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继晷:

想看(大型)猫科动物的醉酒现场。



一.
明诚的手心忽然沁出冷汗,头顶上有些痛痒,因为梳着发型又不便整理,只能忍着趴在桌上。

他作为工作人员正在参加一场本院组织的学术讲座,前一排的位置上都是学院请来的金融界人才。明诚坐在偏台的位置上,头脑昏沉,呼吸急促。

「下面有请校友明楼先生上台。」

听到名字的瞬间明诚有些尴尬到失神,他低头跟着鼓掌。台上的光炙烈衬得明诚窝在一小团阴影里,高大身影路过时好像有什么晃了晃明诚的眼睛。

好像是条蛇尾。

蛇!

这个认识让明诚瞬间就清醒了。他抬头望向台上侃侃自如的男人,高大自信,相貌极好,身后不断传来窸窣的讨论声。

啊,有谁不知道明楼的。

明诚挠挠自己的下巴,继续趴在桌子上,他伸出手指在纸上打圈。台上的人光芒太盛,亮晃晃的掷出一小片在明诚的手边,工作人员准备的资料摊在桌上,黑体的“明楼”二字周围有浅细的指甲划痕。

明楼站在台上,仿佛有了感召似的朝角落看去,年轻人的眸子圆且亮,他在这短暂的交视中卡了壳,当明楼意识到这一点时,明诚已然又恢复了猫似蜷缩的姿态。

身后讨论的声音愈发的大了,明诚微微皱着眉头,他在聒噪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两丝蛇信子翕动的声响。


讲座结束后是例行的友好会晤,拍照留影。明诚个高,被挤在后排的角落里,明楼则自然被院领导留在了前排。快门响过几声,人群乌泱泱散开。负责拍照的朱徽茵端着镜头看照片,肩膀上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她回身瞧见明诚站在后面,脸色难得见的有些泛红:学妹,那个拍的大合照能发我一份吗?

朱徽茵点点头,明诚道了谢就揉着发顶往外走了。他实在头疼的厉害,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窜出来似的。他躲在大厅厚重木门的后面,正挠着头顶忽然听见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明诚?明楼抿着嘴角的笑,将木门拉开,光不由分说挤进了明楼创造的空隙里。明诚慌乱地挡住眼睛,迟疑两秒才放下手,尴尬的哂笑两声:明先生还记得我啊。

明楼笑出了声: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揪着明诚的袖子走出门后。明诚有些理亏地跟在后面装鹌鹑,他恨不得以手掩面即刻跑出空荡荡的大厅。是啊,怎么不记得,一个星期前的某一个早晨,俩个人还躺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衣冠齐全只是有些凌乱,当然了,在这样紧紧相拥面对面不超过十公分的情况下,不管是穿着还是光着,都一样让人十分尴尬。

二.



事情的起因要归回到明台的庆功宴。明诚和明家的混世小魔王是直系的学长学弟,读研的时候还选了同一个导师,虽然差了几年没有一起共事过,但俩个人的关系倒是挺深的。这次明台顺利毕业,这庆祝的酒自然不会缺了明诚的。至于明楼则是小魔王请来买单的“钱包”,明台嘴皮子溜:大哥,我这次顺利毕业,你难道不表示表示吗?

这一表示明楼就坐在了酒桌旁,身旁坐了个圆眼睛的年轻人,明楼朝他礼貌地微微一笑,明诚也愣着对他弯弯眼睛,不笑还好,这一来一往两个人的耳根都有些红了。酒吧老板会玩,取了自家新酿的梅子酒,又叫伙计搬来了个转盘,转盘上标着一到十不等的数字,说是轮流转,面前停到哪个数字就喝几杯。一水儿的小酒杯摆在吧台上,梅子酒香气重喝多了却也醉人。

