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求一种轻松的死法

留得久的人总是在告别

【楼诚】无论何时,总有花儿在开

特能苏:

(1)


作为一个正处在猫嫌狗厌年纪的男孩子,于诚在数不清的“斗争”中总结了一点革命经验。最重要的一点,必须提前察觉革命形势。


比方说,当阿爸阿妈叫自己“阿诚”时,说明双方友好互爱。


而当阿爸阿妈直呼姓名,叫自己“于诚”时,说明形势开始严峻,自己尚且可以斗争一二。


最不妙的,就是在“于诚”前面出现了一个“小”字。当“小于诚”这三个字出现时,后面大多数情况下跟着,“你给我等着。”


这个时候,唯有投诚。


 


(2)


于诚很不喜欢自己的新学校。


这里没有他的小伙伴们,也没有高高的麦谷堆。他只能蹲在这棵老槐树底下,一个人看着蚂蚁搬家。


蚂蚁们排成长龙,忙碌碌的往前赶路,一个顶着另一个的屁股。于诚拿着槐树枝将它们拨乱,然后再看着它们重新排好。


“阿诚,阿诚,阿诚。”


于诚听见自己阿妈的声音越来越近,但他还是蹲着,没动。


吱呀的一声。


于诚抬起头,看见老槐树后面的门打开了,一个老头走了出来,他站在那,看着自己。


“是在叫你吗?”那老头看了一会,也听了一会,问。


于诚听别人说起过这个老头,老头姓林,被下放到拖拉机厂工作,厂里面念他年纪大了,只让他上半天工。拖拉机厂挨着于诚新学校,学校就把门房让林老头住着,平时也让他看着学校。


“你也叫阿诚?”那老头看着严肃,这时候抿着嘴巴,微微眯着眼睛似乎想看清楚的表情中和了这种严肃。


“于诚!”阿妈的声音更近了,“归家了!”


于诚站起来,拎起自己的布袋书包,听见那林老头低声叫了句,“阿诚。”


“你不能叫我阿诚。”于诚抬头看着林老头,“只有阿爸阿妈才能这么叫我。”


“哦?”林老头认真的问,“为什么?”


“阿的意思,就是‘我的’的意思。”于诚少有的耐心解释着。


林老头一愣,抿嘴笑了起来,“对,对。那我可以就叫你于诚吗?”


“小于诚!”墙隔壁传来一声怒吼,“有本事你给我在那等着!”


“随便。”于诚抓着书包,一溜烟的跑了。


 


(3)


林老头虽上半天工,工分还是算一整天的,他一个人生活,日子倒是比于诚家要好那么一丁点儿。


林老头将蒸笼放好,加上水,“好了,再等一小会,刚做好的年糕就能吃了。”


“哦。”于诚坐在桌子前,扭来扭去。


“坐直了。”林老头曲着手指,叩着桌面,“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腰杆子必须始终是直的。我家阿诚从小就挺拔的很。”


于诚哼了一声,但还是坐直了。他知道林老头有个弟弟,也叫阿诚,这个阿诚喜欢吃年糕,最喜欢吃刚做出来还没晾干的蒸年糕。所以每次林老头做年糕,都是不嫌麻烦的吃多少做多少,不像自己家,总是一次性做齐了,然后晾干,放水里面养着,吃的时候再拿出来,洗了切成片,和在面条里面煮着吃。


“我喜欢炸着吃。”于诚嘀咕着,“可阿妈说油金贵。”


林老头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这次留两条先不吃,等晾干了,周末你来我这,我给你炸了吃。”


于诚眼睛一亮,“蘸着白糖更好吃。”


林老头笑起来,“行,给你备着白糖。”


 


年糕蒸好,林老头用碟子盛了四条,放到桌子上,端出来一盘腌渍草头,“你先吃,我去把剩下的那两条拿去晾着。”


于诚摇摇头,蹦下来,跟着一块去。


刚蒸好的年糕,白白软软的,冒着热气,于诚看着林老头在对着窗户的五斗橱上铺了一层纱布,然后将两条长条年糕放上去,最后又盖上一层纱布。


林老头弄好,一转身,正对上身后看得认真的于诚,孩子的眼睛黑亮亮的。


林老头一下子就想到了他的阿诚。


 


(4)


明诚其实从没吃过明楼做的蒸年糕,他念念不忘的那一口已经记不清楚是弄堂里哪个好心人塞给自己的。


明楼做过一次失败的炸年糕,和一次勉强称得上成功的煮年糕。


 


那一年,是明诚刚到明家第二年,明诚还在明楼的房间里面描大字,明台蹿了进来,“大哥,大哥,我饿了。阿诚哥,你不饿吗?”他抓着明诚的衣服,晃悠着,明诚也点点头。


家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其他人,好像只剩下他们兄弟仨。


明楼只好放下手中的书,皱着眉头,问明诚,“家里面养着年糕,想吃吗?”


