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守下去求许多年夜行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蔺靖]解舟 02

一根棉签:

他们结束这番对话时城中已经宵禁。蔺晨说自己等了一天一夜已经累了,加上萧景琰也是赶了一天的路来到扬州,两人决定先各自歇息,明天再说。待到第二天清晨,蔺晨才刚下了一半楼梯,就看到萧景琰已经坐在大堂里,留给他一个无比挺拔的背影。


“等待多时了?”蔺晨坐到萧景琰对面,瞥到桌面上放着的茶碗,随口道,“这里的茶不好喝。你想要喝茶的话,我知道扬州有几家不错的茶楼。”


“我不喝茶。”萧景琰答了一句,但蔺晨不过随口一说,说完后立即挥手招小二过来,也不知有没有听见这句回答。而接下来,萧景琰因坐在蔺晨对面,得以旁观蔺晨向店小二细细盘问早点的全过程:翡翠烧卖有吗?没有吗?那蟹黄蒸饺呢?也没有?桂花糖藕粥……算了,知道你们是家小客栈,就直接告诉我有什么吧……不会吧,连鸡丝卷也没有?


折腾了半天,蔺晨才算放过那个店小二,将注意力重新放到萧景琰身上。“颜公子要不要也吃些什么?”


这是什么称呼?萧景琰先是一怔,然后迅速反应过来——那个店小二还在旁边呢:“我吃过了。”


蔺晨感兴趣了:“在这吃的?吃的什么?”


“白面馒头。”


这硬邦邦的四个字直接把蔺晨所有话都堵了回去,旁边站着的店小二似乎想笑,又不敢,只能局促不安地动了一下。蔺晨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他让店小二先下去准备着,转头看向萧景琰,却悠悠慨叹了一声:


“琅琊阁做生意的规矩殿下也是知道的。这么算起来,我昨天可是拱手送了殿下几千万两黄金啊。唉,看来我一掷千金,也难博美人一笑。”


这话说的实在是……!萧景琰毫无防备,一口气忽然梗在胸口,梗得都要气闷起来:“哼,这些问题值多少钱,还不是蔺阁主一念之间的事情,坐地起价岂不容易?”


蔺晨坦然道:“没错,价格的确由我说了算,殿下这话也不算冤枉。可是坐地起价这四个字远不至于,琅琊阁数十年名声,我可不敢随意将其毁掉。”


萧景琰方才急怒之下,脱口而出的话自然未经过多考虑;但实际上他心中清楚,昨天蔺晨所说之事直接关系一个武林名门的根脉,如果泄露出去说不定会引发一场震惊江湖的门派内斗,倘若不是昨晚他们机缘巧合遇见、蔺晨不得不朝他解释的话,这些秘辛搁在琅琊阁里,还真有可能价值千金万金。


片刻沉默,萧景琰呼出一口气,郑重道:“昨日蔺阁主告诉我的事情,我绝不会告诉第二人知。此事……只与凶手有关,至于其余涉及到的江湖事宜,我不妄议,也不插手。”


蔺晨看着他,眼神中仿佛蕴有深意,但这又像是萧景琰一瞬晃过的错觉,因为下一刻他就重新恢复那副万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朝他散漫一笑:“靖王殿下金口玉言,蔺某自然放心。”


过不多久,店小二将蔺晨点的早点都送了上来。待蔺晨吃完后,两人离开客栈,他们事先没有商量过目的地,但此时却像心有灵犀一般,萧景琰不问,蔺晨也不说话,就这么沉默地行过几条长街,又拐了数个路口,最后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门外。


离主人去世已经过了三日,这户人家门口贴了白纸丧联,看上去异常冷清。萧景琰没有敲门进去,他就这么站在门外,抬头望着丧联,心中思绪万千。数年都无法释怀的沉痛旧事纷纷袭来,加之那封密信上的字迹,以及蔺晨昨日所说的话——祁王兄的旧部即使心灰意冷之下从朝中退隐,也依旧刚直不阿,心怀百姓,没想到却因此招致祸事……如此可惜,又如此可恨,他力所不能的遗憾已经够多了,难道连这件也无法做到……不,他绝对要将凶手抓住,否则怎能心安!


