备的一桌他最爱吃的菜。


小谭呢?他怎么样了,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席间不免还是被父母问到了这样的问题。


他不来了,以后也不会来了。我们分手了已经。


赵启平佯装镇定,忍着不露圝出一丁点情绪变化来。轻飘飘回答完父母,还不忘给自己又盛了碗乳鸽汤,喝完放下碗还咂了咂嘴,家里的味道果然比住院时谭宗明煲的汤好喝得多。


见自家儿子喝完汤讲完话还继续在若无其事地夹菜吃,一边拄着筷子对各种菜式有评有价,一点儿没看出有什么伤心难过的情绪,父母便不好再问下去了。


年轻人的事,总会有他们自己的解决办法。


赵启平跪在客厅里给父母磕头道歉,非常诚恳的说对不起爸妈,都是自己的错,他没能保住他的工作,还连累父母帮他承受了这么久这么多的外界非议。


赵母的眼泪扑簌簌地就下来了,什么也都来不及说,急急忙忙地就想去把赵启平给拉起来。


妈,对不起……


赵启平仍是跪着,一点点地将头垂了下去,母亲的眼泪像是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皮肤。


女人的心肠到底是软的,心疼儿子的赵母哪里舍得赵启平这样一直跪着,又哭又急地说回来了就好,你平平安安回家了就好。


赵启平抬眼去看他的父亲,那个在小时候雨天时将他背在背上淌过水洼送他去学校的男人,而今鬓已星星,肩背微驼。


他长大了,他们却老了。


赵父抽完烟才转过头来和他说启平啊,我和你圝妈都一把老骨头了,人生什么大风大浪我们没见过啊,这都不算什么的。再说我俩也没几年安生的了,只求你能过得开心,身圝体健康就好。不然我和你圝妈,以后怎么能放心丢下你一个人就走呢?你李叔之前还抱着他家孙圝子来串门儿,说享受天伦之乐才是人生至极,你圝妈当时就反驳他说,我们家启平呀,我就只想看他开开心心生活幸福就够了,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他是我们的全部快乐,是我们的所有骄傲,也是我们的人生至极。启平啊,真的,爸爸这辈子不求什么别的,就希望你能过得开心,幸福。这也是我和你圝妈圝的最后一点遗愿……


说到后来,赵父的眼泪也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赵启平低着头跪在地上听他讲完这番,哭得像小时候发烧被圝逼着挂水打圝针一样,那时候他躲在妈妈圝的怀里,而现在,是妈妈伏圝在他的肩膀上。


如果非议杀不掉一个人,那么便会成为那个人的武圝器。


上圝海终究也成为了过去式,赵启平去了北圝京一家私立医院。赵家父母原本是很舍不得的,最终还是默许了。


头发会长长,伤口会愈合,而人生那么长,所遇见的都不过是昨天而已。


未知的前方一定会有新的生活在等你。


赵启平算是彻底在北圝京安身立命了,还戒掉了从前许多年都没戒掉过的烟。每天跟着人潮挤公交地铁上班,下班了还能约几个同事去烧烤摊儿撸串儿,周末也能宅在家一整天不理世事的打游戏,饿了自己做饭,实在不行就叫外卖。


他的人生在香圝港被清空归零,北圝京成了他寄托新生活的开始。


一人吃饱,全圝家不饿。赵启平对他的北漂生活感到尤为满足。


但食人间烟火气,这样的生活,平淡温馨,知足常乐,再好不过了。


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想,到底北圝京的雪和香圝港的雨,哪一个更美一点呢?


但那已经是过去了。


不久后谭宗明也选择了在香圝港定居,鲜少再回内地。


除了节假日例常的普通问候,他们再没有过更进一步的联圝系,对彼此的动向更是知之甚少。


赵启平一向是不爱看财经新闻的。


当下个冬天,故宫的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赵启平由京飞沪,急急奔赴一场葬礼。


他的父亲过世了。


突发性脑溢血,事先没有任何征兆。


头天晚上赵父喝了点儿酒,也吃了药。第二天早上买完菜回家的妻子没有将他叫醒,换了衣服一检圝查,才发现丈夫大小圝便已经失禁。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就不行了。


人生中很多事情都如同突发意外,谭宗明和赵启平的这次再见也是毫无预兆的。


在赵启平父亲的葬礼上,谭宗明以赵启平挚友的身份成为抬棺人员之一。


人生的大团圆结局不外乎两种,葬礼或婚礼,大悲即大喜。


出生时的一记啼哭会在命运落幕之时同样以掌声热泪相送,如果故事有发生过,壮烈都好,平凡亦可,生与死的记载已足够有怀缅意义。


活着的人总会因为新生而喜悦,死去的人永远无法再度归来。


所有的人,都不过是梦中行客,迟早会在那边相见。 


他们,也是一样的。


大概是谭宗明四十五岁的时候,出了一本自传。


序是赵启平以化名「玛嘉烈」写的,题目仍是套用的当初那条短信——「梦太好,别相信。」


谭宗明受邀带着自传上一个访谈节目,主持人是电视台高层,作风大胆,敢问也敢讲。


「关于最近的同志游圝行活动,不知你的身边会不会也有这样的朋友?你会鼓励他们出柜吗?」


「世界本身就是个不断融合与碰撞的集体,感情亦是一个多元化的世界,我尊重每一份平等的爱情,也祝福每一对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但任何的选择权都应该由当事人自己来主导,旁人能做的应当是尊重与正视。我始终相信那句老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坊间也一直好奇你曾经有过一位‘密友’,那你们现在关系如何呢?」


「他……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近有很多艺人朋友结婚,这股结婚潮有没有让你也想加入派利是大军圝队里呢?」


「我从小就是个反其道而行之的人。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希望应该渺茫到0.01。甚至可能比这更少。」


「那我倒想听听你的感情观了。」


「以前我比较倾向于发展一段能够开花结果的长久的感情。现在人年纪大了倒是看得开些了,身边的朋友们也都是分分合合的。不过总之故事一旦有发生过,结果就无需计太多,享受这个过程就好。人生很长,合适的人总会在恰当的一个时机出现的。」