“嗯。”明诚笑了下,“蒸年糕可好吃了。”


明楼犹豫了一下,“可那需要用现做的年糕。”


“哦。”明诚觉得自己不该给大哥出难题,不由垂下了脑袋。


“那就炸着吃呀!”明台叫嚷嚷,“我要吃黄金糕。”


“好!”明楼拍手赞同。


 


明楼热着油,吩咐两个小的去水桶里面捞年糕。


等油温起来的时候,那两小儿才捧着年糕跑过来,看他俩那湿了的衣襟,就知道他俩肯定又玩水了,小脸蛋都红扑扑的,小手捧着白白的年糕,小心的像捧着一尾鱼。


明楼想,明天得记得让人把养年糕的水换一下。


 


年糕比明楼想象中的硬,又滑,他切着的时候,差点割到了手,看得明诚明台都很紧张。


切完年糕,三个人都吁口气。


油已经沸了,明楼将切好的年糕放了进去。


 


这下可好了,年糕刚捞出来,压根没控水,可真是鱼入水中了。年糕在沸油中活蹦乱跳的,油花飞溅,明楼起先还佯装镇定的拿锅盖挡了挡,直到有年糕已经蹦出锅。


那边明诚拉着明台,明台一个劲的往前蹿,活蹦乱跳犹如锅中的年糕。


兵荒马乱中,明楼立马关火,丢盔弃甲,扔下锅盖,一手夹起来一个小儿,冲出了厨房。


 


厨房里如同开了一场舞会。


他们仨就站在门口,往里看。


油锅过了好久才平静下来。两小儿刚刚到明楼的腰,明楼一低头,就看见两双圆溜溜,黑亮亮,带着笑意的大眼睛。


“咳。”明楼清清嗓子,“不吃黄金糕了。煮着吃吧。”


明台摇头要说不,明诚拉住他,“嗯!”


明楼两只手,一手揉了一人的脑袋,“年糕年高,吃了年糕,快快长高。”


 


(5)


于诚不敢回家,他把语文课本弄丢了。


“怎么办?”他问明楼。


明楼想了想,“你能借到吗?借到后送我这来,明早上学前来我这拿,我给你变出一本来。”


“真的?”“真的。”


 


明楼戴着老花眼镜,就着灯光,一个字一个字的抄着课本。


从第一课“毛主席的恩情永不忘”抄到“挑担茶叶上北京”……


他连页码都对得上,插图的地方也留了出来,等一会再一一补上。


他最喜欢“一粒种子”


----“种子又把身子挺一挺,眼前突然一亮,啊,好个光明的世界!”


 


抄完画完之后,明楼找出来两块硬纸板,一前一后将一叠纸夹起来,然后用锥子在一侧扎出了三个眼,用粗麻线装订起来。


 


于诚拿到书的时候,爱不释手,他翻了翻,“你还会画画?”


明楼脸色有点疲倦,但他双眼明亮,“会的呀。我家阿诚画得比我还好。你想不想学?”


于诚摸着书,点点头,“偷偷地?”


“好,偷偷地。”


 


(6)


“有钱的人,大不相同,身上穿的是灯草绒。


手一捞,金手表,脚一提,华达呢。 


头一抬,当权派,屁股一躬,高烟囱。”


门外有孩子在唱歌。石子砸在窗户上,玻璃碎了,石子滚了进来。


明楼觉得自己头疼的厉害。他发狠的睁眼盯着屋顶,他倒想看看这疼痛能折腾到什么时候。


 


“唱什么?唱什么!”于诚抡着书包,跑过来,“都走开,都走开!”