蔺晨在旁边站着,一边把玩扇子,一边默默看着萧景侧脸阴晴变化的神色。他很有耐心地等着,完全不出言催促,直到萧景琰最后终于转过头来,“多谢蔺阁主。”


只当没看见萧景琰有点泛红的眼角,蔺晨点了点头。


 


当蔺晨带萧景琰来到一处茶楼面前时,萧景琰还以为蔺晨仍旧记得今天早上的话,专程带他来扬州城中“几家不错的茶楼”开开眼界。他一句“我真的不喝茶”还没说出口,走在前面的蔺晨就回过头来冲他轻微地摇了摇头,他只好把话咽下去,跟着蔺晨走进楼中。


这家茶楼并不是寻常茶楼。方才还站在外面时,萧景琰就已经觉察到这座茶楼扑面而来的奢华之气,待走进楼内,更觉得此处装修讲究,就连墙上悬挂的字画都出自名家之手,平时招待的客人定是扬州城内的富贵人家。


茶楼伙计在蔺晨与萧景琰进楼时就迎了上来,虽然看这两人都是生面孔,可他平素在这里迎来送见的人多了,只觉得他们比平日见的那些达官贵人还要有气势得多,于是招呼也打得非常殷勤:“两位公子今日第一次来?不知怎么称呼?”


蔺晨报了两人姓氏——提起萧景琰时用的自然是上午那个假姓氏——然后要求到二楼雅座落座。蔺晨身上本来就有一种富贵公子的风流,举止间又从容潇洒,加上萧景琰身为皇子无法掩饰的威仪气度,茶楼伙计愈发觉得两人身份不低,毫无疑心地带他们上了二楼。


两人随着伙计拾级而上来到二楼,茶楼二楼的布置更加精致,氛围也更为宁静,每间茶座均是半敞开式的厢房,厢房门口还垂着门帘。落座后,蔺晨还就茶叶选择之事发了不少议论,而萧景琰自进楼以来一直一言不发,先听蔺晨在那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又听茶楼伙计一边附和一边把马屁拍得天花乱坠,虽然面上不露,心中已经逐渐不耐烦起来。待到那伙计放下门帘退开,萧景琰就皱眉道:“蔺阁主难道真的是来品茶的?”


蔺晨方才就已将扇子展开微微晃着,看上去真是十足的富家公子。“茶楼向来是消息汇集之地,我们现在的目的是打听消息,当然要来茶楼了。”


这个回答远不能让萧景琰满意,他追问:“这座茶楼接待的又不是走江湖的人,而且二楼的人更少,阁主要怎么打听消息?”


蔺晨反问:“难道殿下觉得坐在嘈杂的茶馆大堂里听上一整天,就能听见梁绩的行踪吗?”


此时外面传来走近的脚步声,两人均不再说,片刻后,一位端着茶具的少女掀帘进来,她先将茶具轻轻放下,朝在座的两人娉娉婷婷地行了一礼,随即开始一丝不苟地执行泡茶的步骤。温洗茶具,盛放茶叶,倒入沸水,袅袅的白雾中一双柔荑与天青色的茶具衬在一起,一举一动都赏心悦目。萧景琰对此无感,但蔺晨却看得很是享受,待少女将撇尽茶沫泡过两遍的香茗摆好,施礼离开,蔺晨先端起茶盏,啜饮一口,感叹了一声“好茶”。


萧景琰依旧纹丝不动地端坐着,直到蔺晨品完茶,才续上刚刚被打断的话题:“如今梁绩在暗,按阁主意思,该怎么做?”


蔺晨放下茶盏,终于不绕圈子:“是啊,对于我们而言,我们在明,梁绩在暗,要想在这偌大的扬州城中找到他谈何容易。可是对于梁绩帮忙做事的那个富商而言,那就变成了我们在暗,而他在明。”


萧景琰眼睛一亮:“不错!找梁绩虽难,但找那富商的确容易得多。”


“城外有琅琊阁的人守着,如果梁绩出城,我一定会知道。”蔺晨轻描淡写地补充,“而他现在还留在城中——我可不知道他在扬州有什么亲戚需要走动拜访。”


这次萧景琰迅速跟上了:“既然如此,他留在城中多半和那位富商有关。”


“那位富商名为嵇玢。”蔺晨用扇子敲敲手心,笑道:“正好,他的夫人平时无事,喜欢约上二三姐妹来这儿喝喝茶,惯坐的位置就在隔壁。”


话说至此,萧景琰心下雪亮:“我明白了。”


看着萧景琰此时显得神采奕奕的脸庞,蔺晨一笑,忽然转了话题:“说来,殿下就不好奇我称呼你为‘颜公子’时用的是哪个颜字吗?”