「那对方要是一直不出现呢?」


「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


「最后对于你上次在晚会上的一展歌喉,观众朋友都觉得很惊艳。不知最近有没有喜欢的歌想要跟大家分享。」


「月亮代圝表我的心。」


主持人故作震圝惊地“wow”了一声,谭宗明弯起眼睛去看他,笑着挑了挑眉。


节目的惯例收尾是嘉宾做一道「婚后想要给另一半做的菜」。


之前的嘉宾大多选择了口味清淡的西餐,偏偏谭宗明再次反骨,做了一道油重辣多的牛肉炒河粉。


又是一个香圝港的雨季,暴雨天,闷雷声,酒瓶声。


谭宗明喝醉了。


赵启平接到电圝话的时候正好刚看完他上的那档节目,心血来圝潮给自己点了份牛肉炒河粉的外卖。味道当然比不上谭宗明当年的手艺。那盘牛肉炒河粉曾经是靠着赵启平无数个值完班回家的夜晚,谭宗明为他留门给他做宵夜一天天练出来的。


谭宗明在电圝话里哑着嗓子唱「月光光,照地堂……」


赵启平在电圝话这头都能闻到他的酒气,他也不不知道该怎么去回应醉酒后的谭宗明,默默听他一个人哼完后半首歌。


直到贴着耳朵的手圝机越来越烫,最后电圝话两端只剩下倾盆的暴雨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然而,谁也不愿提前挂断这一通难得的电圝话。


呼吸声和雨声交融在一起,凑成一轮隔山越海的月亮。


北圝京这晚,也下雨了。


赵启平不知道他和谭宗明什么时候会再见。他们不曾有过一个合乎法圝理的婚礼,亦不曾有过一纸契约以此来约定终生。


那么他的葬礼?或是他的葬礼?不论如何,总有会有重逢的那一天。


他们早晚都会于某日再遇见。



【谭赵】香港爱情故事[系列1-10 TBC]

王二麻子:

上一篇被屏蔽了,所以全部走长微博/不老歌。


为防再被屏蔽 指路微博@ 王二麻子唔系人 有系列1-10的存档 



【预警】有PWP  一切BUG以及OOC都是我的锅


谭赵《香港爱情故事》前十章的合集  但只有第十章是之前没放出来过的


未完待续


谢谢你们还记得这篇文 不会坑 但是填坑速度奇慢 抱歉 


等坑填完了会放全文下载的(鞠躬








  • 【一】极乐宝鉴 (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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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二】八阵图与旅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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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三】蜜桃成熟时 (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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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四】吃鲸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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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五】男孩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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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六】吸我一个吻(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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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七】愈快乐愈堕落(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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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八】得闲炒饭(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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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九】从桃花源竟踩到地雷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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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十】刽子手的最后一夜 (PW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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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谭曲】美人一笑失江山

人間久客:








1

小温是年前来的,是个看个美人鱼都能感动到流泪的单纯姑娘,所以对晟煊集团内部秘传已久又众所周知的传奇故事显然还是懵懂无知的。

而无意间的一次巧遇,老板谭先生一下挤走成天往何总办公室里跑的小包总顺利成为了小温心中的白月光。

“你是不是在十六楼的茶水间看见谭总了?”旁边万年老油条王女士跟天桥底下算命的一样一语中的。

小温睁大眼睛不可置信。

王女士整理着资料以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瞟了小温同学一眼,“洗碗呢是吧?”

“那是咱曲老师给做的爱心午餐,风雨无阻,每天你掐着时间就能在那儿瞧见谭总洗碗。”

小温听了觉得心里的月光暗淡了点儿。

因为王女士无比和蔼慈祥地给小温同学普及了当年谭总的辉煌历史,声情并茂地讲述了谭总没有媳妇儿之前烟酒女人一样不少,有了媳妇儿之后风流人设完全崩坏的惊人转变,以“美人一笑失江山”的先例划了重点,将现实之残酷,老板之痴情归结在一起,一下下实捶砸下来,将小温还没做完的美梦剁成了饺子馅儿。

美人鱼终将会成为海上的泡沫,同样也可能变成快炒店的红烧鱼。小温看见谭先生夹着电话三十五次站在水池边时惋惜地想。

“刚醒?恩?”谭先生笑着说:“迷迷糊糊的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那头的人说了什么,谭先生的表情变得有些无奈,“没有咖啡,没有红酒,恩,没有下午茶,还没有你,那些里头就要你好吗?”

嘎嘣脆!小温同学的小心脏经春风吹过碾成了齑粉。


2

春天,本应是万物复苏的季节,一切欣欣向荣,阳光灿烂,只有谭总的脸色乌云密布。

据可靠线人透露,谭总生气是因为他们家的心肝宝贝儿又生病了。

为什么是又?因为人吃五谷杂粮哪儿有不生病的道理。

谭总走过前台时散发的低气压堪比冰原风暴,他出门没过两分钟就牵着一个人的手往里走,那人穿着厚重的白色外套,带着口罩,低头任由谭总牵着,总之相当乖巧。

春姑娘是把他留在了冬季吗?小温抽着嘴角腹诽。

“今天进总办的人可是倒霉了。”王女士的目光追随着人到了电梯口,轻飘飘一句话让小温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事实的确如此,人事部经理再次流着冷汗站在了谭总的长毛地毯上,至于那块地毯为什么又重新出现,什么时候出现的就不得而知了。

“小声点儿。”谭总压着嗓子再一次提示。

经理僵着脖子微微回头,发现睡在沙发上盖着毯子的人不舒服地皱了下眉头,经理是面无表情的,但这不阻止他在心里默默地翻个白眼儿。

要不咱面对面用微信汇报工作得了呗。

经理敢怒不敢言好容易捱到完事儿立马撒丫子往回撤。

劫后余生还不忘跟外头候着的部门主管说,人还没醒,所以该干嘛干嘛去吧,就别处这儿挨枪子儿了。



3

传闻中的曲老师到底是不是褒姒妲己之流,晟煊的员工最有发言权。

如果拥有钱来形容谭总那一定是对谭总颜值的侮辱。同样的,如果用好看来形容曲老师的话,那一定是对曲老师气质的蔑视。

“你好。”

小温同学闻声抬头,看见了夏日阳光中最温柔的画面。

“你……你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小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的人,感叹着这耷着刘海儿的小动物是谁呀。

“这个。”圆眼睛的小动物把木质食盒放在前台,笑得眉眼弯弯,“能不能放在这里,待会儿就有人来拿。”

小温被美色迷惑,还没细细回想那番话,就下意识地婉拒,“对不起,先生,我们这儿——”

“曲老师来了?”