 


明楼爬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于诚站在槐树下,抬头看过来。


倔强的老头,静静的看着,倔强的孩子。


 


(7)


于诚慌了,他把家里面的毛主席像磕破了一角。


“怎么办?”他问明楼,比上次丢了课本更六神无主。


“慌什么?!”明楼第一次呵斥了他。


于诚一下子被唬住了。


 


“不管发生什么事,自己不能先乱了方寸,慌了手脚。”明楼对他说。


于诚忍回去眼泪。


 


明楼拿出一个竹篮子,将自己的毛主席像放了进去,然后放上一块红布,在布上又压满了年糕,“走吧。给于老师家送点年糕去。”


 


明楼带回来了那个缺了一角的毛主席像,好在摔下来的那一块于诚那小子还留下来了。


他盯着石膏像许久,然后叹口气,开始寻思着怎么补救。


他用做年糕剩下来的糯米粉,煮成黏黏的浆糊,刷在碎片上,勉强补了起来,只是几乎不能动,一动碎片就掉下来了。


 


“我那时候不应该教训他们。”明楼想起了那时候明台摔了砚台,明诚用煮熟的年糕补起来被自己发现后,自己狠狠的教训了这两个小家伙。“这还真是个手艺活。”


 


明楼搬来五斗橱,他踩着五斗橱将毛主席像放到了大衣柜的上面。


然后在那破碎的一角边,放了一本红宝书。


弄好后,他差点从五斗橱上下不来了。


 


五斗橱还是第二天于诚来,帮着挪回到原位的。


于诚看着那具毛主席像,过了一会,凑到明楼身边,低声说,“你可以叫我,阿诚。”


明楼摇摇头,“不,你不是我的阿诚。”


于诚的眼睛唰就红了,他怒冲冲的就跑了。


明楼好笑的看着。


 


(8)


于诚知道林老头的阿诚要来了,他要来带林老头回上海。


于诚听见林老头用拖拉机厂值班室的电话跟另一头的人说,“你什么时候来呀?……好的呀,我提前做好年糕,来了我蒸给你吃……”


林老头用粮票换了好多糯米粉。


 


于诚不得不说,见到这个阿诚的时候,他是失望的。


林老头在于诚的心中一直是一个老人的形象,但是阿诚不是,在林老头的故事中,在于诚的想象中,阿诚有时是一个挺拔的少年,有时是一个勇敢的战士。


但眼前的这个阿诚,也是一个老头子。


至多是一个,腰杆子笔直的老头子。


 


现做的年糕,刚刚蒸好。


林老头用筷子夹了一块,往这个阿诚嘴边送过去,“尝尝。”


“大哥的手艺越发的好了。”这个阿诚吃了,夸赞。


 


于诚晃着自己碗里的白糖,心中有点说不出的感觉,这次第一口的年糕,不是自己的了。


他放下碗,跑了出去。


 


于诚坐在小河边好一会,感觉有人走过来,在自己旁边坐了下来。


“大哥说你会在这。”这个阿诚说。


于诚用袖子立马擦了把脸。


“送给你的。大哥经常提起你。”一顶帅气的解放军帽递了过来,“小心戴好,别让人抢了去。”


帽子被扣在了于诚的头上。


“你要带他走吗?”于诚问。


这个阿诚点点头。


于诚心里想,可我舍不得呀。但他只是说了声,“哦。”


这个阿诚说,“于诚,谢谢你。”


于诚站起来,手插在裤兜里。这个阿诚也站了起来,两人晃悠着走了回去。


 


于诚踢了踢脚边的石头子,抬头看见林老头跟他的阿诚站在槐树下。


他们俩几乎一样的高,一样的有着雪白的头发,一样的笔直得站着,一样的笑着对自己挥手。


 


(9)


“阿囡啊,阿爸跟你说。”于诚喝了点小酒,拉着自己女儿说起话来,“你们现在是赶上好时候了,那个时候阿爸都是没有早饭吃的,夏天就是光着脚……”


“好了呀。”一个年轻妇人收拾着餐桌,“又在忆苦思甜。”


“就是,阿爸,好汉不提当年勇。”


“好啊,你个小妮子。”于诚哈着小姑娘,小姑娘咯咯笑着往年轻妇人身边钻。


 


苦吗?于诚偶尔会想起来小时候,但他记忆中最深的,是那棵老槐树,是那双有点干有点凉却又宽大稳定的手,是那一笼笼刚出屉的蒸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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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都是爸爸的小情人~~于诚人设靠近明台,阿囡,全名于曼丽。


楼诚短篇集《碳水化合物》系列之六。


本系列原由 @贺兰  和 @芦萧可与歌 同写,感谢她们带我玩~现在我们仨合写。


每一篇各自独立,没有时间线/风格的关联,唯一相通的特征是每篇以一个主食为线索。


 


本篇:年糕。下一篇: 馕  写作者:  @芦萧可与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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