萧景琰心情正好,接着蔺晨的话往下说:“一定是严肃的严吧。”


他这话说出来后,还觉得自己颇有自知之明,正想笑两声,却听蔺晨道:“错了,是颜貌的颜。”


他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因为殿下好看啊。”


蔺晨的语气理直气壮,落到萧景琰耳中那就是强词夺理,萧景琰再一次无言以对:“你……”然而“你”了半天也“你”不出什么来,干脆不说了,抓起放在桌上的茶盏将里面盛放的清茗一饮而尽。


天青色的茶盏小巧玲珑,却偏配上了萧景琰如举杯饮水般又急又气的动作,实在是不解风情。蔺晨哈哈大笑,又很快假咳嗽了两声,收敛了一些,但眉梢眼角依旧饱含笑意,收敛得极其有限。


笑得倒是狡黠。萧景琰无法,但是不知不觉中,他心中那点轻微的恼怒也悄然散去了。


 


这一日他们并没有见到想见的人,第二日也同样落空了,可是守株待兔到第三日,终于迎来回报。这一日蔺晨与萧景琰刚在茶楼坐下没多久,就听见外面传来店小二一边带路一边寒暄的声音。来客为三名女客,通过帘外依稀飘来的字眼,可以得知其中就有嵇玢的夫人。


果然就如蔺晨所说,那三位女客上至二楼后直接进了他们所在厢房的隔壁,待茶上了之后就开始闲聊起来。蔺晨出身江湖,习过武功,萧景琰也久经沙场,身体强健,两人均耳聪目明,隔壁又不曾压低声音,要听清楚并不困难。才听一阵,萧景琰就能清晰辨别出两人身份了,语气较为温婉的一位是嵇玢的夫人,另外两名应该是她的好友。她们先是闲谈了一些杂事,诸如布庄最近又新进了什么绸缎料子——萧景琰本来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可是听那三人聊着聊着,嵇玢的夫人忽然幽幽叹道:“唉,可惜这料子今天才有,若早几日,说不定还能赶一件新衫出来。”


她的好友笑道:“你想要新衫,应该是为了明晚吧?说来也怪,为何嵇老板忽然想邀请城中富商们聚宴?”


“我也不知具体缘由,只知道夫君前几日心情极佳,不仅突然做了决定,还亲自誊抄请帖。我这几日都在忙着此事,今日不过稍微得空出来歇歇而已,唉,此次不同往次,明晚佟大人也会过来,我着实有些紧张……”


佟盖乃是扬州知府。两人对视一眼,却不说话,直到不久后隔壁传来了告别的声音,又听三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解除警惕。


蔺晨率先开口:“还真得来全不费工夫。我之前也收到嵇老板要举行私宴的消息,只是无法证明这和梁绩有关,所以搁置不谈。这下倒好——我本来仅仅期盼嵇夫人多说一些嵇老板的近况,好能从中推理推理,没想到嵇夫人却送来这么一份大礼,省去我们不少功夫。”


方才隔壁还在谈话时萧景琰就一直沉吟,直到此刻也眉头轻蹙:“即使嵇玢邀请扬州知府参加私宴,你又怎么确定梁绩一定会现身?你之前说过,兵刃即使为人所用,也只能做兵刃能做的事情,嵇玢岂会主动向扬州知府提及此人。”


蔺晨淡淡道:“兵刃提及不得,梁大侠的名号还是能提及的。再说,这么好的机会,即使嵇玢不会主动向扬州知府提起此人,梁绩大约也会朝嵇玢请求,想和知府见上一面。”


萧景琰一怔,但几乎马上就明白了蔺晨话中之意,脸色随即冷了下来,搁在桌上的右手瞬间紧紧握起。


蔺晨注意到对方情绪的变化,斟酌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


“哼,他勾结富商不够,难道还想勾结朝廷官员?!”萧景琰此刻怒意勃发,倘若不是刚才蔺晨还唤了他一声,他几乎就要一拳捶在桌上了,“朝廷江湖向来互不相干,怎能允许他们互相勾结,为了一己私利去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到一半又噎住,竟不知如何指责下去。这些年他虽然久居军营,但大梁朝廷上下的风气他心知肚明;现在看来地方官员也是如此,如何能不令他愤恨?


可他如此愤恨,却依旧有心无力。


他所能做的事情,实在太少了。


萧景琰过了一阵才勉力平息自己的气愤,再开口,却是朝蔺晨说的,声音里还有一丝怒意未平的颤抖:“……阁主放心,我一刻也不曾忘记之前答应过阁主的事情。此事只与凶手有关,我仅抓他定罪,绝不牵连天泉山庄。”


 蔺晨皱眉看着萧景琰,像是想说些什么——可能并不是什么好话,毕竟他对大梁的国事不感兴趣,也没有心思去站在皇子的角度思考,在他眼里,勾结富商和勾结官员差不了多少,他无法和萧景琰感同身受。


不过,不管他原本想说什么,看着此时的萧景琰,那些话都统统咽了回去。


“这不是还没勾结吗?我只是说可能,又不是确定。即使他们真的勾结……你相信我,我们会抓到他的。”蔺晨安慰般地说。


萧景琰闻言,抬眼看他,一双眼黑白分明。两人对视一会儿,忽然间蔺晨有些仓皇地转开了视线,道:“现在时候也不早——既然已经得到消息,我们先回去吧。”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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