小温的视线里突然冒出来一只谭总,他从男孩的背后突袭,一手环着男孩的腰,宽阔的肩背完全裹住了男孩的身体。

被抱住的小动物有些惊讶,他拍了谭总的手臂,偏头瞪了人一眼。

这一转动露出的白皙脖颈让小温想起了一句话。

曲颈而娴雅,皎洁胜仙子。

小温知道他是什么小动物了,谭总拥有一只属于他天鹅。

“来了都不上去?”谭总抱着小天鹅,像孩子一样粘着他不放,“要饿死我?”

谭总一手托着小天鹅的后颈,低头就往他的嘴唇上亲了一口,动作轻佻熟练,几乎颠覆谭总在小温心中的沉稳形象。

“你都胖成这样了,还吃?”小天鹅捏着谭总的耳垂将他推开。

“我胖吗?”谭总挑眉问道,心情相当之愉悦。

小天鹅就瞧了他一眼,谭总就立马改口:“胖胖胖,你放心,咱们家我是最胖的。”

“八宝饭,狮子头,烧羊肉和龙须菜,还有莲子汤。”小天鹅把食盒塞进谭总怀里,眼睛却瞥到谭总后边的李助理那儿,“最近喝咖啡了吗?”

明白人一眼就看清,李助理上前实话实说:“昨天喝了,就一点儿,真的,喝完当场就后悔了。”

小天鹅看着谭总,扭头就走,谭总指着李译还没吭声儿放了食盒就追了上去。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宝——,曲老师,你听我解释。”

“行,那谭先生准备怎么编?”

小温心里的白月光终于成了饭粘子。她回头看着处变不惊,视世间虐狗事为无物的王女士不解地问,“李助理就不会编瞎话吗?”

王女士喝了口水缓缓道来:“食物链是这样的,李助理听谭总的,谭总听曲老师的,你说晟煊姓谭还是姓曲?”

“这是送分题啊。”王女士斜眼儿说道。

小温如梦初醒,才发觉这小天鹅,不是妲己胜似妲己。




4


严吕明拎着袋蛤蜊敲开谭总家门时,曲老师正靠在谭总身边看书,他俩就挤在宽大沙发上的一角,谭总依旧霸道地圈着曲老师浏览文件。

“严先生好。”曲老师抬头示意。

严吕明胖脸一笑,摇了摇袋子,说:“还等着你帮我料理料理。”

曲老师点头想起身,谭总却抓着不放,严吕明手上的袋子被佣人提走,谁知道他也不松手。

“人都答应了,您就不能给他点儿自由?”严吕明还是笑。

谭总一愣,要换做平常严吕明不可能说话这么冲,他觉着不对劲,伸手给曲老师拉好卷上去的衣角就放人进厨房。

严吕明一屁股坐在谭总身边,埋着脑袋摸了一把脸,欲言又止。

谭总没急着问,等着人自个儿说出来。

“我说——”严吕明尝试着开口:“要是小刘一直守着您家这小千岁可能过得还不错。”

谭总合上电脑,把手按在严吕明的肩上,拍了拍:“人没了?”

“没了。”严吕明摇头,眼眶都红了,他咬牙切齿地指着谭总,恐吓道:“你可得一直好好的,跟小千岁好好的,必须祸害遗千年。”

“我俩一定白发齐眉。”谭总说。

之后他们一起吃了晚餐,蛤蜊是麻辣的,因为不新鲜。

为什么不新鲜,因为那是两天前严吕明准备和小刘一起的夜宵材料。

虽然没有酒蒸蛤蜊,严吕明却喝了很多酒,喝到最后他眼前的人都冒了重影才勉强放下杯子,他分不清那只是被谭总握在掌心的曲老师的手,但他还是语重心长地说:“曲老师,你不知道,其实我们谭总真的很爱你啊。”

“每回小刘给我打电话都告诉我,老谭又搁你家楼下等了多久就为看你一眼,那小区的灯可全是他一人儿装的。”严吕明嘴里的话想倒豆子一样往外胡咧咧,“那家伙亮的小刘都不愿意往上看,刺眼睛。”

“现在好了,他也不怕刺眼睛,你也不怕看不见,老谭这盏灯能照着你一辈子,好,真好。”

英雄不流泪,是还没到伤心的时候。可只要一流泪那就得流干才算个事儿。

这一晚,严吕明哭哭笑笑,谭总和曲老师陪着闹腾到凌晨,才把他给弄到客房去。

精疲力尽的曲老师靠着谭总,拨开他眼睛上的碎发,“快累垮了,我的灯。”

谭总失笑,他摸着曲老师的脸颊看也看不尽似的,“刘砚说过,我为赚美人一笑,险失江山。”

“是嘛?”