说来也是巧,每逢着明诚转转盘是,数字10总是不偏不倚地停在明楼和明诚中间,众人起哄对半喝,喝着喝着眼也花了舌头也大了。明台自己喝的也不少,还算没有忘记掏出明楼的卡付账。酒吧旁边就是个酒店,老板帮忙把三个醉鬼安排好。

三个人,两个标间。

不好意思先生,我们只剩大床房了。

那就两个大床房吧。刷这位先生手里的卡,谢谢。


一直咋呼着的明台刚一碰着床就四仰八叉儿地盘踞了整张床,老板只好把另外两个安安静静不省人事的醉鬼安排在一起去了。酒吧老板为自己顺手攒人品的事情而高兴着,抱着自己的小酒坛关门回家了。



于是两个人就抱在一起睡了。

单纯的睡了。

好吧,明诚承认,那天早晨醒过来心里是有些该发生什么却又没有做到的懊恼感。


明诚额前有一两缕散乱的头发,明楼抬手替他整理着,这动作未免太过亲昵,明诚脸上发烫却感觉裸露的脚踝上有种阴凉的触感,他想要低头去看,脑袋却被明楼的手指轻触着,失了力气般的混沌。

明先生?

门里面的人在找明楼。明楼略微皱眉松开了手,后退两步对明诚说:我会来找你的。



朱徽茵的照片是在入夜前发过来的。明诚解锁放大图片,盯着照片正中的人看,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人脸。

照片倏地缩了回去,灰色的亮光打在明诚的脸上。小小的单身公寓里传出一声哀嚎,听不出是甜蜜还是痛苦。他蜷在被子里,手机渐弱的光印在他平静的侧脸上。

明诚是在一阵敲门声里被惊醒的,鼻塞脑热的,他裹着薄被去开门。门外是衣冠齐楚的明楼。

两个人的惊讶不相上下。明诚是对明楼遵守诺言的如此及时,明楼则是惊讶于明诚此时的造型和状态。

如果不舒服就回去躺着吧。看着明诚有气无力为自己倒水的背影,明楼放下手里的水果开口言道。明诚实在难过,招呼着明楼坐下,自己则缩手缩脚蜷在沙发里,明楼见他长手长脚挤在沙发里,脑袋缩进被子里,连露出的头毛都显得无精打采。明诚揉着头顶,向明楼一五一十地诉苦。

明楼问他:你这头疼的毛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诚一细想也不免瞪大了眼睛:大概就是上周我们……言即此,两人都尴尬地转开了眼睛。明诚又是整个人都缩回了被子里。

薄被透光,他能瞧见明楼凑近的身影掷出的光影。他听见明楼的声音响在耳边:阿诚,你要长耳朵了。


这句话像催芽出土的咒语。明诚头顶一阵痒意,裹在头顶的被子被轻轻顶起两个角。

不仅如此,一条黑色的尾巴露出被子垂在了地上。明楼有些好笑地看着明诚小心地在被子里动作,垂在地上的那条尾巴被小心地一点一点拽回去。

阿诚乖,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三.

明台接到明楼电话的时候,手忙脚乱捧着手机,求救一样的目光看着女友。曼丽嘟着嘴笑话他,看他一脸视死如归般接通了电话。

当他赶到明诚的公寓的时候,明楼给他开门,明台保持着张大嘴的姿势跟他进了门,先是看见了沙发上不肯露面的“蚕蛹”,再一眼就看见大哥的伴灵——那条凶猛的巨蟒被打了个结扔在地上,吐着信子装死。

大哥,这是……

它总想着去缠阿诚,我就把他给绑了。

明台默默为蟒兄默哀三秒就跟着明楼进了厨房,兄弟在里面说话。

伴灵作为一种精神体,只被少数人所拥有,是主人精神力的一种化身,并不能被普通人看见也不被普通人所知晓。伴灵的产生源于主人的精神波动和感召。明楼第一次瞧见自己的伴灵时,是在十岁。伴灵的动物属性或多或少地会体现在主人身上,明楼留意到每次情绪有波动时,自己的右臂上就会出现隐约的蛇鳞纹,清浅的一层,混在皮肤上的生长纹里,并不引人注意。