“现在看来,的确如此,只要你一笑,余光是你,余生也是你。”






PS:1、谭总情话技能满点。

2、摸鱼的时光总是无比轻松畅快。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番外    00






          列车经过隧道,车厢中流淌粘稠的黑暗,曲和迷蒙地想,直到很长一段时间过后,他才发现现在仍旧是晚上。






          曲和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在相对于宽敞一些的软包厢里,手机屏幕的荧光照在脸上也并不怎么舒服。






          凌晨三点刚过五分。曲和的眼睛不适应地眨动着,彻底清醒再也无心睡眠,他坐起身来将双脚露在外面,悬于半空毫无目的地前后晃动。所幸这间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才得以让他这样无所顾忌地打开窗帘,车窗是一早上来就被曲和用湿纸巾擦拭过的,虽然现在什么也看不见却总让曲和感到这样做会清晰一些。






          曲和裹在被子里,呆楞地观望着外头飞速流逝的景象,他听见风的声音,伸出手指触及玻璃,冰凉的温度没有从指腹扩散反而将透明的玻璃窗上映出了两枚带着雾气的指纹。






         从指间绕过的水汽形成圆圈,不过转瞬就消失了。这看起来有些像谭宗明叼着雪茄时所散发出的烟气,不得不说谭宗明点雪茄的动作非常有腔调,只用手指转动雪茄均匀的燃烧边缘,不徐不疾地抽,过后吐出丝缕的青色烟雾后再品味唇齿间留下的余香,轻薄的雾缠绕着他的侧面更为凌厉迷人。




         或许又像雾化器启动后通过导管而出现湿润,那段时间曲和喉咙感染,久治不愈,又道是药三分毒,谭宗明干脆买来雾化器,调配好药剂让曲和每天在家里治疗。他记得每次都需要二十分钟,坐在那儿动都动不得就拿着书架上的财经杂志解闷,谭宗明倒也不厌其烦地陪,像个爱岗敬业的古板医生风雨无阻地出现在那二十分钟里,不招他说话,安然地一边翻阅文件。






        不过仍是个蔫儿坏的人,总是在时间过半的时候,冷不丁地抽走曲和手中摊开的书,让曲和诧异又抬头看他,嘴里还呼吸着药雾,嘴不能说只能靠眼神,曲和现在不用想都知道那时自己的表情一定蠢透了。他也试过自食其力地伸手去够,谭宗明却总在一个特定的距离让曲和失之毫厘,然后更是坏心眼儿地撑着桌面,等着曲和不死心地拉着他的衣角儿,才用讲解的方式给曲和加深理财观念。






        阳光里的一切都是暖和的,包括透明面罩里的水雾以及翻过书页低声朗读的谭宗明,当然曲和还是捏着他的衣角,以防他再次离开,他用了比看书还要专注的精力去做这件事。




        天亮是什么感觉?




        就是在你过度沉浸在一段思绪中恍惚之后眼前渐渐清晰的亮。如墨水稀释到消失,曲和发现他已经能够看见窗外飞逝的模糊碧影。






        他僵硬地摆动手脚,慢慢地洗漱又套上了外套准备去餐车吃早点,尽管火车上的食物难以下咽,但习惯的事总是很难轻易改掉。






        如同谭宗明躲在庭院里的桃树下偷喝的半杯威士忌与曲和藏进抽屉里的烧烤味薯片,那是种下意识的行为,令人牢记在心又如影随形。






        铺满藏青色绒布地毯的过道上坐着一两个闲聊的人,而正对着曲和门前的座椅上靠着一个男人,和自己拥有一样的皮肤与发色,曲和对他点了点头温和地从他身边走过。






        等到回来的时候,他发现那个男人依旧坐在那儿,纹丝不动地看着外头的风景。曲和是个不善于搭话的人,而那个男人却在此时回头看着他说:“味道不怎么样。”






        曲和看着他皱起鼻子,表情扭曲地样子笑道:“没错,基本和我想象的没什么两样。”






        那个男人挑眉,从口袋里摸出一条巧克力递给曲和,数秒过后又为自己唐突的行为而迟疑在半空。






       “谢谢。”曲和礼貌地摇头:“我只是不爱吃巧克力。”






         骗子。






         曲和在心底反驳,明明在遇见谭宗明之前他对黑巧克力是情有独钟的。






         男人又将巧克力塞了回去,正式地伸手做自我介绍:“刘砚,是名民警,现在休假陪老婆孩子出来旅行。”






         面对他严谨地样子,曲和却颇为轻松地说:“曲和,无业游民一个。”






         刘砚爽朗地笑道:“看着不像啊。”






        “尽管事实的确如此。”曲和耸耸肩,很是苦恼地说。






         话音刚落,火车再次穿行隧道,刘砚折返回去只留曲和一个人站在过道等着光线的到来。






         五分钟后,白光一现,刺目耀眼,曲和猛地闭上眼睛用手遮挡再放下时看见了一片静谧的湖水,更像是昨晚遗落的新月坠进地面凝成了块石青色的琥珀,既透彻又纯净。






        一排葱郁的白桦匆匆从眼前掠过,曲和连树枝细末上的叶片都未能捕捉到,他入迷地注视着水面上不时波动金色,起伏间倒像是有碧蓝的空气在里头自在地游动,一眼几乎入底的干净无垢,曲和看着那些飞絮般的流云聚散离合,突然有种宁静到窒息的感觉,漫无声息地将时间延长,他扶着车窗,黑色的瞳孔里一时全是混乱。






        他在秋日初觉寒冷,像整个人被推入深潭,沁凉透骨,如同弥留,所以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年少无知却情迷。”






        曲和不记得自己读到过那首诗中的其中一句,只能抬头盲目地看着玻璃上倒影的那个人,惊醒的一瞬往后倒退两步,那个影子的轮廓,是自己也是别人,滚烫激流的血液将心口灼伤,跳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因为他又想起了一个人。






        离开的时间里,能被想起的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也许曲和不愿意,当他低头看见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指尖如同燃起一簇星火,从斑驳的边缘开始,烧成碎片,慢慢吞噬而来,他下意识地翻转手掌,仿佛见到纸片脱落斜飘在棕红色的地板上,转了一圈后静止下来。






        “我的日记本在哪里。”曲和对着空气问道。






         一群飞鸟滑翔过湖面,一声惊啼让曲和觉得刺耳,他继而看向那层被割破的水流,像是过于抽象的斑驳碎片,交错的线条未能成型,拼凑不出一块完整的画面,同样没能出现的还有模糊在脑海深处的声音,断断续续,有无不知。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6






        谭宗明感冒了,曲和听得出来。


        鼻音浓重,嗓音干涩,说话强装镇定,就这样还叮嘱着曲和小心忽高忽低的气温,刮风的天气尽量在室内待着防止慢性咽炎复发。


        在初夏感冒,曲和觉得谭宗明真行。


        他坐在自家沙发上嫌弃地笑起来,一回头就看见他爸在门边来回转悠,愁眉苦脸的,像极了热锅上的蚂蚁,闹得人心慌。


        “你这是怎么了?”曲妈妈在阳台上浇花,瞥了眼曲爸爸问:“再不去小心人走了。”


        “我今儿不去了。”曲爸爸叹气还带着点儿遗憾地坐在曲和旁边,打开电视看昨天的新闻联播。


        “这又是唱的哪出?好容易有个人能愿意和你这么个臭棋篓子下棋,您还不乐意了,平时哪次不是到点儿就走。”曲妈妈一边挖苦自己老头子,一边给手里的嫩黄兰草修剪枝叶,一点都不耽误事儿。


        曲老爷子又叹了口气,看向自家老伴儿要说不说地张了嘴,话到嘴边徘徊了几回半天才说出仨字儿:“你不懂。”


        曲妈妈直爽地笑道:“没事儿,你说出来给大家乐乐。”


        曲老爷子瞪了老伴一眼,左思右想忍不住了就说了出来:“那位仁兄上星期一时说漏了嘴,说自个儿喜欢的男人,是个同性恋,你说,看着挺正常一人怎么就——”


        曲和不可思议地侧首看着他父亲失望摇头的样子,连心口都凉了半截儿,一时连手中的电话都掉在了地上都察觉不到,他僵着身体,眼神定格一处,却因为眼球暴露在空气中太久而干涩地出现血丝。


        “就为这?你就吓得不敢去了?”曲妈妈剪去一片稍显枯败的细长叶尖儿,对此不屑一顾:“我那会儿都快死了,你怎么还敢往床前扑呢?”


        曲老爷子听了气儿不打一处来,他直冲冲地说:“这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都是一个理儿,你想想人家得顶着多大的压力才和你说的,人家心里边儿就不疼?我这都死过一回的人了觉得世界可美好了,你别总是给我带来负面情绪。”曲妈妈白了曲老爷子一眼,和瞧个不懂事儿的孩子似地撇嘴。


        曲老爷子转念一想觉得老伴说的挺有道理,这才觉得不好意思:“这不是觉得可惜嘛。你没见过他,长得挺端正,怎么就喜欢男人了。”


        “那人还和你下棋呢,多委屈人家社会精英?”曲妈妈放下水壶,拿着些碎叶子走进客厅随手扔进垃圾篓里,抬眼就见着乖儿子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都不吭声。


        曲妈妈正奇怪着摸了摸曲和的头,但心地问:“乖儿子,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怎么脸色这么不好?”


        曲和听见妈妈的声音回过神来,他俯身捡起手机的时候喘了口气,抿了抿嘴才勉强笑道:“可能昨晚是没睡好。”


        “爸。”曲和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回过头来看着他父亲的眼睛,带着些孤注一掷的意味问道:“要是我也喜欢男人该怎么办?”


        曲老爷子愣住了,他看着一向老实的儿子极为认真地询问,他要是娶个男媳妇儿回来他同不同意这件事儿。


        曲和等着他父亲的回答,等着家人给他的判决,他的心脏在不断下沉,胃部绞痛让他迟疑到足矣后悔,时间越是久就越快跌落谷底。


        可就在曲和最终放弃的时候,曲老爷子发话了,一本正经地耷拉着嘴说:“能怎么办?我要为这前脚揍你,你妈后脚就能叫我滚蛋,我们老曲家最护短的就是你妈。”


         曲妈妈让曲和靠着自己,还像小时候一样勾勾他的下巴笑道:“长这么大你从来都是孝字当头,没做过糊涂事儿。”


         曲妈妈只觉手下的皮肤触着都是消瘦的骨骼,其中原因她也多少看得些细枝末节,只是不敢确定,自然要给儿子一剂定心剂:“现在不管你这开不开玩笑,我都只希望我的乖儿子下半辈子能吃饱喝足,平安到老就行。”


         曲和的眼睫胡乱地颤着,嘴边挂着的笑极为不自然,他靠在母亲的身边像是溺在温暖的水流中不能呼吸,他想哭,但面部表情不受控制地呈现出扭曲的笑容,他的喉咙像是哽着块红炭似的只能压低声音说:“昨儿真没睡好,现在特想休息。”


         “那就赶紧回房去吧。”曲妈妈给曲和顺了头发,又摸摸他的鬓角说:“看给我儿子困的。”


          这头的谭宗明因为两地跑被感冒折磨一星期了还没好,心里却还老妈子似的操心曲和季节交替就发出来的疹子会不会疼。


 


 


           等到六月底陆琬生完宝宝,谭宗明就在第一时间得到了曲和回来的消息,现在不是见的时候,所以他们连去看望的时间都有意错开,每天只能从一直看护着的李译那儿得些有关于曲和的消息。


           谭宗明拿着胡萝卜汁偏头看了一眼刚进门的李译,他轻微地点了点头,示意李译说点儿什么。


           李译挑拣着讲,一面说一面观察着谭宗明的脸色:“陆小姐的女儿很可爱,曲先生认了干闺女,还想着给取名字,叫知夏,是首夏犹清和的意思。”


 


         “好名字。”谭宗明应了声,靠着椅背让他继续。


          李译看着谭宗明微微松懈的模样,又说:“只是到了最后陆小姐对着曲先生讲,您的病恐怕不是真的。”


        “是吗?”谭宗明一转眼看着李译,眼神玩味,知道陆琬是说给自己听的而后笑道:“本来也不是真的。”