他一直隐藏的很好,直到因为明台的伴灵出现才被明镜发现。

明台十二岁时伴灵出现。明镜是个普通人,瞧不见明楼和明台的精神体。明台的精神体顽劣好动,倒真是遗传了一小部分主人的性子,把家里的一对青瓷花瓶给碎了。明镜回到家时看到一地惨状气呼呼地上楼,她听见小祠堂里有动静,就知道是明楼这个做大哥的在训小家伙,她透过半掩的门看见明台被明楼训的抹眼泪,明楼用手指点点明台,又转过身对着明台脚边的一团空气开始训话。

这下可把明镜吓坏了。

她等着明楼出来,把他带到自己的卧房,急慌慌要摸明楼的额头,看他是不是发了热症。明楼不得已说出来事实,当明镜得知亲弟的伴灵竟然是条蟒蛇时:它在哪?

大姐你放心,我把它留在小东西房里,让它看着明台写作业呢。

呀,那不会咬着明台吗?

您放心吧,伴灵是一种精神力,不会对人造成实质性的伤害的。

那明台的伴灵是什么呀?

明楼报了那家伙的学名,见大姐还是一脸不明白,就拿出了手机搜了照片给明镜看。

明镜看完照片愣了两秒才开口:还是挺可爱的嘛。


伴灵通常是在主人的少年时期,对于明诚以如此“高龄”才拥有伴灵,于曼丽咨询了自己的导师给出判断,明诚的伴灵大概是在他小时候就出现过,但后来可能因为一些外界因素被强制性地召回了,如今再出现则可能是因为一些比较大的情感波动。

比较大的情绪波动?明台一脸困惑。

于曼丽学着导师的语气:例如爱情。



明楼在厨房洗水果,明台凑到“蚕蛹”旁边劝明诚露个脸,又顺便把曼丽导师的结论给明诚复述了一遍。明诚默默露出一条缝隙:所以这些话你都跟你大哥说过了?

说了呀。

包括那句爱情?

也说了呀。

明台一脸无辜,明诚哀嚎一声掀开被子,厨房里的明楼听见明诚的声音探出头来,就看见明诚盘着腿,抱着自己的尾巴哀嚎。他端着水果出来,走到茶几边上时顺手捏了捏明诚头顶上的耳朵。软趴趴毛揉揉的耳朵瞬间就立了起来,又在明楼湿漉的手里慢慢塌了下去。明台凑过来也想要上手:阿诚哥,我看你这个像是猫耳朵啊,快把精神体放出来让我瞧瞧。

明楼冷哼一声打掉明台的手,明台退了半步忽然感觉有个什么东西搭在了自己的肩上。

妈妈呀!明台飞的蹿了出去,明诚的黑豹懒洋洋地甩甩尾巴,跳下扶手占了明台的位置。它伸出爪子舔了舔脸,又被地上打结的蟒蛇吸引了兴趣。明诚难以直视地上黏在一起的一对伴灵,默默捂住了脸。明楼见他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就收回了自己的伴灵,黑豹喉咙里发出两声呼噜又乖乖回到了沙发边上。明诚岔开话题:明台,你的精神体是什么啊?

明台害怕黑豹,想着自己精神体的跳脱性子定要招惹黑豹,索性不放出自己的伴灵,打开手机给明诚看了图片。

明诚盯着图片大笑:盒盒盒,原来是那个表情包啊。

屏幕上的兔狲卡在树枝上,呲牙咧嘴。



四.