          李译的神色却有些复杂:“曲先生说,倘若您真的病重,他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谭宗明抬眼一愣,伸手摸了摸装着胡萝卜汁的杯子,胸口中的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带来压迫与疼痛,这是他在曲和身上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的苦涩与窒息。


          只是没等谭宗明缓和过来,李译又说:“后来,曲先生提醒陆小姐夏天到了,荔枝性热,不能多吃,切勿好了伤疤忘了疼。”


         “陆小姐喜欢荔枝?”谭宗明低沉着嗓子问他。


          李译下意识地说:“她只爱吃肉。”


          答案已然明了,仍要李译证实,谭宗明早已在听见曲和的交代后有些震动,不过半年,他们兜兜转转互不退让却都在不经意间记住了对方的喜恶,如千丝万缕渗入其中,沉溺之时还觉为时尚早,发现之时惊觉无法自拔,曲和从来都值得他所为他做得所有。


         “我像个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谭宗明反问,在李译错愕的一分钟内收拾好心情,淡然地像往常一样嘱咐李译定好明天飞厦门的机票。


         不过一想到上回他与曲老爷子下棋时谈到的那些话题,现在依然是心有余悸,他本欲此番向曲老爷子摊牌,只是那时曲老爷子先发制人,让谭宗明实在被动。


         曲老爷子开门见山,出口就是一句:“你喜欢曲和?”


         谭宗明纵有满腹才华,也不敌这一支突如其来的冷箭,他就这么明晃晃地过来,偏你还无法招架,从此竟明白过来曲和这不会转弯的性子到底像了谁,都是直接的人,所以一点花腔都使不得。


         “我不看财经新闻,也架不住我儿子往家买的报纸。”老爷子哼了声,平静地说:“若非别有意图,又有哪个集团的老总会每个星期都陪个糟老头子下棋?”


          谭宗明听了这一席话,先是欣慰,又是无奈,他的确别有意图,从而干脆否定:“我不喜欢他。”


          谭宗明说:“我爱他。可是我骗了曲和,从头到尾,谎话连篇,如您所见,曲和在我这里得不到答案,选择从容离开。”


          曲老爷子继而气愤地问;“那为什么还要试图招惹?”


          “要论年龄,我岁数不小,他岁数不大,可要论感触,一生于我们早就过了大半,已经变得老态龙钟。”谭宗明坐在树荫底下,晚霞的余辉夹杂着咸涩的海风扑面而来,街角的灯闪过三下就再也不亮了,他看着那盏灯说;“我还怕,总有来迟一步的一天。”


          “我见过曲和站在路口迟疑的样子,他不能等到所有车辆都离开马路,所以独自站在原地陷入恐慌。”谭宗明语气和缓,却透着寒冷的锋芒,他说:“我相信您能感同身受,我心疼。”


          曲老爷子为之一震,他看着谭宗明的眼神忽地变得衰老。


          谭宗明恳求道:“如果可以的话,至少让我先道歉。”


 


          


          曲老爷子那时没有回应,直到如今谭宗明却一直记得,老人家的鬓角透着黯淡的苍白。


          只是谁也没想到重逢回来的如此之快。


          一个在南方海域生成的风暴被名为‘尼泊特’,在气象局发布消息之后,沿海而生的人们并不认为它的危害会有多大,因为太多次夸大其词使得所有人都以为那一定又会是个风平浪静的台风天,甚至连雨滴都不会有的晴空万里。


          直到聚集的阴云从边缘卷起,如同灰鸽翅膀上羽毛的般浓郁时,墨蓝翻滚的长浪涌着破碎的泡沫拍打在礁石上,突然四散拉扯的风将陆地与海洋的界线变得模糊,人们才逐渐意识到就算台风不正面登陆城市,也可能造成极大的损害。


          曲和关上被雨水打湿的窗子,听着新闻里的最新消息:“今年的第1号台风“尼伯特”,将以快速增强的形式,直扑台湾,于七月八号凌晨在台东沿海登陆。”


          曲和想象着明天清晨醒来会是什么样子,没准从路边吹断的棕榈叶会出现在他的窗子外沿,可在那之后,他接到了李译的电话,从而知道了这两年一直同父亲下棋的那个人是谁,然后,他再也没能拨通谭宗明的电话。


          李译只用两分钟摧毁了他两分钟之前的好心情,他几乎是麻木地问了父亲每回下棋的地点,他无暇顾及到曲老爷子惊讶的眼神中倒映的自己有多慌乱,此时他最希望那阵该死的台风永远都不要出现。


          当他坐在最后一班轮渡上的塑料靠椅时,低头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扭曲到青白,他感到战栗从他的脊背深处传来,脑子里总是想着,如果他在那棵一百多岁的榕树下找不到谭宗明该怎么办。


          曲和病态的哆嗦可能是因为空气中骤降的温度,不过更大一部分原因一定是那些无可救药的悲观想法所造成的。


          曲和试图做点什么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抬起头来看着西边动荡不安的海平面,现在已经是日落时分,浓厚的暗云下微微透出深红的霞光,那像是一块干涸的颜料,化不开的晦暗让云层变得斑驳奇特,这并不好看,也不吉利,这样晚霞只会在风暴来临前出现。


          曲和撑着长柄伞,走在被橘蓝交织的暗光溢满的石板路上,茂密的凤凰木为他遮去了一些过于猛烈的海风,他的伞上落满了树上开着的像是朱砂一般的花,他的脚边也有,被雨水泡涨而开始显得褪色枯萎。曲和紧抓伞柄来到空无一人的老榕树底下,反复地安慰自己,谭宗明也许根本就没来,也许他出国了,坐在飞机上才杜绝了一切消息的来源。


         曲和没来由地低咒了一句,这一定是谭宗明的新伎俩,他才不会为了任何人而委屈自己,算计每一分得以让猎物自投罗网,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人飞蛾扑火,他才是没心没肺的那个。


         曲和艰难地抹去额前积留的雨水,想着自己该怎样在天黑之前回家去,翻腾的海水终于将天光完全吞没,他按原路返回,走在十字路口的街道,雨水密集地拍打在叶片上的声音让他急躁心烦,这也让他最终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停下的脚步使得曲和在看得清的范围内好好地识别出街角尽头的那个人。


         他站在一栋老房子的屋檐下,常青藤爬满了那面石青色的墙壁,惨淡的苍绿让他看起来平凡不已。曲和迈不动步子,他的双脚像是被雨水拖延凝滞,他只能静静地凝望着那个人再一次为他从雨幕中走来,这一次没有奢侈的座驾,没有昂贵的西服,甚至连手上的腕表都不见踪影,微长的短发耷拉下来,被淋湿的白色T恤让他看起来如此普通,他像一个毫无特色的人,却干净的如同原本的自己,一个曲和想要重新认识却又已经似曾相识的谭宗明。


         “曲和。”他叫了他的名字,更像个重返青年的毛头小子一样笨拙地问:“你好吗?”


         谭宗明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他也许是脑子进水了才会问这么无关痛痒的问题。


         昏黄的灯光下,飘摇的树叶簌簌而下,将堆积在曲和伞顶的花推落,当那片红的触目惊心的花瓣与曲和眼中凝结涌出的眼泪一同坠在地面上时,谭宗明觉得有什么东西被摧毁了,连同他的一直以来的处心积虑全部都被碾成了粉末。


         “我很好。”曲和笑着回答道。


         谭宗明注视着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与鼻尖,时间长到确定一件事情,曲和的眼泪能够杀死他,落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的泪水滴在他的心脏上不断腐蚀消融,让他心如刀割。


         “我想我找到了。”谭宗明用手擦去曲和脸上的水珠,他的掌心贴合在曲和微凉的后颈上。


         “你在找什么?”曲和不明白。


         “就在这里。”谭宗明声音很轻,他的手顺着曲和眼泪掉落的轨迹,触摸了眼底那层薄透的皮肤,甚至都忘记了亲吻。


          他看着曲和阴影中的瞳孔,清透而幽邃的纹路以光怪陆离的方式延伸出了上辈子陈旧的残缺,如同一别经年,始终人不如故,左右逃不过一份想要相濡以沫的念想。谭宗明在曲和静好的眼睛里,终于找到了在半生时光中消逝的事物,曲和收留了谭宗明最为真实的一部分,而谭宗明也在倾倒的年岁里得到曾经被偷窃的心跳。


 


          


 


 



【谭曲】失窃者

人間久客:

 






       Part35


 


      现在的状态竟让谭老爷觉得格外的好,至少曲和还能和他沟通。


      虽然总是谭宗明开的头,但曲和有时也能和他聊上一两句,反而因为看不到碰不着的缘故两人更为放松。


      谭宗明打过去的时候曲和正在家里往奶锅里的抹茶麦片加白巧克力片儿。


      “一个人?”谭宗明问得怡然自得,殊不知现有的一套说辞已经准备良久。


      “嗯。”曲和轻轻地应了一声。


       谭宗明却能在那些细微的声音里发现曲和的嘴里一定含着块儿硬糖,也许是柠檬味儿的,在他说话时糖果的边缘会顺着光滑的齿列快速地划过另一边的口腔,让脸颊鼓起的圆弧几乎可以清晰地浮现在谭宗明眼前。


      “你放着阔少爷不做,甘愿当个小白领混日子。”谭宗明话有所指,说得明白,更是试探曲和会不会因为他轻佻的说辞而挂掉电话。


      “您那金丝笼我可钻不了。”曲和难得和他调侃,笑着说:“糙人一个,待不住。”


      “我看你就是个娇气包儿,大概是嫌我伺候得不好,转眼就跑了。”谭宗明说完停了一会儿,接过护士手里药盒子仰头一口给吞了药,单手拿着水杯顺着温水咽下都没想过放下耳边的手机。


       “那照您的说法,我该怎么办?”曲和也有意听了会儿,知道谭宗明是在吃药,只是声音不大,又不想追问,所以将问题抛了回去岔开自己的那些逐渐加重的担心。


       “就没想过复婚?我觉得你是个再续前缘的主儿。”谭宗明顺着往下说,却惹笑曲和。


       “那你怎么不在勇敢点儿把安迪追到手呢?”曲和气笑了,下意识接了句,可当谭宗明说出再续前缘这档子事儿时,曲和徒然体味出些恍如隔世的味道来,好像在遇见谭宗明之前那些回忆就像是幼时藏匿在红砖墙缝中生锈的储物盒一般,里面放着什么你全然不记得,却在打开盒子时才又重复记起,不过都已经褪去了当时的那份悸动,不再重要了。


       “我是挺喜欢安迪的,说件儿不怕你笑的事儿,更早的时候我还学过怎么制作巧克力,只是手艺不精和买的完全不能比,有一回也想过把戒指藏在巧克力里边儿送出去,遗憾又碰上人去芬兰散心,也就不了了之。”谭宗明仰着头呼出口热气,他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他知道曲和喜欢坐在这儿,那么他也就坐在这看看曲和从这一路看出去的景色。


       “说来也巧,那天正好跨年,我带着戒指居然遇上个比安迪更难留住的人。”谭宗明苦笑:“你说我冤不冤?”


       “您可不能要求所有路人都在路口等着您。”曲和聪明地和他打太极:“更何况我们本就不同路。”


       “殊途同归。打个比方,我一直觉得我是一只袋鼠,只是不会跳,却在经过森林之后发现自己原来是河马,原因不过是看见了河水里的另一只河马。”谭宗明的指尖在铺在膝头的绘本流连不止,印刷着缤纷色彩的纸张中间有着大片金色的阳光,谭宗明触摸那块儿灿烂的色彩就像此时自己在听见曲和笑声之后的心情。


      “好家伙,我都不知道你竟然偷看我的睡前读物。”曲和咬碎糖块儿轻松地说:“丢不丢人?”