明诚的耳朵和尾巴收不回去,只能给导师请了假窝在家里。

明楼知道他心里有结,迈过不去。


小公寓在高层,坐在飘窗上能看见整个市区流金一样的灯光。明诚捧着热茶,在氤氲的薄雾里睡去。梦里不安稳,女人尖锐的笑声和鹫鸟的啸叫剐蹭着明诚的神经。在他七八岁时黑豹就已经出现了,它擅隐,只在明诚养母出门上班后才出来,它舔舐着明诚身上的疤痕,水滑油光的黑色皮毛上蹭着明诚的泪痕。养母桂姨的精神体是一只丑陋的秃鹫,在她发现明诚的黑豹后,鹫鸟坚硬的喙一次次啄向黑豹,伴灵的攻击是针对精神上的,明诚抱住脑袋蜷缩在床底,眼前一阵眩晕的白光后,桂姨狰狞的嘴脸消失了,秃鹫的啸叫停止了,而明诚的黑豹被他自己锁了起来。


于曼丽说的没错,他的情绪控制不当,黑豹被压抑了多年后才被释放出来,警惕地守在明诚的周围。

明楼走到窗边看见明诚熟睡不安的眉头,他想拿开明诚手里的热茶,甫一伸手地板上蜷着的黑豹立刻警惕地站了起来,厚重的肉垫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它探出头,湿润的鼻尖蹭过明楼的手心,它又向前半步将整个脑袋拢在明楼的手掌下,明楼会意,抚摸着黑豹的脑袋,格外照顾两只耳朵。躺坐着的明诚慢慢舒开了眉头。


多跟明楼在一起能稳定黑豹的情绪,明诚发现了这一点,每当黑豹被明楼安抚地发出呼噜声时是最好的召唤回精神体的时刻。精神体被召回,明诚的耳朵和尾巴也自然而然地收回了。当明诚第一次成功地收起耳朵和尾巴时,他敢打保票他在明楼眼里看到了一两丝可惜的味道。

恰好明家的公司和学院有合作,明楼就三天两头往学校跑,刚好能帮助明诚度过这段不稳定的日子。即便是自己不在,明楼也会留下自己的伴灵陪着明诚。


学院的讲师汪曼春瞧见自己的师哥天天往学校跑,当年那点被压抑的心思又冒了上来,她看见明诚和明楼时时刻刻都在一起,就拖明诚去打听打听明楼的情况。

我师哥有女朋友吗?

女朋友?明诚打了个磕巴。

对啊,你帮我问问吧,拜托你啦阿诚。汪曼春难得嗲气,明诚觉得脚踝上一阵凉,低头一看,正好和明楼的蟒蛇来了个对视。


五.

明楼被约到酒吧时心里还是有些诧异的。他看见明诚坐在角落的椅子里,如果他此时露出耳朵和尾巴,明楼相信那一定是耷拉着的。小豹子正拢在一团不明的情绪里。

他在明诚对面落座,酒吧老板送上来两坛梅子酒,明楼这才注意到桌上已经空了一小坛。又酝酿了些时日的梅子酒香气更盛,明诚对明楼招招手,迟钝的神经显示他已然有些喝多了。

明先生,你让我再喝点,不然我没胆子开口。


等到又一小坛梅子酒被喝空后,明楼有些好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明诚的眼神是直愣愣的,两只手捧着脸颊,盯着明楼不放,忽然他的发顶动了两下,不安分的耳朵钻了出来,招摇地对着明楼呼扇。明诚拖着脸慢慢凑近,在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前停了下来:明先生,你有喜欢的人吗?

他不等明楼回答就猛的缩回了自己的座位里,用手捂住自己冒热气的脸:可是,我好喜欢你呀。


六.

酒后断片这样不负责的坏习惯,明诚怕是这辈子都养不成了。

他清楚地记得发生过的每一幕,包括自己愚蠢的问题和明楼忍不住的笑声。这就是他和明楼相拥着在一张床上醒来的原因。

补充一句,光着的。

他扯过被子蒙住脸。

床垫里的弹簧响了两声,明楼靠近床上的“蚕蛹”。

阿诚乖,让我看看你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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