       谭宗明避重就轻,和他说:“你不知道的事儿多了,怕是得用一辈子才讲得完。”


       曲和一时不答,另聊了几句挂了电话。


       就是这样,谭宗明对于此类通话依旧乐此不疲,甚至在与人会面的时候也是毫不避讳。


       而此时坐在沙发另一端,看着高层之下车水马龙的小包总却是如坐针毡。


 


 


       不为别的,一进来就看见那块悬挂在谭宗明办公室中央的幕布上投射着一个人的样子,像是喝醉了在酒吧里肆意的炫耀琴技,长得倒好,清清秀秀,半阖着眼睛,挑起的眼尾将倒映着灯亮的流光藏进其中,一口小白牙笑得漂亮极了,就是有些眼熟。


      包亦凡愣了会儿,忽地睁大眼睛,紧皱着眉头微微侧首就看见谭宗明挂了电话朝他抱歉地一笑。不十分真心,只从搁下手机那刻起,眼睛里头的温和清淡就变了颜色。


       谭宗明扬了扬下巴,专注地欣赏着幕布上快活逍遥的人问道:“我们家求来的大宝贝儿,怎么,包总认识?”


       这一问,摆明了让包亦凡说话,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招儿。


      “不算认识,一面之缘。”包亦凡干笑道,瞧了眼自己那杯还冒着热气儿的咖啡难免腹诽,这哪是谈生意,摆明了鸿门宴,老谭请小包,到底要刮层皮,还不如先附和:“我觉着我现在该和您道个歉?”


        谁知谭宗明没顺着台阶儿下来一出兴师问罪,反倒自己先内疚起来:“不怪你,他夜里眼睛不太好使,是我没照顾好他。”


        包亦凡听得嘴角一抽,这老大哥都不按常理出牌,原先准备的说辞一句也说不出来,他艰难地问:“您这是?”


       “听说你还给了罐儿旺仔牛奶?”谭宗明打岔:“下回见着就别给了,他吃甜的容易蛀牙。”


        包亦凡觉得不等老谭家的心肝儿蛀牙,现在他自己的牙根儿就一阵阵地发疼,还没回应就听谭宗明接着道:“伤势不重,但也算是伤着了,疤也留着,你总得当面赔个不是,让他宽宽心才好。“


        包亦凡连忙点头,又道不能空手去,要投其所好才能把心结解开。


        谭宗明摆摆手,高深莫测地对着包亦凡笑道:“和安迪一同去,你道歉,夫人做陪,事半功倍。”


        包亦凡先时云里雾里,不知道谭宗明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一到厦门,登门拜访才通晓谭宗明的用心良苦,这哪里是为了腿伤而来,这明明就是为了治心伤才有的缘故。


        就这么着新年一晃而至,谭宗明在曲和的反应中看不出包亦凡的作用,不过到底是被自己浇筑出铁石心肠,这报应还得自己受。


        谭家过年只谈家事,嘴里说出来古往今来的典例都要讨喜,大年夜里吃罢团圆饭,品尝最后一道有着“家运兴旺,烈火烹油”意思的葡萄鱼,一家子人都围在束腰八仙桌上打麻将,只有谭宗明闲来无事,坐在客厅里拿着手机编辑着一条满是场面话的群发短信。


        虽然看着是官腔之朦胧,通篇是废话,无非想着那人再回一条无聊的新年祝愿好让他借此机会打个电话问个好。


        佣人端了碗宝塔汤圆,谭宗明接过看见薄胎碗里浮着四粒泛着白玉光泽的糯米圆子,记得里头桂花陷儿的是打小儿就记得的好味道,他一手捏着瓷勺拨弄了会儿,微甘的糖水散出些绵密袅绕的雾,颇为娉婷地蒸腾起来,一时短信声响起,谭宗明竟也没看就拨号过去。


        机械的响在耳边重复了好几声儿才被接起,“新年好,曲老师。”


        谭宗明已经有很久没有这么殷勤地给谁拜过年了,他低声叫道,反而弄得曲和不好意思起来。


       “新年好,谭先生。”曲和有点不自在,可能是和父母坐在一起所以显得非常拘束。


        谭宗明就喜欢他那份儿藏着掖着的担忧,越是坦荡荡就越是完蛋,所以他嘴角扬起一抹柔软的笑,看着贾夫人坐在一边给谭老爷子泡茶更为亲昵地问:“在干什么呢?刚吃好吃的了吗?”


       “看春晚。”曲和百无聊赖地说:“一桌子菜里边就记得碗黄鱼馄饨了。”


       “你做的?”谭宗明存心逗他。


       “哪能啊,都是我妈做的,鲜的舌头都要掉了。”曲和借着谭宗明机灵地夸了一把妈妈的手艺。


        谭宗明想着曲和眉飞色舞那样儿,也把人给捧上天:“我倒记着你的老鸭煲,滋味儿足显得我这里的菜都不好了。”


        贾夫人瞧着谭宗明哄人的本事青出于蓝,就着他的话看他搅着碗里的汤圆一点儿没吃的意思就为还在后头忙活的陈师傅感到无奈可惜。


        “你在这么说话我可挂了啊。”曲和一直不喜欢谭宗明这样的歪理,说得锦上添花,听着却像调笑,倒不如不说的好。


        只是曲和又怎么知道,谭宗明何尝这么费劲心思地去讨好一个人,他恨不得把最动听的情话都讲给曲和,往往到最后还是被理解成因求而不得才更加用心的故作深情。


        “别——”谭宗明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一排光洁空旷的玻璃墙里他走近唯一一面贴着狮子滚绣球的窗花前,他用手指触了触那只娇憨可爱的小狮子,鲜红而细脆的花纹里镂空出一双浑圆灵动的大眼睛,小巧的爪子搭着十二瓣的精致绣球玩得不亦乐乎,他看着那只小狮子过了一会儿才说:“我挺想你的。”


         


       “这儿太热闹了,人也多,笑声也多,我一个人搁里头才发现我是真的爱你。”谭宗明将那只小狮子的尾巴尖上的折痕抹平,忽而有些落寞地开口:“这话说晚了,但大过年的总得让我说出来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